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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於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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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寒青腳步匆匆,與烈熠談論一番之後,深知灩湄漪如今處境岌岌可危。太過驚恐焦灼的心情使他慌不擇路,險些撞上正朝這邊走來的桑拓。後者為了加以躲避,腳下一個踉蹌,手中端著的藥碗之中濺出些許濃黑的藥汁。

即使都知曉彼此的名字身份,但雙方到底不曾認識,自然也就沒有什麽話好說。卓寒青略加歉意的看了桑拓一眼,就轉身匆匆而去。桑拓則是完全沒有註意到對方的神情,看著被弄灑的湯藥,感到相當可惜。

湯藥一旦放涼,就要更加影響效力,桑拓可惜歸可惜,還是不能繼續耽誤,擡腳進了禦書房。

“桑先生。”對於桑拓,烈熠還是一貫的尊敬。無論是絕世的醫術,還是一片醫者仁心,桑拓也完全可以當得起這一份尊敬。“如今先生手中事務繁忙,將方子交代下去也就是了,何須親自煎藥,又親自送來?”如今的桑拓,早已成為牧野軍軍醫之首,大戰之後,傷重等著救治的將士不計其數,治療的事宜都需要桑拓主持。

桑拓暫時不語,只是將藥碗放下,看著烈熠毫不猶豫的端起,一仰脖喝了個幹幹凈凈。桑拓目光之中,溢滿了濃濃的憐憫——如今的烈熠,已是天底下最為尊貴之人,坐擁天下,富有四海。桑拓只是一命小小的醫者,當然輪不到他來憐憫烈熠。他看他的眼神,是醫者,看待纏綿久病的病人。

況且,還是一個並不知愛惜身體的病人。

總是,於心不忍。

空了的藥碗,只有碗底還掛著一絲藥汁,早已不是正常的顏色,濃黑的過分,隱隱透著不詳。桑拓黯然,“桑某已是越來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治病救人的醫者,還是戕害人命的殺手。”搖搖頭,看著烈熠的眼神更加悲愴。“這樣的事,還是桑某自己做罷,何苦累了別人的一世清名。”

烈熠面色從容,方才桑拓所言,他聽的無比清晰,然而就像是什麽也沒有聽明白一樣。

桑拓也覺察到自己的失言,既然做到如今的地步,他再自怨自艾也於事無補。“剛才在門口遇到了卓寒青,行色匆匆,似乎有什麽要緊事。”

仿佛完全沒有看出桑拓強自轉換話題的生硬,烈熠順口道,“卓將軍要去安排灩湄漪出宮事宜,目前雖然還沒有人提議要懲處灩湄漪,不過還是不要耽誤,早走為好。”

“到了民間,也未必就能保證一生平安。”桑拓看待世事的眼光,還是素有的精準。

“朕讓卓將軍護送灩湄漪去滄浪縣,朕的父皇早已等在那裏接應,只要能夠安全到達,之後也就可以確保無虞。”做了這些,不僅是為了灩湄漪,也當作成全烈熾。或許他與父母之前並無太多親情維系,不過,能夠謀劃的,還是盡力去謀劃罷。

“卓寒青竟也肯這麽做——”就算卓寒青自持身份,一生一世也不敢與灩湄漪親近半分,只是從他的角度來看,烈熾畢竟是······桑拓又長長一嘆,今日的感概,似乎特別多。

“桑先生,之前請先生調配的藥方,可已經成了?”烈熠陡然喚回出神的桑拓。

“剛才皇上喝的就是新藥。”若非如此,他又何須親力親為。

烈熠點頭以示感激,“朕相信先生的醫術,一定能夠給我足夠的時間,做完該做的事。”

做完該做的事?這是多大的責任。桑拓苦笑不已。人總是貪婪,於這紅塵滾滾,往往留戀不去。做完了手上的事,又免不了會起了別的牽掛。普通人尚且如此,天下之主又該肩負多少放不下,舍不掉······

“不知皇上是否還會頭疼?”明知問了也是白問,桑拓到頭來還是沒能忍住。就當是醫者的放不下罷,之前烈熠陡然暈倒在燕支花海,的確將他嚇的不輕。

“桑先生難道不信自己的醫術?”烈熠笑的十分和煦,竟像是有幾分玩笑之意含在其中。可惜對面的桑拓半點也笑不出來,他也說不上哪裏不對勁,只是本能的感到烈熠渾身籠罩著的疏離。怎麽看,也不在像是曾經的他了。

“以前頭疼起來,總是難以擺脫。桑先生妙手回春,已經好了許多。昨日的事,大概是因為戰後力竭,才難以支撐。”烈熠訴說著自己身體的境況,漠漠的口吻,簡直像是在說毫不相幹的旁人。“如今的疼痛,來也快去的也快,不會影響什麽。”

桑拓重重搖頭,,連連張了幾次口也未能出聲,以他的辨析世事分明的能力,都仿佛不知該怎麽開口勸說才好。

“桑先生想說什麽,朕都曉得。”這一句話出口,幾乎將對方心中的一切都給堵了回去。

桑拓本來正在收拾桌上的空碗,似乎是為了借助這一動作來掩飾將言又未言的尷尬,驀的聽見烈熠這一句話,身為天下第一神醫的脾氣猛的沖了上來。藥碗被砸在堅硬的桌面上,立時綻開一條清晰可見的裂紋。

“你曉得?不,你根本就什麽都不曉得!”頗通人情世故的桑拓,如此不顧尊卑身份,顯然是因為氣急了才口不擇言。

瞪著烈熠,桑拓的目光炯炯,根本沒有半分退意。“你可知道疼痛的本質是什麽?”不等烈熠作答,桑拓的下一句話已經出口,咄咄逼人,半分空隙也不留下。“疼痛雖然令人難以忍受,殊不知,疼痛也有其好處。正是因為身體不適,才會以疼痛的形式告急,提醒人們要多加留意,善待自己。”

烈熠下意識的按了按額角,此刻並沒有疼痛折磨,只是在對方的提醒下,他不得不深思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然而才略想了想,烈熠臉上就浸起一抹苦笑,事到如今,他哪裏還有心思糾結這些。不過若不能給桑拓一個答覆,只怕也沒有那麽容易擺脫這個話題。此刻他是病人,對方則是醫者。“正是因為要留意,所以這才請先生費心醫治。”

不是聽出那一絲息事寧人的意思,烈熠刻意如此,雖然是希望此事就此作罷。偏偏桑拓已被挑起了氣性,一生以治病救人為己任,被迫做了這許多違背原則的事,他心中又何曾痛快過?

烈熠是君,他是臣——要說得罪,剛才的言語不敬,已能算作十足的得罪。既然如此,他也不怕再多說兩句。長久以來憋在心中的話,越堵越是難受,如鯁在喉。

“你哪是讓桑某醫治?”桑拓冷冷一笑,烈熠想要這麽簡單就結束這個話題,豈不是將他當作不明醫理的庸醫了。“你只是讓桑某使用藥物壓抑你的痛苦。疼痛來得快,去的更快——這絕非是一件好事。疼痛慢慢的積累,慢慢的散發才是正途。這樣快速,長久下去只會使你的身體失去了應有的調節能力。”

見對方揪住此事不放,烈熠盡管無奈至極,卻也是動不了半分惱怒。歸根結底,讓桑拓如此步步逼人的,也只是出自他的一份責任。

幽然一嘆,烈熠也不再一貫敷衍,言辭中也加上了幾分坦誠,“旁人還被蒙在鼓裏,桑先生卻是清楚實情的。以如今的我來說,身體狀況是好是壞,還有什麽區別麽?”甚至都沒有使用那個高高在上的自稱,入主北冥城之後,烈熠在悄然之中有了無數改變,但是這一刻,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看待桑拓,並沒有以身份有別而劃開彼此的鴻溝。

恰恰就是因為如此,桑拓反倒說不出別的什麽。怒氣已然湧起,要即刻消弭也絕非易事,只能任由其堵在胸口,悶的難以忍受。

再次收拾起桌案上的藥碗,正如烈熠所說,這些事原本不需要桑拓親自動手,開方煎藥若是沒的選擇,那麽他做這些瑣事,也只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慌張罷了,就如同剛才一般。粘在碗邊的手指微微顫抖著,竟趕不上他語調的不安,殘留的濃黑藥汁是那般刺目,幾乎顛覆了桑拓一生所堅持的原則。

“這副藥劑傷身,桑某已不用再多說。”而且,即便一而再再而三的說了,烈熠又何嘗能夠真正聽的進去。“總之,三副已是極限,絕不能再多用。”

烈熠明白他的意思,只怕三副之後,就算他以帝王之尊逼迫桑拓,後者也斷斷不會再繼續調配此藥了。“一日一副藥,三副之效,也足夠了。”

第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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