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日，天光明媚，在蒼梧的諸位賓客用過飯食後，一隊一隊地去金如土玩耍。這金如土乃是蒼梧派為招待來賓新設的賭坊，去年春宴，有一幫派名青鱷幫，其幫主在此揮金如土，輸掉全部家當。今時大家都記得往昔之時，吸取教訓，互相達成默契，賭金定在一兩以內，就此開始摸牌賭棋。

因這般俠士們玩得熱鬧盡興，也不至於真的將金作土，暗角裏觀察的幾人有些坐不住了。他們來到大堂之中，其中一人自號“削山神手”，率先就主臺東邊坐下，和對面的白準賭起了骰子。

他們比大小，一連賭了七局，皆是白準勝。白準看對面那人，生得憨厚，語氣和藹，又措辭滿是吹捧，膽子大了起來，將贏到手的十兩銀子擲出八兩下註。周邊不少人放下手中游戲，圍在主臺邊觀戰。又來三輪比大小，又是白準點數更大，看客歡鬧起來，架著白準留在此座，不能離開。

一旁假裝打牌的燕雲鳳與班瑤餘光往最熱鬧處瞧了幾眼，便繼續交流近日的情況。葉白露與孟文耀悄聲走近，加入圍觀群眾之中。

對面那人叫來徒弟拎過來錢袋，加註了五十兩銀子，由於白準贏得越來越多，眾人認為他今日吉星當照，他們聚到白準身邊跟他商量，把他們的錢財加上白準手裏的一同下註，贏了平分。白準無法以一敵多，只好同意，順著他們的意又使對面多下了二十兩，

班瑤借故出恭，大踏步離開了金如土。正當她離開之際，骰盅打開，白準竟輸了。眾人大吃一驚，繼而很是不甘心。那削山神手展開一只布袋裝取贏得的賭金，正要離席，眾人把著他不放，堅持再比一局。

因身上沒什麽銀子了，便將隨身攜帶的香囊玉佩等物作了賭註，有人甚至賭上了自己正穿著的靴子。一局開，骰盅三只骰子，白準點數只有四點，對面大笑，只道已是盡興，此局賭註不拿了，還與大家。一旁本來不動聲色的葉孟二人不再默言，葉白露使了個眼色，孟文耀上前就要掀開對面的骰盅一看，趁對方截掌之時，他借力一掌拍在骰盅之上，頃刻間，骰盅與骰子皆被拍碎。

葉白露瞬間挪移兩步，將盅底一抽，朝對面晃了晃因力道被嵌入骰子底部點數痕跡的盅底，道：“袁前輩，是輸是贏？”

那人一怔，放下錢袋子。他正是袁芒，曾屬青瓊派。暗角中的苗友源見勢不妙，忙出來打圓場，以平眾怒。

班瑤在蒼梧閑庭信步，蒼梧弟子們以為這劉項是在游園，不怎麽管他。她佯裝不經意路過萬物閣，思想起閣中畫上詩——“醉魂應逐淩波夢，分付西風此夜涼”，本以為十分熟悉，卻一時念不起來是出自哪一首，借在金如土之時，與燕雲鳳問了問。經提醒，她終於想起，那是出自蔡松年的《鷓鴣天·賞荷》。

師躍荷，閨字淩波，畫中又繪有仕女弄瓶中所插荷花，不是正好對應嗎？那幅畫應是師躍荷求救所畫吧。若是求救，那畫理應傳達出更多信息。她記得畫裏有落花流水，落花為梅花狀。班瑤閉上雙目，欲回憶起全部畫面，卻聽到潺潺流水之聲。順著水聲走去，只見山泉之水引入池中，池水清澈見底，臨水幾株將謝黃梅，零落數朵於水中沈浮。若是此地與畫對應，想來應是附近，可最近處為洌泉館。館內她之前探查過，並非藏人之所，再遠些就是萬物閣了。

班瑤再次靠近萬物閣，繞了一圈，閣樓之後的土地有數株被伐去的花木。班瑤上前端詳了樹莖，周邊泥土包容了幾許落下的梅瓣，因而留有點點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芬芳。這裏本應有梅花樹。那師躍荷應是被困在這萬物閣之中了。

她靈光一閃，正要再潛入閣中調查，好巧不巧韓梅鶴在這時悄咪咪趕到。他拿出一把斷刀，本是那夜班瑤交給他的銹跡斑斑的那把長刀，他拿去試了試，用了點巧辦法，拔出一截，然後斷了。原本刀長約五尺，如今只剩下近一尺。此餘下一尺的刀身未生銹之處顯露的色澤與紋路，竟與驚朧極為相似。班瑤驚訝至極。果真是驚朧？驚朧竟在蒼梧，董清媛當日對她說了假話？

韓梅鶴又給她一張紙片，這紙片原是裱藏在畫紙與綾之間，正是那“玄機”。紙上所寫：望見畫相救。按下刀先不管，她把紙團成一塊塞入袖中，與韓梅鶴施展輕功登上了二樓。

透過二樓窗紗，隱約能看到一些內裏乾坤，其中並無人影。他們又上了三樓，這三樓卻看不清裏邊了。在窗紗上劃開一口子，摸到裏面是木板。緊接著，從裏傳來摳木板的動靜。班瑤用斷刀小心翼翼撬開一扇木板，只見窗口站著的，正是師躍荷。

可是只有師躍荷，並無墨玉。墨玉關在何處，師躍荷也不知。他們趕緊先帶上師躍荷逃去山後。喘了口氣，聽師躍荷講起那日，她與墨玉被強行蒙上腦袋帶到蒼梧，等到她被摘去蒙臉布袋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昏暗封閉的房間，只有一扇窗半開，房內還有一人，卻是那洛小娘子洛燕通。他們路上擺攤掙盤纏，遇到的出手闊綽的“鄭家人”則是她安排的。她說喜歡師躍荷的畫藝，已準備好了文房四寶，師躍荷照她說的，畫了一幅山水。為了畫好，洛燕通允許她坐到窗邊。她在窗邊聞到梅香，聽到水聲，她將所得的僅有信息畫入了畫中。隨後借由要親自裱畫，就將寫好的求救紙片裱在了裏面，以求不被洛燕通發現。

班瑤讓韓梅鶴盡快帶師躍荷離了這裏，去鎮上找間客棧，另外，她又與師躍荷安定下後，去楚記銀匠鋪，對上暗號，會有人與她接應。因又擔心師躍荷無可防身之器，班瑤從直身之下，腰之間掏出一把小銃與一皮袋彈藥，給了師躍荷。

韓梅鶴見狀，怪道：“蒼梧大門放人進來，都要先繳械，你居然還藏了把火器。”

班瑤道：“只好怪他們查的不嚴，興許其餘人腰間也藏了點飛鏢暗器呢。”

這廂救了人，那廂了圃之中，平靜之中頻頻傳出唉聲嘆氣。了圃為蒼梧掌門一家居住之所，其後院之中，掌門夫人李晴華合上賬本，蓋上算盤，扶著額頭倚榻緩緩。黃雀在枝椏鳴歌，溫茶轉涼，長籲短嘆之後，李晴華重新拿起賬本，去到東院書房。

書房之內，蒼梧掌門洛一高照常在獨自下棋。熏香矮去半截，李晴華已是來到棋局對面，執起一枚白子落下。洛一高這方擡頭，開口便道：“何事？”

李晴華道：“這些年來，你為蒼梧付出太多，以使蒼梧能有如今的勢力與武林地位。”

洛一高道：“究竟何事？”

李晴華翻開賬本，繼而說道：“多年來，你四方較量，妙計頻出，擴張了蒼梧，但也結了不少仇家，亦惹出多少眼紅妒忌之輩。說是為了安撫與化解恩怨，又年年設下多少回宴會，生出多少支出。你可算過？”

洛一高掃了一眼賬本，移開它，將目光重新聚焦於棋局，並回道：“我心中有數。你也無須憂慮。”

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棋子落棋盤的聲響，李晴華失望地走到窗邊，看著庭中假山，她悠悠問道：“師弟，你為什麽會來蒼梧？”

洛一高撚起一枚黑子，又放回了棋盒，說道：“師姐問過我許多回，我也作答過許多回。”他看了看李晴華的背影，“因為你救了我。”

熏香最後一點燃盡，有弟子來報，那聶家莊擡重禮前來，有要事相商。洛一高聽後，讓弟子安排聶家莊人先去掬月樓，他隨後便到。

洛一高到掬月樓時，已是霞光初現，他向聶家莊人聊表歉意，而後兩方相談甚歡。此次聶家莊來的是二把手聶賢領頭，重禮皆是聘禮，特地來向洛家提親的。

“謝過聶家錯愛，小女燕通竟有這福分。不知是哪位兒郎要來結姻？是令兄之長子？還是次子？”洛一高問道。

聶賢道：“是吾兒。”

洛一高疑惑道：“聶副主之子……竟從未聽說過。可是新收的義子？”

聶賢笑道：“非也。只有一子，此子名墨玉，原是亡夫之妹柳圓珠所生，她生前將他過繼到了我膝下。墨玉今年已年滿十八，我特為他來求娶令愛。”

洛一高道：“哦？原來如此。若真能結為秦晉之好，那真是極大的美事。只是……恕我直言，聶家此行，有些過於唐突，不符三書六禮之序。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聶副主你看……”

“我豈是不知禮的人？”聶賢道，“為表誠意，先送禮到。三書六禮，都會補上的，哪有不明媒正娶的道理啊。”

蒼梧各院門廊下、路徑角落，都點亮了路燈，李晴華獨自在廳堂方桌邊坐著，許久仍不見洛一高與洛燕通過來用飯，頗感煩惱。女兒洛燕通喜好與弟子們一道在大食堂吃飯，不來也有道理，而洛一高遲遲未到，莫非聶家莊麻煩得緊？

李晴華讓丫鬟先把飯菜都罩上，隨後自己執燭來到書房，在書房內環顧一瞧，確認了洛一高果真尚未回來。正要出去時，迎面突現一個男子，卻不是洛一高。他胡子雜亂，身材臃腫，聽呼吸聲似很吃力，聽腳步聲似步履蹣跚，身上一件貼裏在燈火輻照之下，也能叫人看得清那些破洞和掛線。

因緊張與防備，李晴華攥緊了燭臺，謹慎道：“這位大俠，可享用過晚宴？

那男子道：“那晚宴，我可不敢光明正大去吃。”

李晴華道：“大俠說笑了，想是游園而迷路了吧。我這就安排人來為你引路。”

男子道：“師妹，你客氣什麽，此地我常來。”

這話讓李晴華一驚，他竟喊她師妹，又說曾常來，她卻不知。她舉高燭臺，欲看清他的臉，可是那臉龐乍一看實為陌生，只是從五官殘留一點年輕時的光影中覺出熟悉。

她後退到墻邊，餘光掃了掃墻上所掛佩劍，然後問道：“敢問大俠貴姓？”

那人卻道：“這沒意思了啊師妹。怎麽說，你師兄我眼下也是風采依舊，不是面目全非吧。”

話落，燭光跳動，另一道燈光照進，洛一高已回到書房。見屋內情形，先去安撫妻子，“安心吧，他若要傷害你，也得先過了我這關。先去用飯吧，我即刻就來。”他攬著李晴華出了書房，隨後便轉身了。

洛一高讓隨從掌燈於門口等待，他返身入屋，就著晦暗的環境與來客交談。這來客是誰？正是當年因拐走柳家女兒柳圓珠而被清理出蒼梧的花鵬鴻。

“我不找你，你不能來。忘了？”洛一高厲聲問道。

“不敢忘，只是肚子實在餓了，可不像你在此衣食無憂。洛大善人，點盞燈吧，燒支蠟燭又燒不光蒼梧的錢財。”

洛一高摸索到書案上的火石，點了燈，借著燈光，他看清花鵬鴻唇下有些許紅點。“長瘡了？”他問道。

“是疹！不是，上火，上火！”花鵬鴻急了，連忙遮住嘴。

“呵！往日我周濟你的那些銀錢，都拿去縱情花柳了吧。能醫得好嗎？”洛一高冷笑道，旋即挪了幾步坐到書案之後。

“周濟？”花鵬鴻怒道，“周濟什麽！那些是你叫我辦事，我勞心勞力應得的酬金而已。今晚我亦是來賺酬金的。”

“可現下並無與你……等等，或許有事。”洛一高沈思了一番，繼而道，“這樣，明日我會派人支一吊錢給你，你等著便是。”

“老地方等？”

“老地方等。”

花鵬鴻順了一盤案上蜜餞與一只梅瓶離開，片刻後，洛一高呼門外隨從進屋，命令道：“將方才那人所坐過的、摸過的椅子茶幾，都扔了燒了。”

隨從有些猶疑，這些都是黃楊木家具，燒了豈不可惜。洛一高見他還不行事，不耐煩道：“都賞與你了。過後將書房清掃一番。”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