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傷上加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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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的確很痛。

然而烈熠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面容平靜的仿佛只是從平常的睡夢中醒來。在各種各樣的感覺之中,疼痛只怕是烈熠最為熟知的一種。既然熟知,也就習慣,沒有什麽無法接受之處。

眼前有人影在晃動,緩解了疼痛造成的眩暈,烈熠看清楚了,在他面前的人不是灩昊泠,而是本已告辭雲游天下的神醫桑拓。灩昊泠沒有守候床邊,烈熠早已想到,倒也不覺得意外和失望。

“勞煩桑先生。”既然已經勞煩桑拓出手,想來問題已經不會太小,。以他過去對桑拓的了解,就知道這位醫者確實仁心,為了病人總是會盡心竭力。烈熠並不知道在他昏睡的過程中桑拓做了什麽,想必也是十分辛勞的,所以先送上謝意。

桑拓正在聚精會神的調配藥材,烈熠驀然出聲,幾乎把他嚇了一跳,手中的瓷碗險些脫手摔碎。

怔怔的看了烈熠幾眼,確信對方已經醒來之後,桑拓才想起自己的職責。連忙放下手中正在進行的工作,桑拓奔到床前,手指搭上了烈熠的脈搏。興許是因為常常為人診脈的緣故,桑拓的手保養的十分好,指甲修剪的幹幹凈凈,而且,十分溫暖。

烈熠覺得,就算桑拓沒有一身聞名天下的醫術,單是他手上的這股溫度,已經足以令病人感到安心。“如何?”隨口問了一句,烈熠故意不看對方有凝重的臉色。

“啊,沒什麽大礙。”桑拓回答。然而他的手指卻沒有離開對方脈搏半步,這幅模樣,怎麽看也不想是沒有事的樣子。與烈熠的感受截然不同,桑拓只覺得自己指尖下的這只手腕是那般脆弱,甚至完全看不出它屬於一個絕世高手,反倒比普通人還要更加細瘦,冰涼的覺察不到生氣,一碰即短。

烈熠莞爾一笑,有些突兀的說了一句,“桑先生醫術超群。”

桑拓有些不明就裏,他自己的醫術自己清楚,倒也當得起超群二字。桑拓並不會故作謙虛,他只是想不明白烈熠在此時提起這個是為了什麽。這位熠公子,怎麽看也不像是無聊之輩。是以,桑拓只能用帶著疑問的目光看著對方。

果然,烈熠還有後文。伴著有些善意的微笑,這個身陷病榻的男子,開起了醫者的玩笑。“不過,桑先生實在不會說謊。無礙這樣的說辭,拿去安慰灩昊泠也便是了。在我面前,先生還是實話實說罷。”

桑拓自己本就是看透了生死的人——經手的疑難雜癥太多,能夠施救的他都會盡全力救治,那些無能為力的,最終也不得不選擇放棄。生死一事,桑拓必須看透,也自認為已經十分豁達。但是有一天,當他遇到一個比自己更加豁達的人時,不知為何,桑拓只感到有些生氣。

這個人所豁達的,是自身的死亡。

“你說的不錯,你不是沒有什麽大礙,相反,你麻煩大了。”醫者往往都有無數寬慰病人的話語,但是在這人面前,桑拓發現一句也用不上。索性也就實話實說,沒有任何遮掩的,帶著一絲絲的殘酷與遺憾。

烈熠更覺好笑,桑拓一邊宣判著自己的死刑,手指一邊還是在脈搏上拂過,仿佛想要從中找出本不存在的一線生機。

“也只有你這種傻子才會不顧一切的刺穿心臟取出心頭血,如今好了罷,後遺癥來了。”桑拓惡狠狠的瞪著烈熠,尤其是看到對方善意的笑容中多了促狹的味道,更是讓桑拓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烈熠維持著帶著點戲弄意味的笑容,只有空閑的一只手,下意識的拉緊了自己的衣襟。他沒有猜錯,桑拓此時的確是想要查看他留在胸口的傷痕。當日一刀刺穿心臟,這傷,並不是那麽容易好全的。

“桑先生倒也不用擔心,當時所贈的靈藥,我都按照先生囑咐用過了。”在這一點上,烈熠沒有說謊。正是因為身體比常人還差,他才從來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完全不理會他下意識的阻撓,他是醫者,坐在床上的那個是病人,在桑拓的觀念裏,沒有一個病人有權利阻礙醫者的檢查。徑自拉開他的衣襟,並沒有直接看到他的肌膚,然而桑拓已經楞在那裏,手上的動作也有些不知該如何繼續。

月白的中衣之上,已經沁出了血跡。

桑拓氣急,也顧不得什麽尊卑什麽忌諱,張口就罵,“用過藥了又怎麽樣?用了就可以為所欲為?桑某應該早就告誡過你罷,心頭血不是那麽容易取的。給你那些藥,是為了助你調理身體,以你的敏銳,就算桑某不直接說明你也應該能知道,並不是用了藥,傷口就能痊愈。”

烈熠沒有否認。桑拓說的不錯,他心臟上的上確確實實沒有痊愈。到底是他自己的身體,他自然比別人都了解情況。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動用法力將傷口掩蓋,只為了讓灩昊泠在親近時看見。

既然是神醫,沒有親眼見過過程,從脈象之中桑拓還是能夠了解大概。最後,狠狠瞪了烈熠一眼。對於醫者來說,最氣恨的莫過於不聽話的病人。“你倒真是好啊,不好好調理不說,還拿胸口撞上別人的刀子!”

伴隨著桑拓的責罵,烈熠昏迷重傷之前的記憶也紛至沓來,一點一點的在腦海中覆蘇。

當空名軟劍刺穿風古昔殘破的胸膛時,這位風族的首席大長老,眼中的渾濁在頃刻之間被殺機取代,狠厲的哪裏還有半分老者的摸樣。那樣刀鋒般的目光,其銳利程度甚至超過了他手中緊握的匕首。

而這柄匕首,之前一直都藏在風古昔寬大的衣袖之中。在他與烈熠談論命運,甚至是回憶師徒情誼的過程中,風古昔的手,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這柄匕首。如同一條蜿蜒在袖中的毒蛇,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原來,不是不記得,只是被烈熠刻意遺忘。

原來,是自己主動撞上了鋒刀,只為了不讓老人背負上殺人的罪名。

原來,時間最傷的淚水不是絕代紅顏的梨花帶面,也不是執手相顧的無語凝噎,而是……遲暮老人的老淚縱橫。

風古昔或許冥頑不靈,但他的一生,是善良的。以神族後裔自居的他,絕不可能容忍自己手燃鮮血,更何況還是自己弟子的鮮血。烈熠一直都在令風古昔失望,直到最後一刻依然,維持這個老人唯一的信仰,這是他唯一能夠做到的事。

衣上的那一枚血跡,不是全然的殷紅,其中暗暗夾雜了些不祥的黑色,稱著月白的布料看來格外刺目。烈熠看了兩眼,便拉起外裳的衣襟將之遮擋。然而他的動作確實漫不經心的,仿佛並不在意最終是不是能夠遮擋的住。

“這傷——”衣襟邊沿還漏出一線紅色,不至於可怖,不過是誰也忽視不了的存在。“灩昊泠見過了麽?”

桑拓反覆想了又想,才終於弄明白烈熠這話的意思。“你不問問我這傷能不能治,反倒是問灩昊泠見過傷口沒有?”桑拓激動之餘,便是連一貫的自我謙稱都全部忘記。

烈熠點點頭。他需要知道答案,這很重要。

“看過了。”桑拓照實回答,清楚的看見烈熠眉心一跳。想來這是他不願聽見的答案,不過事實如此,他也沒有辦法。“將受傷的你抱到此地的人是灩昊泠,把我找來醫病的人也是灩昊泠,你說,他看沒有看過你的傷?”

烈熠不語,在真正聽見事實之前,總還是存有最後一絲希望。希望自己即使陷入昏迷,還是不忘仔細掩蓋傷口。

因為面對的是醫者,烈熠也就主動告知接下來的行動。“我要去找昊泠。”

“你瘋了?”想也不想,桑拓張口就是拒絕。“先後兩次,你都傷在同一個位置,而且還是要害。要想活命,你就老老實實躺下休息。”傷上加傷還不是最麻煩的地方,面對遲遲不愈的傷口,桑拓已經有了一個猜測。但是這個猜測太詭異,也太殘酷,所以他無法現在就做出判斷。

“感謝桑先生。”烈熠一邊致謝,一邊下了床鋪。即使明白對方說的是良言,可惜的是他已經沒法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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