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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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語氣裏掩飾不住的開心,我告訴了她顧明想把她接回中國安度晚年的事情,母親在電話裏沈默了一會,我聽見她長長的嘆了口氣:“我想到會是這樣了。”

“哪樣?”

“你說你碰到顧明了,我大概猜到你不會再回法國來了。”

“我的護照丟了。”

“帶一百個護照回去也會丟的,你的心根本就沒在這裏,你的心要是真在法國丟一百次護照你也能回來。”我想母親這人文化水平不高,也許是上了年紀的關系偶爾說出的話似乎還隱藏了某種辯證法。“我沒什麽意見,我都隨你,大半輩子都晃過去了,想想我這半輩子既不是好女人也不是好母親。以前有人給我看手相說我有老來福,現在想沒準還真讓他說中了。”母親揪緊的聲音像是也慢慢放松了:“你們之間的事都說清楚了嗎?”

“你指什麽事?”

“我指什麽事?所有的事,還有前兩個月你去覆診的時候醫生給你生活上的建議,是不是也應該讓他知道呢?”

我在電話裏是安靜,過了一會很小的聲音,隱隱的感覺像是心虛:“我們還沒說到那些事,我……沒告訴他我生病了。”

母親又開始安靜了,只是呼吸聲越來越沈,過了很久她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我不懂你們倆,真的不懂。我這個女人當的有點失敗,一輩子沒戀愛過,年輕的時候想盡辦法想改變自己的生活,以為嫁給你爸爸日子就徹底改變了,結果你爸爸到現在心裏都在怨我。影,別瞞著顧明,他和安東尼不一樣,你的事他都……有權利知道!如果你心裏決定了就都跟他說吧。”

“我該決定嗎?”我很小聲的問了個問題,自己都搞不清楚我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母親:“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嘴上總是說將來一定要發大財,可是其實我們都不是那麽想的,那時候我跟他說我想住的離大學校園近一點,可以每天都看見那些朝氣蓬勃的大學生,然後下了班趕緊回家做飯,輔導孩子功課,希望能把孩子培養的不像我們倆的樣子。顧明說他喜歡吃炸醬面,他想讓我多炸點醬存在冰箱裏,餓的時候就能吃到最喜歡吃的東西,想著就覺的幸福。這些事都挺簡單的,我走的時候想,他的幸福其實挺簡單的!誰想過我還能活著回來,沒想過沒敢想過,我回來了,見到他了,他還在那,就還站在那裏,一切都沒變還和從前一樣,我這兩天忽然覺的我怎麽這麽幸福啊。媽……你說我應該讓顧明娶我嗎?這樣做好嗎?對他公平嗎?要是我的病再覆發了怎麽辦?我都走了八年了,我吃飽了撐的幹嗎又回來了?”這通電話到後來變成了無數自我糾結

的問題,我矛盾的內心翻湧著一浪高過一浪。

我知道母親不會給我任何答案,她只是聽,我想她可能也在想我想的問題:“要是像你剛回去那陣還一門心思想嫁給安東尼的話,就沒這麽多問題了。我不懂,我說不出好建議來。”母親停頓了一下:“對了,安東尼這兩天在研究北京的天氣,估計你再不回來他就要去北京找你了,我們倆溝通也困難,我法文只會喊醫生救你的那幾句話,英文半瓶子逛蕩,安東尼英文基本不會,有時候我們倆說話都在畫圖,這兩天他也挺惦記你的,總問我在中國辦個護照很難嗎?我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就跟他說我也不清楚我好多年沒回去了。想想安東尼人也不錯,你有什麽決定了別忘了給他個交代,別過兩天他滿心歡喜的去了中國,你又告訴他你不準備嫁他了。你……不要來來回回糾結那些問題了,隨自己的心意去吧,你媽也是糊塗不知道這麽勸你對不對。”

母親把電話掛了,我想可能她也被我說的混亂又糾結了吧。以她的話來說,她這輩子沒戀愛過,我不是個愛情的產物,顧明也不是,有時候想也許我們真就是裝在男女殼子裏面的同一個靈魂。

到美國見到母親之後,她跟我聊起了父親,我大概才了解到我的定義應該被叫做一個籌碼,父親家在天津是當年難得一見的碩士生,被派到工廠基層車間學習,母親在工廠食堂工作,她說見到父親的時候覺的他算是一表人材了,她那時候想要是能嫁給父親是不是就不用在工廠食堂這麽幹一輩子了?父親每次去食堂打飯她都給他多盛,有時候還送他幾樣小菜,來來回回說話就越變越熟,一年十一國慶,工廠車間裏聚餐,很多人都喝醉了父親是最醉的一個,因為他平時就不怎麽喝酒,可是那天被大家逼著喝了很多的酒。母親晚上去了他的宿舍說是給他送幾樣水果,然後他們就發生了不正當的男女關系,我爸酒醒之後懊惱極了,他那時候有個相愛的女朋友,是大學同學又是老鄉,本來打算等他從廠子裏學習完了回去結婚的,我媽跟他說是我爸強迫她的,她拗不過他才順從的,他必須得對她負責要不然她就去派出所報警告他□。

我爸害怕極了不知道到底要怎麽辦了,他不想娶我媽,可是我媽非逼著他娶她,事情還在來來回回糾纏沒有結果的時候,我媽懷孕了於是她買了張車票去了天津找到了那個時候我爸的未婚妻,跟她說了她和我爸的關系。我媽說她記得那女人的臉,足足定格了十分鐘,然後她就站起來走了。後來她和謝長明分手了,不過她也沒讓謝長明好過,她去工廠黨委告了他,那年部裏有兩個公派去美國留

學的名額,幾千人打破頭的爭奪,謝長明是內定的其中之一,結果他有了個亂搞男女關系的罪名,被人抓住了小辮子,所以他沒去成美國,雖然後來他和那個和他亂搞關系的女人結了婚,但是這罪名始終對他有很大影響,後來我爸自己考到了美國大學的獎學金,辭了職自己留學去了。

我想要不是因為八年前我拎著個小包站在我媽面前告訴她我來美國找她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我可能活不了幾天了,而我必須在死之前見見我那個混賬親爹的時候,我媽大概是不太想讓我見他。

我見到謝長明的時候並沒覺出他一表人才,我覺的他唯唯諾諾的,他看到我先是吃驚然後說:“你就是小影,都長這麽大了?”

我跟他說:“二十幾年了我不往大了長,難道我還要縮小嗎?”不見他的時候從來不覺得對他有怒氣,一見到感覺是怎麽都壓不住火。

令我媽更沒想到的事是,我第二句話是跟謝長明要錢,我說的簡單明了:“我生病了,很嚴重的病,不治的話死的很快,可是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所以我得治病,治病需要錢,很多的錢,我媽在中餐館給人刷盤子,我逼死她她也拿不出那麽多錢來,所以我來見你了,她說你現在有自己的公司你肯定有錢,所以你得管我,因為你是我爸要不然你生我幹嗎?”我說這話的時候,謝長明一直在看我媽,我媽不停的在那擺手,他大概以為這些話是我媽教我的。

“我媽不知道我要跟你要錢,你別瞪她了。”

謝長明的表情為難極了,他看著我說:“我也沒錢,那公司不是我的,是我現在太太的,我在她公司裏幫忙當財務總監就跟打工一樣,她給我開工資。她那個人很精明的,我們結婚的時候她公司已經不小了,財務總監要找自己人,可是有時候她連我也懷疑,前兩天做錯了一筆帳,她就有點懷疑我要套她的錢,我以前沒跟她說過我在中國還有個孩子,這突然間冒出個孩子來還要跟她拿錢……”謝長明坐在那一直唉聲嘆氣。

我當時憤怒極了也不管是不是公共場合,突然開始拍著桌子罵他:“你到底是不是人啊,幾十年了不回家看我一眼,現在你女兒生病了,你是不是以為我突然冒出來騙你的錢啊?”我從我的包裏開始掏在國內做的檢查:“我沒騙你,你看看我沒騙你,我是真的有病。你們怎麽這樣啊,你們不想管我,那當初幹嗎結婚幹嗎要生我啊,就為了把我生出來看著我病死啊?”

爸媽都不說話低著頭,呼吸一聲比一聲重,過了不知道多久了謝長明擡頭看著我母親說:“這是不是就叫孽債?”這話說完母親的眼淚嘩嘩的流,

我的心裏也涼了半截。眼淚也止不住的掉下來,我換了央求的口氣:“爸,能不能跟你老婆說算我借的錢,等我病好了,我還她我全都還她,我算利息給她。”

謝長明看著我診斷書上的字皺著眉頭想了很久,他緩緩的站起來說:“我去想想辦法吧。”

我知道對於他老婆來說我這個不知道從哪蹦出來的親生女兒,現在就如同一個無底洞一樣,那些還她和算利息的話簡直一點說服力都沒有,誰能證明我能好?誰能證明我好了之後有能力還她?

回去之後母親告訴了我她和謝長明之間的事,我那半截未涼的心也徹底地涼了。我媽說她不是不想管我,實在是她自己的能力有限,她當初追著謝長明來美國就是怕他離婚,她本想在美國穩定了把我也接來一起生活的,可是她還是和謝長明離婚了,她自己也沒什麽本事,辭了職來美國,在中國的時候在食堂工作,到美國了在中餐館,來來回回就是打雜的生活,她知道我們在國內生活的也很艱難,她本來打算在美國攢夠了養老的錢,回中國去的,結果沒想到我生了重病到美國找她來了。

母親把她在外漂泊這些年攢的錢都拿了出來看著我說:“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回中國去吧?”

“我不回去。”我很堅定的搖頭。

“落葉總是要歸根的。”

“我說了我不回去。”我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

“你是不是因為顧明啊?你是不是怕他不……”

“全世界的人不管我,他都不會不管!”我都沒聽完母親說什麽就喊叫著打斷了她:“我就是不想讓他管我,我得讓那家夥覺得我過的好好的,那家夥肯定有辦法比我過的更好。他要做不到他就不是我男人。”我極力的平靜著自己的情緒:“我要去法國。”

“去法國幹什麽?”

“度蜜月。”

“度?和誰度蜜月?”

“我自己,我要是不來這,我現在已經和顧明結婚了,結婚了本來就是要度蜜月的。很早以前我就跟他說過,有機會我要去法國看看,看看那個文明世界的浪漫之都究竟怎麽浪漫,他說將來我們結婚了可以去那度蜜月。媽,我結婚了,領沒領結婚證我都結了,明天我就申請去法國,盡快走。我要是不能死在中國,我就死到法國去,反正我不死在這。”

我要離開美國的時候又見到了謝長明,他遞給我一張支票兩萬美金,他說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了,他說那都是他自己的錢給我看病用的,我不用還!說實話我特想很有骨氣的撕碎了拋向空中,然後仰天長嘯的頭也不回的走掉,可是事實上我猶豫了半天還是把那支票接了過來說了句

:謝謝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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