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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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兗州出發到長安,自然需要費上些時日,但由於進京基本上是陪著昭王出生入死的,收拾些細軟也就上路了,沒趕得及擺上太大的陣仗。

時為六月,暑熱較盛。昭王隨使者入京,隨行共有二十人,至京城時,竟少一人。其人是為昭王試藥而死,當中利益博弈,尚未可知。只是在這權力鬥爭之中,最不值錢的,怕就是人命了。

入京翌日,皇帝傳召昭王,並令只能帶一侍從。南宮霖連坐墊也未捂熱,便被喬裝改扮,放在了昭王身邊。

當初他離開西京,不就是為了躲那個人麽,沒想到兜兜轉轉,竟也逃不離命運的手掌。

“昭王,還請卸下佩劍,隨仆前往含涼殿。”領頭的宦官把話帶到,就有人上前幫著昭王拿下佩。那佩劍本也沒什麽作用,只是壯膽用的,沒想到卻被收了去,昭王瞥了南宮霖一眼,裝作無妨,由宦官帶著,穿過了層層宮門,抵達含涼殿。

南宮霖做的是侍從打扮,著了件萬字紋的灰色圓領袍,頭發用榆木簪子全部束起,並且經人妝扮,面色已變得暗黃,只有細看才能窺見南宮的絕世風華。一路上,南宮霖打量著宮中侍衛崗哨,還是五步一人,但是巡查的崗哨卻比平時勤快了許多,看來皇帝還是挺把昭王入宮這件事放在心上的,若是偽造石碑一事一旦坐實,昭王府就別想再有翻身之日了。

面見聖上,也不知有何變數,一切只能隨機應變了。

含涼殿依太液池而建,是夏日消暑最好的地方。可現下跪在這偌大的宮殿之中,卻覺得寒氣入骨,叫人不寒而栗。

“臣孟遠叩見聖上。”昭王跪下,行了個大禮,南宮緊隨其後跪下,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他不知道,主審這件案子的,正是坐在皇帝身側的宇文靖。

“起來回話吧。”帝君下了令,語氣帶了些疲憊與慵懶。

“是。”昭王回話,侍立一旁,等皇帝問話。

問話的倒不是皇帝,是太子宇文靖。只見宇文靖從金座上緩緩步下,右手緊貼著置於身後,而左手略為向前伸出。一身絳紅色瑞錦紋深衣,外罩一件銀線繡成祥雲的淺紫紗衣,自然流出縱橫天下的帝王之氣來。

“昭王,關於那一塊‘國之將滅’的石碑,你有何話可說?”一上來便開門見山了,真是叫人防不勝防,幸而孟遠與南宮霖已經套好了詞,不要說錯話就對了。依著王爺幾十年摸爬滾打的經歷,他也不該出什麽差錯的。

昭王抱拳答道:

“回稟太子殿下,若是說那塊石碑為臣所偽造,臣不敢擔此罪責。鐘南山下挖出的石碑,與遠在兗州的臣何幹?還望殿下明察,還臣清白。”昭王回完話之後還捋了下胡子,回覆了筆直站立的樣子。

這些話卻被宇文靖給回擊了,他說:“一年之前,王爺可是到終南山一游過?”

還是那樣不動聲色的語氣,一副獵人的口氣,分明是要把昭王推向辯解不得的境地,南宮霖心中縱是千般變化,也只能在面上裝得毫不在意,畢竟他現在只是個侍從而已。

孟遠躬身答道:“臣只是游山玩水罷了,況且終南山乃是一塊風水寶地,想來在場眾位也曾去過,怎麽偏偏臣去,就是不懷好意了呢?”

一來二去之間,昭王漸漸占了上風,南宮霖的心也便放下了一些。帝君對這狀況也是不耐煩,事實上,他不過是要尋兩個人撒氣也便罷了。出了這種狀況,帝君也開始試想,昭王是不是被冤枉了,是不是被某個利益集團供出來做了替死鬼,畢竟自己和他多年不和,遇見什麽不順心的事,都能第一時間想到是不是昭王在搗鬼。

“朕乏了,此事以後再議。”皇帝終於發話,宇文靖也不好再繼續下去,只得揮手叫昭王退下。

走出含涼殿,霎時覺得有一股水汽撲面而來,帶走了之前的恐懼。南宮霖長出了一口氣,默默地跟在昭王的身後。正準備離去的時候,卻不小心從袖口中掉了件東西出來,欲撿回之時,卻被身邊的小宦官給提醒了。

“這位郎君,你的東西掉了。”短短一句話,吸引了宇文靖的主意。南宮霖急忙彎身把那東西撿起來收回袖中,仍是及不過太子的眼力。

那是一只同心結,紅色的同心結,中間系上了一塊白色的玉玦,對於主人來說,應該是十分重視的吧。

只是可惜南宮霖那麽早就將東西收起來就走掉了,沒有回頭看到太子殿下又紅又白的面龐。

原來一切忘不掉就會一直忘不掉,反而會隨著歲月的沈澱而越發深刻。

……

獨坐高臺,望的是滿天繁星,卻看不清自己的星軌。望見故人,卻不能前行叫人止步,只能自己飲酒。宇文靖坐在觀星樓最高的露臺上,望著滿天繁星,發呆。屬下無一人敢接近,這一刻,該只有天地能與他為伴了。

而在長安別館裏,南宮霖也是心思煩亂,難以入眠。晚膳之後,他獨坐房中。房中一燈如豆,雀躍不止,卻不知他止水般的心,又起了漣漪。有婢女來報,昭王召見,這才收了心思,隨著婢女去了別苑小廳。

“昭王召見,不知所為何事。”

南宮霖半披發的樣子,倒真是皓齒明眸與三千青絲交相輝映,侍女迅速退下,房中只剩下南宮霖和孟遠。

之後兩人分別坐下,開始陳述自己的心跡。矮桌上擺著香爐,散出淡淡的檀香氣息。

“眼下本王心中無底,還請郎君尋個計策,以消本王心中憂慮。”昭王說完便向南宮霖作揖,望他快尋個法子出來,這提心吊膽的日子,他可是不想過了。

南宮霖緩緩道:“身正不怕影斜,王爺沒做過,自然不必害怕,只是怕小人加害吧。這小人,在下還在找。這幾日昭王還是先別拜會官員皇族了,盯著點誰最想知道會館的消息,總該有所收獲。”

昭王咳了兩聲,然後道:“還望郎君費心了。”

看昭王的神情,還是不安的,畢竟不在其位,不能感受到昭王所面臨的危機,也是難免。南宮霖拜別昭王,回房去做事,好讓他老人家放心。

回房之後,睡意漸起,卻仍是不敢懈怠。即使不能找到始作俑者,也該把私造石碑的罪名推開,否則他怎麽對得起孟南飛的收留和關照。

正在這個時候,房間的門忽然被打開了,從門外進來一個穿著綠色襦裙的少女,手中托了個盤子,盤子上放著一碗湯,那碗湯剛好將她的面目蓋住。會這麽做的,自然是南宮雪了。

“小心門檻,看著點路啊,阿雪。”南宮霖見妹妹送了湯來,急忙起身去迎。

接過了阿雪的湯之後,南宮霖將湯放在了一遍,仔細將自家妹子看了一遍。確認自己妹子沒有去下廚弄得自己一身灰之後,他終於露出了笑容。

“兄長,我新燉的當歸雞湯,試試味道吧。”南宮雪的眼中盡是期待的神情,做兄長的也只能舍命陪妹妹了。

南宮霖指著那一碗湯,道:“你又下廚了,別累著了,快回去歇息吧。”

“今日我要先看兄長喝完湯再去歇息,往後啊,我還不一定能給你燉湯呢。”她驕傲的語氣,仿佛她下廚是一件多麽讓人稀罕的事情一樣。

“行,兄長一切聽阿雪的。”南宮霖無奈,轉身去端起來桌上的湯,一口飲下。心想今次的湯味道還不錯,估計不是阿雪親自從頭到尾燉的,憑她那個做菜的水準還要自詡大廚,普天之下,估計也只有他這個哥哥能受得了她了。

親眼見著南宮霖將一碗湯喝了下去,阿雪呢也十分欣慰地收好東西離去了。

希望他今夜有個好夢,因為,湯裏下了點東西。至於其他的事,她南宮雪也可以替她兄長做的。

……

不久之後,南宮霖如阿雪所願的睡死過去,她吃力地把他扶到了床上,蓋好被子放好蚊帳。然後她踱步到了小院中,在石桌旁站定,坐了下來。

南宮雪咳了兩聲之後,有人從屋外進來。

來人是個渾身穿了黑色侍衛裝的……暗衛,叫做葉離,武功高強,高大魁梧,眉清目秀,來無影去無蹤,殺人不眨眼,算是昭王府特派外勤人員,除了昭王孟遠、孟南飛、南宮霖和南宮雪,沒人知道他的存在。

“小葉子啊……”南宮雪一開口便是如此親昵的話,倒是叫素來冷漠的葉離嘴角一抽。

葉離拱手相問:“費了那麽多心思放倒了你的兄長,肯定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要我去做吧。”

“呵呵。”阿雪假裝無辜。

“即便是叫我去做事,也不必將你兄長弄昏吧。”葉離看著阿雪認真的神情,忽然心生笑意。他雙手抱劍與胸前,算是他慣常會有的動作,雖是個冷冰冰的劍客,卻對阿雪這種小娘子招架不住,甚至言聽計從。不過事實證明,葉離只是會聽阿雪的話而已,其他的女子要是想近葉離的身,也是極困難的。

“幫我把那塊‘國之將滅’的石碑的內容拓下來……我要查出真相,不讓昭王蒙冤。往昔都是兄長護我,這一次他太累了,況且對手又是……那個人。”南宮雪頓了頓又說,“你要是出色完成任務,我便將我繡了半個月的繡帕給你,如何?”

阿雪親自繡成的繡品,自也有些誘惑力的。葉離本是雙手抱劍,現在也換了動作,只是左手持劍,右手空在那裏。

“阿雪,待郎君醒來,可別說我陪你胡鬧過。”

留下這句話之後,葉離咻的一下就飛走了。南宮雪也默默地回到了自己房間,不過順走了她兄長的一些東西。估摸著今晚別館裏面,除了南宮霖,沒人睡得著啰。

在雀躍的燭光下,南宮雪看著案上的書漸漸進入了夢鄉,而葉離也到了放置石碑的刑部。已經入夜,刑部內部守衛倒是不怎麽森嚴,那塊石碑呢,就那麽丟在院子裏沐浴著月光。仔細觀察了周圍情況之後,他刷的一下從房頂上跳了下來,躡手躡腳地靠近院子中央。站定之後,用白布和墨把石碑上的內容拓下來,立刻離開。

巡查的一隊侍衛路過的之後,只覺得有一道黑影忽然從面前閃過,可見葉離的速度了。

不過待葉離回到別館的時候,阿雪已經睡下了,他只好帶著東西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阿雪終歸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人生的風雨和殘酷,還不該讓她太早嘗到。

……

隔日,南宮霖終於醒來,其實自他喝了湯昏昏欲睡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絕對是被妹妹給下藥了。阿雪少不更事,卻總是見自己為了昭王府忙裏忙外,肯定是心中不快,要自己上手,小試牛刀了。

在穿外袍的時候,有人偷偷貓著腰進了他的房間,還以為不會被發現。

“阿雪。”理好領子回身,剛好能看見阿雪尷尬地站在原地捧著書冊的樣子,甚是自得。

“兄長,我來還東西的,等下一起去用早膳麽……”

霖往前走了幾步,把她手中的東西接了過來,然後他開口說:“這件事,你別插手了,兄長自信還是能處理好的。你呢,別欺負葉離知道麽。”

聽到兄長提到了葉離,阿雪便曉得事跡敗露了。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慌忙解釋:“我哪有欺負葉離啊……這事不是太子殿下在查麽,兄長你真的能從容應付麽?”

“怎麽,不相信我麽。”霖挑眉看著阿雪。

這一招似乎是屢試不爽的,阿雪立刻識相地走了。

出了門望見初升的太陽,心想大臣麽也該去上朝了,再過些時刻,他也該去刑部見見那一塊石碑了。

早膳還沒吃兩口的時候,忽然有人來報,太子府有人來找,可是嚇了南宮一跳。於是他出了個下策,叫人假扮自己,至於他自己,立刻回到了房間中,暫避風頭。

沒想到剛開門就看見葉離站在房間正中,嚇了自己一跳。

“葉離,你怎麽在這裏?真的被阿雪支使去做奇怪的事了麽。”南宮不解道。

合上門之後,葉離走到了南宮霖身前,說:“阿雪叫我去夜探刑部,得了樣東西,不過郎君昨日不便,我也就沒將東西帶來。”

“是什麽?”南宮霖往房間東面所置的小書房走去,在那裏,應該更合適些。

“石碑拓片。”

聽得葉離的話,南宮霖楞了一下。沒想到阿雪還真的這麽去做了,女孩子心大了,什麽都敢做了。

接過葉離所得的石碑拓片,南宮霖將那物件鋪在桌上,細細察看起來。葉離不敢多留,將東西交給南宮霖之後就跳窗離開了。

雖早已知曉內容,但是他對石碑的了解程度也僅止於此,現下看來,這石碑上的個別字,似乎不像是現在通用的字,莫非是前朝的……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個侍女來報,太子來了,指名要見南宮霖。

他居然親自來了。南宮霖極為震驚,卻馬上回覆了正常。

“不是派小江去打發來人了麽,怎麽連太子也到了。不會與昭王的事情相關吧。”南宮霖覺得自己已然控制不了現在的局面了,他現在若見了宇文靖,事態如何發展,還不一定呢,只能咬死那日在含涼殿出現的侍從是小江了。

…….

小江做了什麽,想必大家應該是很有興趣知道的。

一刻之前,仆從來報,太子使者求見,南宮霖以為不妙,便把早先準備好的說辭拿出,叫小江假扮自己。

一切本也天衣無縫。

只是太子宇文靖出現的時候,小江呆楞了數久,把之前套好的詞都給忘了,才導致了宇文更加確認那日見到的人就是霖。

當宇文靖問小江關於同心結的事的時候,他竟慌不擇言答了這是別人給的,這也真是怨不得別人。

侍女前腳剛走,宇文靖便到了南宮霖的房間門口。

隔著一層木門,南宮霖幾乎可以聽見門外那個人的呼吸聲。

“霖,你可是在裏面?”

四年了,他的聲音竟還是如此讓人難忘,即便是那次含涼殿再見,也未顯得如此驚心動魄。

可是既然你已選擇了你的帝王之路,又幹什麽來糾纏我呢,我不過是你登上帝位的阻礙罷了。

四年之前我離開,不就是為了這件事麽,現在又假裝放不下,是做戲給誰看呢?

經過了短暫而覆雜的內心變化之後,南宮霖正打算要開門說明一切的時候,卻被一清脆的女聲打斷了。

誠然,那個聲音,來自他親愛的妹妹,南宮雪。她是來替自己解圍的,四年前她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宇文靖又怎麽會記得她的面容。

“這位郎君,你站在我房間門口做什麽?”

這樣一來,宇文靖就開始懷疑自己跟來這裏是不是對的了,若是真的沖撞了身前的小娘子,那豈不是要讓人笑話了。

“這裏是娘子的房間?我剛見有人從此處出來,還以為是故人所居之處呢,實在是唐突了。”宇文靖抱拳道。

阿雪故意裝作把他當成登徒子來看,叫他十分懊惱。

“不敢唐突……我就去用個膳,不想就有人來到我房門前等了,我還真是好大的面子啊。”阿雪說話,順帶雙手叉腰,果然十分不饒人。

這幾句發狠的話,倒是終於把宇文給弄走了。

這些話,南宮霖在房間裏聽得十分真切,待宇文走了之後,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大清早的,自己的衣衫已經被濡濕了一層。

他去開門迎了阿雪進來,開門剛好見著阿雪怨婦一般的表情。

“兄長,快些解決石碑的事,我們這輩子,也不要再來長安了,好麽?”

“好,兄長答應阿雪。”南宮霖一掃之前的緊張,笑著對阿雪說。

……

他何嘗不想回到江南,過那舒適安逸的生活。在那裏,養花釣魚,采菊東籬,把酒言歡,才是他南宮霖一生所求,而不是在什麽兗州昭王府,做什麽勞什子謀士。

……

當日,南宮霖同昭王往刑部查看石碑,終於有了新的發現。

石碑最後的“天”字,絕對不是本朝的刻碑手法,只要收齊了證據,證明石碑乃是前朝甚至更早之前的東西,這樣子,誰都不會受到牽連,豈不是皆大歡喜。當然,真正把石碑上升到國家問題的人不一定會這麽想。

回到別館之後,南宮霖與昭王孟遠進行了短暫而熱烈的討論。經過討論得出幾個主要問題,其一,石碑的字體樣式可以偽造,包括偽造成商周的,朝中不可能不想帝君平息雷霆之怒;其二,石碑刻字看著十分之新,真的不像是傳說中的前朝之物甚至前前朝之物。其三,挖石碑之人估計是無辜,只是,是誰把國之將滅是本朝之君的消息放了出去,找到,也許就能安生了。

得出了這麽個結論之後,南宮霖抱著病體,直奔終南山,希望能得到更多的線索,頗有點拿命換線索的感覺。

其實我們離真相,往往只有一步之遙。只是可惜,咫尺天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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