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戰爭進入了焦灼的狀態。

攻守互換的快節奏令雙方指揮都有些吃不消，一個山頭剛剛搶占，電臺還沒架好就被敵方集中過來的國力轟成了渣滓。一群人殺上來，後方是重型炮的掩護。這裏儼然成為了一臺碩大的絞肉機，大堆大堆的人從鋒利的刀片上滾過，血肉模糊地爬出來。有些沒扛過來，臨終的最後一口氣吞在了已經殺卷了的白刃。有些不知是用意志還是信仰挨過了無法忍受的痛苦，幸運地避開滾刀肉的命運。

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殺。

如果你還想留在這裏送死……！

郭嘉被一巴掌抽得半邊腦袋都在蜂鳴，面前的人有些暴怒。他本就應該順著這個男人的想法退出這場戰爭，那樣的話也不用像現在這麽難過，無從選擇的生命軌跡逼著他滾落到更深處的谷底，進退兩難。

青年一時忘了還擊。

那時候的風聲蕭肅，除了喊殺震天之外就是燎燒的烽火。滿目瘡痍的殘垣斷壁，灰色的，看不見希望，綿延不絕的千裏戰場。屍體和骨骸，分食腐肉的禿鷲。那些過眼橋段被記憶深處揪了出來，走馬燈一樣反覆循環。

身體被外力壓在了鐵絲網上，那東西由於戰火的灼燒已有些發燙。郭嘉覺得後背被那東西烙出了印記，那人不依不饒地扼緊他的呼吸。這個場面出現過太多次，多到他都快記不清當時那人的表情。

而唯獨這次，郭嘉能夠肆無忌憚地笑了。

“姓曹的，你輸了。”

“從被俘開始，到即將畫上句號的終戰——一切都沒有逃出文若和我的計算。”

“你們的致命傷偏偏出在看似最嚴密的第三重包圍網上，曹孟德，倒是你漏看了我郭奉孝。”

他又結結實實挨了一下，郭嘉啐了口血。挑著嘴角對上男人的眼睛。此時的心情過於激動，以至於自己都沒法捋順自己的思維。他想要什麽，單純的報覆游戲，還是那個人瀕臨絕望的表情。或者，雙方都不是。

困獸之鬥。

虛情假意地試探，他什麽時候變成了這種令自己最討厭的人。他對這個男人又是什麽樣的感情，現在還不清不楚的話今後就更沒有機會說明白了。

郭嘉希望自己現在的臉上沒有出現悲傷的痕跡，對方的防線已經被撕裂，大批人潮突進本營陣地。他快輸了，這種失敗的表情是何等的滋味。他嘗過，他絕望過，他甚至想一槍崩碎自己的腦殼。就像他踩碎敵人的顱骨那樣有紅白的混合物弄臟他的軍靴。

青年倔強地擰著自己的情緒，令他失望的是他看不出男人的眼神中有任何痛苦的情緒。這一點實在是太沒有樂趣了。

“你倒是說話啊司令，第一次品嘗敗果的滋味怎樣？”

而男人只是哽出了一絲無奈的嘆息。

青年還沒做好接住這種轉折的心態男人就率先松了手。他沒再跟郭嘉說一句話，但如同下了什麽重大決心一樣離開了青年的視線。他也楞住，任由那個人的背影被斜陽拉扯得長，最終那身影從自己的視線之內被剔除。

郭嘉甚至連打圓場的詞兒都想好了。只要男人開口，無論說什麽都好。他都會道出那最最萬全的收尾詞。

而給他的回應不過是字句都沒有的嘆息。

司空見慣，料想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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