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再逢故人

關燈
半臉的面具,遮住了包括鼻梁在內的大部分面容,只剩下一雙略顯刻薄的唇在外面。只是那面具再也不是記憶中的兇神般若,而是換成了更加普通的樣式,單純的銀白色,並沒有雕鏤任何裝飾的花紋。

烈熠當然記得,曾經的那一張面具正是毀於自己手上。

“赫連。”原來父皇讓他見的人,竟是失蹤多日的瑯邪王。

“很意外?”赫連遠遙斜倚在一堵宮墻之上,並沒有因為他的到來就改變了姿勢。不退卻,也不迎奉。變化的只有面具後的一雙眼睛,那份灼熱,豈是能夠遮掩的?“你大概一點也不想見到我罷?”

意外麽?事先的確沒有料到會是赫連遠遙。然而真正見到之後,倒也談不上如何的意外。世事無常,昔日的敵人,焉知不是今日的盟友?靜鐵關外一戰,蠻族敗退之後,赫連遠遙就淡出了各方勢力的眼線。為了休養生息以便日後東山再起,赫連遠遙可能躲藏於七界的任何一個角落,自然也就有可能藏身於南翥宮。

至於是否不想見他,烈熠自問給不出回答。因為他的空華奇毒,幾乎害的灩昊泠喪命,為此他的確無法原諒赫連遠遙。但是此時就連怨恨,他已不再有任何立場,就連他自己……都已經背叛了灩昊泠不是麽?

“你的傷好了麽?”這不是當下最合適的話題,卻也是烈熠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話題。瞥過一眼,對方空蕩蕩的袖管,無疑相當刺眼,也提醒了他們之間曾經敵對的立場,不死不休的一場死鬥。

赫連遠遙自己竟像是渾然不在意一般,至少,他表現出的動作不像在意這一點,隨手拂了拂右側的袖管。“當時你那一劍夠快,手臂斷的也相當幹脆,痛楚自然就比想象中小了不少。”

“……”著實難以拿捏赫連遠遙這話的本意,他的每一個字都是那般真誠,真誠的讚賞,仿佛真的為了那一劍而無比讚嘆。但是在那一劍之下,被削斷的卻是他的右臂,他彎刀技藝絕倫的右臂,失去這只手之後,他的功力只怕已經大打折扣。

試問,赫連遠遙又焉能不恨?

焉能,還能這般心平氣和的稱讚斷臂的仇人?

“那一劍的威力如何,使出這一件的熠自己最該清楚。”一邊說著,赫連遠遙一邊挽起那只衣袖。裏面原本已是空無一物,兩三下就已經挽到盡頭,露出光禿禿的肩膀。失去手臂的肩頭上傷口早已完美的愈合,甚至並無留下太過醜陋的傷疤。

“我已經無礙了。如今親眼見到,你可以不用再愧疚。”

赫連遠遙心高氣傲,斷臂一事是今生最大的恥辱也說不定。如今他只是為了令自己不再愧疚,竟然可以這般毫不避忌的將斷臂之處展現在他眼前。

烈熠心中一堵,更是沈悶的難受。

“當時那條手臂呢?蠻族軍隊撤退的混亂之後,清點戰場之後已不見斷臂,應該是被你的部下拾去了。”烈熠想起當時的一件事,如今這也成了他的疑惑。“當時如果找一位醫術高超的醫師,斷臂還是有接回的希望。”

“的確如此,我的部下也找了醫師來。”赫連遠遙輕描淡寫的訴說著當時的過程,“不過我只是讓那醫師幫我止血罷了,其他的治療都拒絕了。”

“為何?”烈熠著實不能理解。假如赫連遠遙只是因為那一劍而自暴自棄的話,恕他實難茍同。

赫連遠遙松開挽著衣袖的手,空蕩蕩的袖管又再次飄落在身側。“熠還記得我慣用的武器罷?”

看到烈熠擰眉不作聲,他也不甚在意,自顧自的說下去。“彎刀是一種極端需要技巧的武器,我的右臂就算能接回去,力量與靈敏也必定大不如前,實難再將彎刀技藝練至巔峰。既然如此,那樣的廢物不要也罷。”

這個人,還是如記憶中一般很戾。只是這一次,他很戾的對象卻是自己。烈熠繼續緘默,在這件事上,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置評的立場。

赫連遠遙將左手舉到眼前,也不知是想給對方看,還是為了便於自己端詳。“與其挽留一只沒有什麽大用途的右手,我還不如在這只完好的左手上多下工夫。你說是不是,熠?”

烈熠不置可否。無論回答是,亦或不是,都不見得是赫連遠遙想要聽見的答案。烈熠只是很想問一問,對自己都慘烈如斯,赫連遠遙是否當真就沒有別的理由?

持劍砍斷他手臂的人是他烈熠,所以對赫連遠遙來說,索性就此不要了。

赫連遠遙擺擺手,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你何時去看軍隊訓練的情況?”

烈熠怔了怔,也難怪他反應不過來,對於對方陡然提及之事,他的確不知其中的意思。

赫連遠遙倒是立刻明白了,“看來你還不知道,如今焰赤的軍隊,正在我手上接受訓練。”曾經因為傷重而不得不暫時退出這一場席卷了天下的混戰,至於他是何時到了焰赤,又是何時接受了軍隊,這些事赫連遠遙都沒有說明,只因為這些對他而言並不十分重要。

烈熠的心底有瞬間的冰冷,赫連遠遙身份尊貴,即使當日在靜鐵關大敗,但是他依然是蠻族之王。瑯邪尚未亡國,這一點也就不會改變。赫連遠遙不同於焰赤的普通將領,由他訓練軍隊,事關重大只能是父皇烈熾才具有這般決斷的權利。

此事不僅僅只是軍隊的變革,已經關乎兩國之間邦交的變化。同盟——在他深陷景陽事物脫不開身時,父皇已經做出了如此大的決定。他之前都錯估了父皇的心意,除了將他召回承繼皇位以外,原來烈熾已經為有遭一日來臨的大戰做了無數準備。

“將軍隊交到我手上,你可是不放心?”赫連遠遙並非存心這般認為,只是難以忍受凝重的沈默。

“不,蠻族獨有的爆發力與沖擊力正是焰赤軍如今最為缺乏的素質。”烈熠就事論事,也唯有從這樣的角度看待此事,他才能緩解心中的不安,恢覆心平氣和。“赫連肯幫這個忙,我感激還來不及。”

先是如歸,緊接著是赫連遠遙,之後必然還會有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出人意表的人物成了他的盟友,局勢的變化正在脫離烈熠的掌控,失速流離。

“我曾經說過,熠,我會讓你成為天下之主。”重覆當日的諾言,赫連遠遙更加多了一份肯定。比起當初她們似敵似友的關系,今日,他們已是並肩而立的同伴,他自然更加有資格說出這話。然而,赫連遠遙也瞞不了自己,當他們的某一關系拉進之後,另外有一些,卻在不知不覺之中變得更加遙遠。

是否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所認同的天下之主?赫連遠遙希望那個人是他,而他,從一開始就將一切托付在灩昊泠的身上。

然而,他們的一廂情願,是否真正考慮了別人?

“赫連,我做不了天下之主。”

不想,不願,亦是不能。

“哼。”赫連遠遙重重一哼,他當然摘掉是什麽令烈熠這般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絕。知道,卻不代表理解,還有什麽比這天下更加重要。江山多嬌,本就值得任何一個有能之士傾其所有。奈何烈熠不想要?

“三日之後你就是焰赤的皇帝,這條陸只怕已經由不得你說不要。”

他的殘忍,帶著十足的故意將他刺傷。烈熠的面容瞬息之間變得蒼白透明,強自笑著,卻是苦澀難言。

“赫連是等著三日後的店裏,還是先回軍中。”烈熠自認無法在當下立刻就具備奪取天下的野心,但是他這一問也算是某種默認,至少已經承認了赫連遠遙的盟友身份。

“我就算留下,也沒有任何用處。”待到烈熠登基的那一日,也不過是多了一個祝賀之人。不過赫連遠遙相信,那一日的烈熠,最不缺的就是祝賀。“軍務繁忙,我回軍中等你。”

深吸一口氣,即使面具擋住了赫連遠遙大半張臉孔,但是下頜上的堅毅線條還是能夠看出他此時的表情何等鄭重與認真。“等你了卻雜事之後來軍中看看,到時你就會明白,這支軍隊會是你最堅強的後盾,足以達成你任何願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