……陸雲挽說的怎麽可能是真的？

生於星際長與星際的他們, 從來就不知道精神力除了攻擊以外還有別的用途。

這完全突破了他們的常識和一貫以來的認知。

就像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忽然被告知他還擁有飛翔的能力般荒謬。

一年前的那場新聞發布會，在所有人看來都是攝政王走向窮途末路時畫出的一張大餅。

從沒有人認真想過, 假如陸雲挽說的是真的, 那會怎麽樣？

廣場上鴉雀無聲。

精神核上的劇痛, 隨著衍微軍團成員的到來而慢慢得到消解。

但是宋非衍的話卻徹底打翻了潘多拉的魔盒。

恍惚間好像有蟲子在他們身上攀爬啃食……隱約的疼痛、酥麻、惡心和恐懼交替著霸占心間。

“不, 不可能……”

“精神力怎麽會有抵擋、治愈的用途？"  陸雲挽聽到，半跪在自己身邊的人忽然開始喃喃自語，說完這句話後，他猛地一下睜大了眼睛。

這件事不符合常識, 但它又偏偏發生了。

……精神核上劇痛的突然出現與消失並不是假的！

攝政王沒有說謊。

而這場實驗，也從來都不是騙局。

廣場另一邊，衍微軍團的突然出現徹底改變了戰局。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人再關註這一切。

剛才還擋在實驗室前的宋非衍突然轉身，用盡全力狠狠地踢了一下它銀白色的金屬外殼。

這棟龐然大物一動也不動。

“陸雲挽你有種就醒來啊…醒來看看這群人……扔下一堆爛攤子走了，這還是你嗎？”宋非衍像從前一樣, 咬牙切齒地和陸雲挽說話。

可和以往不一樣的是，他等不到陸雲挽的回應，而話還沒說完，宋非衍自己便已經哽咽得不像話。

陸雲挽的葬禮結束後, 宋非衍曾嘗試著對外解釋這場實驗。

可他沒有想到這場實驗過於顛覆常識, 以至於放眼整個星際都沒人能理解自己想說的一切。

……而從前不懂陸雲挽，誤會他、咒罵他的宋非衍，卻陰差陽錯地在這一年時間裏讀懂了陸雲挽的孤獨。

宋非衍倚著墻慢慢滑坐在地。

最終疲憊不堪地闔上了眼睛。

在曾經聞名星際的衍微軍團的攻勢下, 人魚的隊伍迅速潰敗。

黑衣、藍發的季昕淮踢開跪倒在地的人魚, 一步步踏上廣場。

綴在黑色軍服上的暗紅色少將肩章就像一雙枷鎖, 讓他的每一步都變得無比艱難。

看到剛才救了自己的人, 附近學生紛紛向他投來了感激的目光, 可季昕淮卻只垂眸看了一眼右肩，接著露出了無比迷茫的神情。

再次來到熟悉的洛厄爾星，季昕淮的腳步沈重得不可思議。

——攝政王死後第六個月，衍微軍團在楚玄舟的暗中支持下重組。

季昕淮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收到了攝政王死前就準備好，直到現在才被系統定時發出的任免書——他就像是猜到了這一切般。

陸雲挽將原本默默無名的季昕淮任命為衍微軍團少將。

來自人類起義軍的少年並沒有因榮耀而歡欣，相反……季昕淮陷入了迷茫。

他發現自己的恨與前半生生存的意義，也隨著攝政王的死一切消失了。

……

洛厄爾星、帝國科技大學發生的一切，都落入了楚玄舟的眼底。

他像沒看到畫面中悲慟、震驚的人類一樣，冷靜得不可思議。

“洛厄爾星上的事傳到星網了嗎？”

“正在延遲直播，陛下。”

楚玄舟笑了起來：“好，現在放開洛厄爾星的通訊限制。”語畢垂眸輕輕吻了吻手中的那柄罌粟手杖，動作小心得不可思議。

——宋非衍的課程或許不能讓他們理解那場實驗，但是今天發生的一切，卻足夠讓帝國科技大學的高才生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一年的時間，還不夠讓帝國的新任統治者徹底奪回星網上的話語權。

所以今天楚玄舟將這個任務交給了廣場上那上萬名的「人質」。

既然一個人的話難以令人信服。

那就換一萬個人。

既然普通人的話沒有說服力。

那就換帝國科技大學的頂尖人才。

楚玄舟已經耐心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要是你在的話，一定會第一時間救走他們吧？”楚玄舟慢慢闔上眼眸，有些疲憊地輕聲說。

帝國科技大學的大部分學生都是人類。

楚玄舟知道，陸雲挽不舍得讓這群「人類的未來」面對這樣的風險。

但是楚玄舟並不會像他這樣心軟。

書房裏寂靜一片，沒有人回答他問題。

楚玄舟笑了一下，然後半點也不在意地繼續說：“但是我不會這樣做。”

“是你救了他們，我必須要替你收取一點報酬才行。”

這也是他們不信任陸雲挽的代價和懲罰。

楚玄舟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

首都星上下都知道，楚玄舟不喜歡身邊人多。

回答完他的話後，那名近侍便再一次離開了。

此時星網上有關洛厄爾星事件的討論度已經升至巔峰，因為直播稍有延遲，所以就在那名近侍退出的同時，他們才看到衍微軍團的出現。

而還沒等這群人徹底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洛厄爾星上的網絡限制在這一瞬突然消失。

憋了將近一個小時的「人質」們爭先恐後地在星網上講述這自己剛才遭遇的一切。

和星網媒體冰冷的報道，以及一些刻意的渲染不一樣。

這裏每個人的每句話都情真意切，恐懼、意外、感恩，他們心中的情緒急需一個窗口宣洩。

而星網就是這個窗口。

首都星的海底，楚玄舟沈默著註視眼前的一切。

他導演的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

黑暗的海底，只有光屏還在不斷閃爍著。

人魚濃紫色的眼瞳緊縮成針，楚玄舟瞇著眼睛，欣賞著星網上的這場盛宴。

幾條被推薦最多的評論出現在了光屏的最上方。

【我真的完全沒有想到，陸雲挽生前有關精神力的構想居然不是虛構……】

【有人還記得嗎？攝政王剛剛進入軍部的時候提出了很多有利於人類的法案。其中有一個叫《重刑同一案》我強烈建議大家情緒稍稍平覆之後在星網上搜索它。】

【對不起各位……我的情緒有些失控，我只是想說，原來…原來攝政王沒有拋棄人類。】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我和陸雲挽一樣，來自一顆低等人類星球，很多年前正是聽說了有關於他的故事，這才嘗試著報考帝國科技大學。他曾經是我的偶像，而後來我以為他迷失了自己，覺得他變了……但是我沒有像星際上大多數人一樣對他感到憤怒。

或許你們不會明白，單單憑借單純與信念，是沒有辦法讓一個出生於低等星球的人類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不只是身處高位的他，甚至於就連我的生活中也滿是糾結。所以我永遠也沒有辦法指責他，我只是有些失落……陸雲挽曾經是我的航標。曾經我以為航標已滅，現在我才知道，他只是被烏雲遮擋而已。】

【天吶……精神力實驗居然是真的，我完全無法想象他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離開這個世界的。】

【他會失望嗎？】

帝國科技大學的某間辦公室內，宋非衍和他的同事一臉迷茫地看著眼前的光屏。

“宋教授？宋教授……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有人輕聲提醒。

宋非衍搖了搖頭，依舊死死地盯著這片光屏。

最長的那條評論，一遍遍在他眼前晃動著。

宋非衍透過這條評論，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以及無數因為陸雲挽而擁有勇氣離開下等星的人類。

甚至於還想起了不久前楚玄舟告訴的，一些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就像那條評論中說的一樣，人類要想成功，必須付出遠超於人魚的努力，並且收獲白眼和鄙視。

甚至於他們必須在某些時刻學會妥協，這樣才能獲得站穩腳跟的資格。

宋非衍曾經以為陸雲挽的妥協是出於懦弱、自私或者利欲熏心，但是楚玄舟告訴他的事，以及這一年自己身上一些並不愉快的經歷，卻終於讓這個曾經過分天真的人意識到：

自己沒有面臨陸雲挽那樣的問題和抉擇，並不是因為運氣，更不是因為能力。

而是因為陸雲挽 。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攝政王曾多次匿名投資宋非衍的實驗。

讓他無需在學術和生活中抉擇，更讓他不用妥協。

陸雲挽沒有放棄過人類，甚至……沒有放棄過他。

一滴滴眼淚墜落，宋非衍再次脫力般跌倒在地。

——

衍微軍團的到來，打斷了精神力襲擊，並短暫的治愈了他們的精神核，但是現在距離眾人完全恢覆狀態還有一定的距離。

事件結束後，帝國科技大學的學生收到通知——學校組織他們分批去指定地點集合，做簡單的身體檢查。

作為現場唯一一個沒有受到半點影響的人，陸雲挽本來不用去，但是看到周圍幾個人連路都走不穩的樣子，他想了一下還是用力一個個將他們扶了起來，並跟著一起向目的地而去。

——沒過多久，一座星艦臨時改建而成的「醫院」出現在了陸雲挽的眼前。

“不對勁……”

“什麽？”班如風疑惑地看向他。

陸雲挽原本以為帝國科技大學組織的只是一場簡單生理體檢，但是走到這裏的時候他才發覺：

看圖騰，眼前這架機甲好像是皇室軍團的？

陸雲挽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呃……我覺得我沒有事，精神核和平常差不多。要不然你們先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們。”

“啊？行吧。”班如風楞了一下，慢慢地點了點頭。

見狀，陸雲挽立刻轉身就要離開。

然而還沒有等他向前走兩步，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陸雲挽的視線中。

身著黑衣的艾忒溫停下了腳步，緩緩蹙眉看向陸雲挽。

陸雲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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