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深深地凝視一眼月亮

仿佛靈魂得到一次洗滌

你開心的是

這一刻

你是歡愉的

而且幹凈的

淩晨五點，梧桐路上晨光熹微，兩邊的梧桐樹雲淡風輕，看上去是如此平靜，仿佛從未經歷過昨夜的動魄驚心。

據最新的統計，昨晚一共有十一萬的半機器人在這場清理半機器人的事件中失去了生命，純人類死亡數四人，受傷人數三百零三人。

我和純人類小七把機器人的程序恢覆之後報了警，天亮時分，純人類阿明在乘坐的超光速飛船上被抓獲。在入獄前，他的賬戶上的四億巨款已經悉數歸還。

一個星期後，世界重新恢覆了秩序。全球人類協會為了對這次事件中失去生命的半機器人表達哀悼，同時給後人以警示，把八月八日這天定為“半機器人和純人類友好日”，而為了紀念在這次事件中為了拯救半機器人勇敢的純人類，決定把死去的四位舍己救人的純人類的石雕像立於地球程序中心魔碼大廈的門前——純人類吉安的石雕像就在其中。

我們終究晚了一步，那個軍用黑色機器人對純人類吉安的腦部給以了致命的一槍。我從來沒有想到，我與他在車站前的一別，竟是最後的死別。

我們聞不到一絲血腥味，十一萬半機器人的生命就這麽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也許我該和所有人一樣，去極力憎恨這起“清理事件”的策劃者——半機器人黑衣阿聰。

可是我對黑衣阿聰除了憎恨、譴責還有同情。我想到黑衣阿聰設置的那兩個密碼，一個是他妹妹死去的日子——那應該是他掉下人間苦海的時間；另一個密碼是他愛的人半機器人阿美最想聽到的話語。佛說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一個人一旦掉進了自己的苦海深淵，除了自己，誰人又能解救他呢？我想黑衣阿聰一定在他的深淵裏掙紮了很久，可惜他最終沒有走出來，還帶走了十一萬半機器人的生命。

第五天，我的機器人仙仙被送到機器人修理中心之後，又回到了我的身邊。這場浩劫，讓人類開始重新思考純人類，半機器人和機器人之間的關系。很多人都把自己家裏的機器人扔到了一邊，他們都說：“機器人只是一堆循規蹈矩的程序，它們最不可相信！”

可我的機器人仙仙和我朝夕相處，經歷了了這次事件，我才知道它對我是如此的忠誠。半機器人阿美在給它換頂配時，也沒想到它在關鍵時刻救了自己的命。她把她的伴侶機器人皮特替換了，換成了一款跟機器人仙仙一樣的古董式的家庭機器人。

機器人仙仙像往常一樣，我每天早晨醒來，它都會給我一個溫暖迷人的微笑。我們是人類，相比機器人，情感是我們最後唯一擁有的東西。我曾以為機器人只有程序，沒有靈魂。我曾以為機器人永遠不會懂得情感。可是現在想一想，人類也未必就懂得。

自從機器人仙仙救了我最好的朋友之後，我仿佛看到它那溫暖笑容的背後不再是一堆冰冷的程序和代碼。我曾以為作為人類，我們會對身邊的一草一木傾註情感，我們無法對周圍發生的一切熟視無睹漠不關心。可也許人類和機器人本質上並無區別，一切的誤會，都只是人類太過自以為是而已。我們常常自以為獨特，其實只不過是平庸而已。

經歷了這場浩劫之後，世界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尤其是半機器人對純人類的態度。他們不再認為純人類低能了，他們現在真誠地覺得純人類的低能是無害並且可愛的。大多數幸存的半機器人都有劫後餘生之感，他們從心底裏對純人類產生了不一樣的想法，並且真誠地感謝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純人類，並且願意同純人類一起共同遵守《純人類保護法》。

快入秋了，梧桐路上的梧桐樹葉一點一點地變黃。黑衣阿聰走了，吉安也走了。純人類小七因為及時修覆了機器人的程序，被視為這個世界新的英雄。純人類已經很久沒有獲得過這樣的榮譽了，每個純人類都由衷地為他高興。地球程序中心還極力邀請他去做主管，純人類小七還是留在了古董書店，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帶著一副笨重的眼鏡，又瘦又小，找一個角落，只要給他一本古董書，他就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我的好朋友半機器人阿美了，在我告訴她黑衣阿聰的終極密碼之後，她就消失了。

“我早就知道的。”那時她沈默了一會，才笑著說，她那時已經學會談笑風生了。

半機器人阿四是幸運的，那個黑色機器人在機器人仙仙的幹擾下，打在他腦袋上的一槍打偏了，他現在每次店裏有客人時，他都願意跟他分享自己經歷過的驚魂一幕。他現在對純人類小七尤其友好，不僅不再捉弄他，還為純人類小七做好店裏所有的事情，這樣純人類小七就有更多的時間沈浸在書海裏了。

古董書店繼續營業，早上的時光還是那麽安靜，我早上還是會喝一杯熊貓咖啡。古董書店的一切未變，只不過門口那個“機器人不能入內”的牌子已經撤去了。它的顧客現在可以是純人類，半機器人還有機器人。因為機器人仙仙使我消除了古董書店對機器人的偏見。

古董書店裏那個郁郁寡歡的黑衣阿聰不見了。有時那些從我們身邊消失的人總是給我們平添一些哀愁。還有純人類吉安，有時古董書店的顧客會念叨起這個名字。

傍晚時分，門口一陣風鈴聲響起，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吉安？”

我的嘴唇微微發顫，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顫抖。

純人類吉安走了進來，慢慢地來到吧臺前。

“阿諾，”吉安望著我的眼睛，說：“我是阿美。”

“你——是阿美？”

“嚇到你了吧？”他笑著說：“我不是吉安——”

“對。”我的淚水止不住滴落下來，我說：“你用了吉安的身體？”

“阿諾，”純人類阿美點點頭說：“你能原諒我嗎？”

“我沒想到你變成了一個男人。”我說。

梧桐路上夜幕降臨，古董書店裏七片星光依次亮起，和啟明星瑤瑤相望。門口的大旋轉書架發出熠熠光芒，書架上的每一本古董書都在靜靜地等待著它的讀者。

純人類小七戴著厚厚的眼鏡躲到一排書架後面——他早已沈浸在了古董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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