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燈火通明，一絲冥冥之中的力量傳導、用無法感知的方式牽扯著城裏和城外的兩個地方。

城裏的她、城外的他，此刻都覺得天空忽然間變得朦朧而又虛幻起來，自己好像要去往另一個世界。

眼前的光影扭曲、胸口的心痛如絞……也不知道是因為傷痕、還是因為預感到某種永遠的分離。

林可欣不知道楚淩風也會有這種感覺，她知道的只有她自己，當身體在半空中劃過一條曲線、然後重重的掉進湖裏的時候，水花四濺、一蓬血色染紅了湖面、然後就是翠綠的湖水中月光折射出漸變、瞬間模糊了她的雙眼。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在下沈，就像一塊無力反抗的石頭那樣離湖面越來越遠，透過清亮的湖水她只能看見一片朦朧的夜色，和水花落在湖面打出的漣渏不斷擴散開來……眼前所見的如此單調、然而心裏的感情卻是那樣覆雜。

當那一股莫名的力量沖擊自己的心脈、瞬間導致自己所操控的力量崩散潰敗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直到薄冰手中的月光利箭一束束擊打在身上、將自己遠遠的擊向湖面時，林可欣才想起唯一的一個可能——流雲劍軸、劍氣破碎力量反噬。

她知道使用流雲劍軸的風險，但是她沒有想到這種風險會在這種時刻到來……在她有機會一舉擊殺王依和薄冰的時候、在一個如此巧合的時間點上出現，難道說這就是自己永遠無法更改的……命運嗎？

林可欣，你還有什麽可以說的？你還有什麽可以去強求的？

楚淩風、斷魂、朱小志，三個傳說級別的強者和同層次的他相遇，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卻依然落得如此收場……好吧，我已經料到你們會失敗、我也料到了你們一定會用出流雲劍軸……其實、我真正沒有料到的、只有無情你吧？

我想過你會被流雲劍軸所傷、甚至死掉，我也想過你會從劍軸下逃走、完好無缺的離開……我只是沒有想到、在明知道這卷劍軸和我休戚與共的情況下、你還會對它出手……傷害我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對嗎？即使面對那樣艱難的境地、你還想著盡可能的保護她對嗎？

既然是這樣，那麽這一次是我輸了……輸得徹底、也輸掉了永遠。

林可欣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身體石沈大海般筆直墜落，在這一刻她喪失了自己的堅持和信心，也放棄了繼續生存下去的努力，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的夢想已經徹底破碎掉了，再活下去……自己將不過是一具軀殼而已，只有仇恨和掙紮、再也無法體會到生活應有的樂趣。

那樣子的人生、還不如不要！

現在還剩下的唯一願望，應該就是希望風哥哥你可以從我的錯誤選擇中逃離出來，無論如何、這些事情都不應該由你來付出代價……至於我自己、呵……既然從來都是一個笑話、那就讓我用這種可笑的方式死去吧……

在這一瞬間，林可欣做出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決定，堅韌如她、最後的選擇是消沈的浸沒在湖水之中、就這樣自我了斷一樣的結束生命。當她主動撤去口鼻的封鎖、任由清冷的湖水洶湧灌入時、死亡的味道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窒息、胸悶、無法言語的枷鎖，這是一種極為難受的感覺，但是她的心裏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抗拒。她知道自己是死在誰的手裏、不是薄冰、不是王依、也不是使用出流雲劍軸的楚淩風，殺死自己的人是他——七年前在流雲山下救了自己、並且種下一個綺麗而荒唐的夢境，等到七年過去、再狠狠的打碎自己的自尊和堅強、然後親手拿走自己生命的男人，無情。

對我而言，從一開始我就應該想到的、你的名字叫無情，我又怎麽可以對你抱有一絲的幻想？但是為什麽……為什麽她卻可以？為什麽她可以擁有你的溫柔、為什麽你對她連一點點的殘忍都不肯？

這就是我的命運嗎？如果我接受的話、那就讓我死去、在這裏、在湖底、再也沒有半絲眷戀的死去……可是為什麽我會感覺到不公平呢？這個世界對我……不公平！這讓我……很不服氣！

我不服氣！

最後的一個意識模糊中帶著水汽出現，冰冷而窒息的壓抑感覺、像是夢境、像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世界……白色的光從天空直射而下、一扇大門緩緩打開、那裏是……天堂嗎？我這樣的人、沾染了這麽多的鮮血、最後還是可以去天堂嗎……

徹底的靜謚、再也沒有了半分思緒，帶著自己最後的不甘和懷疑、林可欣在湖底像那存在久遠的卵石一樣、沈寂了下來。

湖面漸漸平靜，擴散不絕的漣源重新融入了湖水之中，再也不肯撥動半點生機，一連串的汽泡在湖面破碎、破碎、然後消失……徹底的消失、再也沒有了半點動靜。

“就這樣死了嗎？”薄冰的視線透過枝葉、看著身前不遠處的湖面，她的右手攙扶著王依、左手仍然閃爍不定的燃著月色光澤，她的銀色長發、身前還未消散的一彎弦月、無一不是這夜間最瑰麗的奇景，只可惜……沒有人前來欣賞。

王依沒有說話，用一種近乎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湖面，如果下面的人還活著的話、就算她不肯出來、也應該有汽泡出現的吧，可是她的實力……魂武者……怎麽會就這樣輕易的死去？

整個形勢逆轉得太快、當自己強撐著身體和她開始戰鬥的時候、幾乎是第一秒就已經擁有了不詳的預感……自己會輸、身體的狀況終究還是無法勉強、根本看不見戰勝她的希望……可是為什麽？當自己以為必死的時候、她竟然就這樣敗了？

是因為薄小姐嗎？不會的……她的月光之箭最多就是傳說級別的實力、怎麽可能穿破鳶尾花群的封鎖、甚至還將林可欣擊飛呢？

這所有的問題王依都想不通，她只能努力減低自己咳嗽的聲音、並且盡量讓自己咳出的鮮血不被薄冰所註意。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正常人類十個都淹死了、就算是重傷的魂武者也不可能承受、然而林可欣依然沒有浮出水面、一點點動靜都沒有。

薄冰感覺眼睛有點脹澀、脖子酸了、小腿也開始發麻，但她還是覺得時間沒過去多久、因為她不敢相信林可欣就這樣死掉了……她只是緊緊的攙著王依、似乎是要借助她的體溫來確信自己所見的真實……這不是假象。

時間仍然在用自己特有的步調前行，不為人所催促、也不會刻意減慢，五分鐘、六分鐘……十分鐘！

薄冰忍不住搖了搖頭、深深的做著呼吸的動作，當最大的對手在這樣一種難捱的平靜中慢慢被證實已經死亡的時候，薄冰感覺到的不是快樂或興奮、而是淡淡的、無法言說的失落……

其實……我們本來是可以做好朋友的。

薄冰想起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林可欣曾經在第九區對自己所說的這一句……我們有著太多的相似點、我們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人，其實、我們本來是可以做好朋友的、對嗎？

我們都像孤兒一樣長大、有著所有人都羨慕的風光、但是卻再也不可能擁有我們最想要的……父親的肩膀和母親的懷抱。

我們都過早的承擔了責任和壓力，你有你的薄家、我有我的林家，我們是所有同齡人中最辛苦的兩個女生、你也和我一樣、會覺得很累吧？

我們都是黑暗世界的女生，我們需要面對同樣的弱肉強食和殘酷的叢林法則，我們不可以軟弱、不可以懼怕、不可以隨意的放棄。

我們都是需要靠自己才會擁有明天的女生，我們站在世界的最高處、然而腳下踩著的卻並不是山巖、而是隨時都會坍塌的沙礫。

我們如此相似、我們應該是可以做好朋友的啊……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只是因為我們……喜歡上了同一個男生。

或者，就是因為我們什麽都一樣、因為我們太過相似，所以我們才會都喜歡上他、這是我們之間的……原罪。

無法被赦免、無法被寬容，我和你之間、就這樣永遠的對立並且戰鬥下去吧，為了我們的家族和我們想要的生活、殺死對方！

思緒像水一樣流過、在這寂寥的夜空下被月光映照得格外清澈，薄冰感覺連深呼吸都失去了讓自己平靜的力量，失落的感覺仍然無法阻止的在心裏蔓延……

如果是你……薄冰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對著湖面說道……如果是你站在我的位置、看著我掉進湖裏、然後安靜的死掉，那麽你會怎麽樣呢？

是大聲的笑著、還是一言不發的沈默……又或者是像我一樣、寧願自己沒有殺你、寧願將時針撥回到之前、給彼此一個機會好好談談？

低聲細語緩緩說出，這或許是自從烈火盟成立以來、薄冰對林可欣展現出的最溫柔態度，她們認識很久了、從剛剛開始擁有記憶的時候算起、十幾年的時間匆匆掠過，曾經也會相視而笑、曾經也會說幾句溫溫軟軟的耳邊細語……

但如今，一個湖邊、一個湖底，這讓薄冰有點不知所言的感覺……睫毛微微顫動著、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老板，林小姐……死了吧？”王依的身體有些佝僂、背部無法挺直的她看上去非常虛弱，一句話斷斷續續的說出、說完就是幾聲咳嗽。

“我不知道……”薄冰輕輕的拍著王依的背：“可是如果這樣都沒有死的話……那會很奇怪吧？”

“已經……十幾分鐘了啊。”王依補充了一句，接著無力的靠在了薄冰的身上。

連接兩晚的重傷讓她陷入到踏足武道以來的最虛弱時刻，如果說薄冰和林可欣的兩次戰鬥最大攻臣是誰？那麽毫無疑問就是王依。因為幾乎所有來自林可欣的正面強攻、全部被她給硬抗了下來，如果沒有王依、那麽此刻的結局定然會被改寫。

只可惜這個世界沒有如果，就像該來的總是會來一樣……

沙沙……沙沙……有腳步聲響起在樹林的另一邊。

“是誰在那邊？”有一道男性嗓音來自樹林盡頭，伴隨著聲音一起出現的、還有一陣不溫不火的腳步聲。

薄冰聽這聲音很熟悉、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我。”

只說了一個字、那邊的腳步聲就立刻停了下來，似乎是陷入到了某種極為錯愕的神態、好半晌才疑惑的問道：“大小姐？”

薄冰這才轉過頭看了一眼，讓對方看見自己面容的同時、也確認了自己沒有聽錯、來的人是流以成。

“你的頭發？”流以成像是看錯了一樣、微微的偏轉了一下腦袋，隨即他又補充了一句：“王依怎麽了？受傷了？”

“你什麽時候來的？”薄冰沒有回答他、而是問出了另一個問題，她想知道流以成是不是目睹了剛剛的一切。

“剛到。”流以成說：“大天使環節即將進入到最後的時刻，我覺得無聊、所以出來看看大小姐，畢竟林可欣剛剛也跟著出來了，所以……”

“大天使環節已經進行到了尾聲嗎？”薄冰攙著王依轉身、在確認了她可以行走之後兩人一起往流以成所在的方向走去。

“嗯，應該還有兩三個人就會結束……大小姐，你沒有看見林可欣嗎？”流以成轉頭朝四周看了幾眼，很明顯是在搜尋林可欣的聲音，然而四周除了樹影清風、月光斑駁之外，並沒有第四個人存在。

“我不知道。”薄冰應得很含糊，既沒有說看見、也沒有說沒看見，總之……有些事情在搞不清楚意圖的情況下、還是裝傻比較保險。

這樣一句話說出，流以成有些不置可否的揚了揚眉毛，然後他用力的睜了一下眼睛說道：“還以為是光線問題，走近了才看清楚、大小姐你的頭發顏色怎麽變成了白的？這是為什麽？”

“一夜白頭不奇怪吧。”薄冰對流以成的態度似乎沒有了以前那麽友善，她的語氣也表明了她現在不想說太多的話，這一點流以成當然可以察覺得到。

“需要我幫忙嗎？”流以成沒有再糾結於薄冰頭發顏色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提到了王依。

說完，他甚至擡腳往王依那邊走了兩步、看樣子是想要代替薄冰攙王依一把，但是他的這個動作卻被薄冰拒絕了。

“她很害羞，我來就好了。”薄冰挽著王依的手又緊了緊、王依也很順從的往她這邊移了兩步，但是流以成似乎沒有聽從薄冰言語的打算，因為他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

薄冰皺了一下眉頭、看著兩人間僅剩的不到三米的距離、她腦海中的思緒頓時如水般激蕩起來……她似乎聞到了一絲不那麽友善的味道。

而就在這時、樹林的那邊突然傳來了好多的腳步聲，整齊有力、一聽就是皮靴踐踏地面發出的特有聲響，如果不是武裝警察、那就應該是更加具有威懾力的軍警部隊！

“是誰在樹林裏面！”有人高聲喊話，而薄冰則罕見的顯示出了她平易近人的一面、立刻就應道：“我是薄冰，你們是誰？”

說完薄冰沒有立即前進、而擋在她前路上的流以成也停了下來……這裏樹林外面才響起了回應的聲音：“上京市駐京軍警XXX部隊，負責今晚頤和園的治安維持工作，我們發現有人遇襲、薄小姐你需要配合我們的工作！請你呆在原地不要移動！”

隨著這一道喊聲一並響起的，還有忽然加快的整齊步伐，他們的方向也變得非常明確，就是沖薄冰這邊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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