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臥榻之側

關燈
“熠,我曉得你很心軟,不過眼下情形已經沒有太大的選擇餘地。”真要算起來,這還是灩吳泠第一次這般直言烈熠的性格。心腸柔軟,在許多時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優點;但是更多的場合下,往往卻會成為致命之處。

若說烈熠有著世上最柔軟的心腸,那麽灩吳泠則是全然相反,薄情寡義早已是他性格中擺脫不掉的烙印。

灩吳泠自己對此了解十分深刻,因此他一直都在避免提及與烈熠之間的不同。很難說清兩者之中誰對誰錯,灩吳泠也從不認為自己如斯冷酷就有什麽不妥,只是有了烈熠的存在,他就多了一層擔憂—— 這一場天差地別,終有一日會讓他們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心軟?”烈熠重覆著這兩個字,暗含著一絲面對旁人時絕不會有的苛責。若真是心軟,他今日就不會站在這裏。至親之人都能算計,將自己的親生弟弟當做了最終的敵人,這哪裏是心軟之人會做的事?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或許比灩吳泠更加冷酷也說不定。

在重覆那兩個字時,烈熠的眼神雖然是停留在灩吳泠的臉上,然而有種難以形容的空縈之感,仿佛正看著,卻又什麽都沒有看見一般。過了片刻,烈熠已經恢覆清冷,靜靜的註視著灩吳泠,仿若剛才有著那般視線的人……不是他。

與他之間不過三尺之遙,灩吳泠幾乎認為剛才有了錯覺,竟然認為烈熠正陷入迷惘。此時的他,看上去還是那般鎮靜,出口的內容就如同經過千百次錘煉,有條不紊。

“經過一場大戰,羽檄軍已經疲憊不堪,當務之急是回到汐藍休整。”從羽檄軍的現況說起,為了掩蓋自己在此事上的算計。表明所思所做的一切,都是從汐藍的利益上出發 明知灩吳泠已經很難相信這一點,烈熠還是不得不如此,哪怕只是為了營造表面的假象,他也只能不遣餘力。

“吳泠,你最終的目的不僅僅只是百圖一地。局勢瞬息萬變,並非只靠我們就能決定一切,下一場戰事何時來臨誰也說不準。為了應變一切,必須讓軍隊保持最好的狀態。”

“熠的意思是,遲恐生變?”

烈熠遲疑了一下,還是緩緩點頭。心中到底還是緊張起來,直覺感到氛圍並不好,生怕一個不註意便落入了對方言語上的陷阱。果不其然

“若說變化,如今百圖的局勢已然十足覆雜。為了還沒出現的局面憂慮,而不顧近在眼前的混亂,熠不舉得這樣做有些本末倒置麽?”

如此一來烈熠已經可以完全肯定,灩吳泠的確是興了撲滅百圖各方勢力之心,在他眼中,不管那些殘餘分布在全境的力量有沒有真正參與到叛亂中,大概都沒有誰真正無辜。如今灩吳泠連自己的勸言也聽不進去,可想而知殺心濃烈。

“我有辦法可以控制百圖的局面。”頓了片刻,還好灩吳泠尚且願意聽下去,無論他此時心思如何,只要肯聽進去,就還有一線機會。“這個辦法,你也應該想過。之前誅滅百圖權貴,就是為此鋪平前路。”

誅滅?雖然烈熠從未直言過,但是灩吳泠一直明白對於當日之事,他從來沒有釋懷過。短短時間內已是上百條人命,說是屠殺也不為過。如今烈熠給安上個“誅滅”的名頭,倒是顯得他的作為都是事出有因,全然正義一般。

如此措辭,烈熠違心之餘自然有著深切的考量,不為別的,只要能讓灩吳泠不再那般反感百圖,就已經足夠。他已是百圖真正的當權者,未來如何,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掌控人心,說起來萬分簡單,然而就算是烈熠,也從不認為自己就能夠做到。世間論起覆雜多變,有什麽能夠比過人心一物?能夠揣度一二,已是萬分不易,不僅需要敏銳的洞察力,還有學識的積累,甚至,連經驗、運氣也缺一不可。

當揣度的對象換作了灩吳泠,無疑就更加困難。他的善變,即使親密如烈熠者,也從不曾真正看透。或許對於灩吳泠而言,從來就不會對任何人親密無間。

這一場揣度,錯不得,分毫的錯誤都會使無數無辜成為陪葬。

“吳泠,請發一道命令,讓羽檄軍中的中級文職立刻趕赴白絳。”

“只要文職?”

“只需文職,給每位文職官員配上五十名護衛就足夠了。”估算一下,目前羽檄軍中的中級文職大概有百名,只為一個百圖,灩吳泠不可能將全員抽調。即使這些中級人員在未來可以補充,但也需要一定的期限。若是中級文職空缺,會造成整個羽檄軍運作混亂。

很多人對軍隊運作的認識上有一個誤區,往往都以為行軍打仗最重要的就是武夫,不需要動什麽腦子,只要一絲不芶的執行命令就夠了。然而真正要支持一只龐大隊伍正常運作,背後還有無數精細繁瑣的工作,這些枯燥無聊的任務幾乎都是落在文職人員的肩上。

他們或許不會上戰場拼殺,或許不會成為英雄受到人民的景仰,但是,他們的付出一樣功不可沒,一樣偉大。

現今幸而不是戰時,文職官員的任務也減輕不少,只要灩吳泠同意,大概可以抽調半數前來百圖。按照每人配備五十名護衛,也就是說有不足三千人的軍隊再次進入百圖領土。

這個數字,也已經算是極限了。

任何時候,敵國的武裝力量都會成為引發沖突的導火索,是百姓心中最為反感的所在。即使眼下百圖已經納入汐藍的版圖,但是在民眾心中,又有幾個已經真正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熠要的這些都並不難。”不過是下一道命令的事,難就難在,灩吳泠本人還沒有決定是不是要下達這道命令。“這支隊伍,熠打算如何使用?不到三千人,怎麽想也不足以與百圖的各方力量抗衡。”

“武力,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烈熠的這句話,顯然與氣氛十足不符。他也十分清楚不該對灩吳泠說這些,至少在這樣的時刻,不該說。這些本就不是是非對錯的問題,要說不同,也只是對於事物的觀念上。

這是誰也無力挽回的分歧。

除非,世上沒有灩吳泠,也沒有烈熠。

灩吳泠看了他一眼,對於這個說法不置可否,似乎是並不想在這上面與他起了爭執。

烈熠暗責自己,好不容易說到這個地步,只因一時沖動就差點功虧一簣。“吳泠,我知道你擔憂些什麽,百圖的各方勢力會成為你統治的隱患。為了未來的安定,你必須將其全部撥除。”

這與灩吳泠的嗜殺冷血無關,這是任何一個當政者的忌諱。但凡是王者,誰也不會喜歡眼皮子底下活躍著數支無法掌控的力量。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烈熠輕輕嘆了口氣,這種決絕到斬草除根的手段,可謂是殘酷至極。但是事有兩面,站在另一個角度來開,這卻是灩吳泠性格中的優點。烈熠自認做不到狠絕如斯,所以,有能力繞一七界的人,只有灩吳泠。哪怕他們兩人其他地方都不分軒輊,能力、謀略、學識……然而,烈熠終究還是比不過灩吳泠。

並非天資,而是受到性格所限。

“徹底將一切隱患剔除,你的想法並沒有錯。只可惜,殺孽太重,終究不是好事,有傷天和。

烈熠忽然有種莫名的感覺,難道這一點,才是風禦暢卦辭的真意?作孽太深,必遭天譴?

風禦暢早已消失於世間,對於他的為人已經無從探究。但是能夠成為汐藍的禦用占星師,其為人定然不簡單。在皇族之中生存,肩負的又是預言一類無比敏感的事物,若是沒有一點城府,是很難生存下去的。

風禦暢,應該並非世人想象的那麽簡單。他的預言,或許也不像表面聽上去的那般單純。

作孽,天譴?!

這兩個不詳的詞匯閃過腦海之後,就再也揮之不去。這當然不是什麽靈光一現,一定要說不過就是沒有根據的瞎猜。每個人都免不了會被一時的胡思亂想所左右,但是烈熠不會,他心志的堅定決定了他不是會輕易被情緒左右的人。

只是這一回,無意中想到了,便怎麽也拋卻不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