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和機器人仙仙在梧桐路上分開之後，我像往常一樣來到古董書店。不過機器人仙仙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家，它去了阿美的家裏。我不知道古靈精怪的阿美還要送給我什麽禮物，昨晚她說我缺什麽，她就會送我什麽。她已經送給我最好的禮物，只要古董書店在，我就感覺自己的生命豐盛而喜悅，什麽也不缺。

九點整，我坐在古董書店的吧臺前心神恍惚地喝著熊貓咖啡。杯面上的熊貓專心致志地啃著竹子，我用一只勺子撥弄著它。突如其來的幸福會教人患得患失，我總忍不住點開古董書店的賬戶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查看。如果是我自己做夢一場，也好叫好及時醒悟。可任我點開看它無數遍，四億的數字都還好好地在賬戶上。

貧瘠總給人帶來焦慮，安穩則會帶來寧靜。阿美的光頭外公留給她的這筆巨款，使我也成了受惠者之一。昨天我還在擔心古董書店走到了窮途末路，我從未想過就在今天，在我的有生之年，再也不用為古董書店前途未蔔的命運擔心。我希望純人類也有古董書店這樣的好運氣，能夠不再被這個時代排擠，在這個滿是半機器人和機器人的社會裏也能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書店裏啟明星和對面的七片星光遙遙相望，櫥窗裏的旋轉書架安靜地旋轉著，一圈又一圈，一切都是這麽的寧靜。我的目光落到了眼前七片星光的書架上，靠近搖光位置的一張沙發空著，古董書店裏似乎比平時少了點什麽。

我想起了純人類黑衣阿聰，我突然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我記起最後一次在古董書店裏見到他時，他顯得那麽落寞，那麽憂郁。我心中忽然掠過一絲恐懼，難道他最後一刻改變主意，寧願被病痛折磨致死也不願意去做一個半機器人？我總是忘記——他是那麽的痛恨半機器人。我又想起他那可憐的妹妹，如果五年前那可怕的一切發生在我身上，如果一個半機器人以那麽殘忍的方式——直接攻擊大腦，殺害了和我一起長大的人，我現在是否也會跟黑衣阿聰一樣痛恨那些半機器人？

昨天半機器人阿四告訴我，自從那次他在古董書店告訴我們他要做半機器人手術的消息後，他這個以前曾經就像是生長在古董書店裏的人，突然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再也沒有在古董書店裏出現過。

梧桐路上一陣風吹過，吹落了門前梧桐樹上的幾片樹葉。幾秒鐘前這幾片樹葉還好好地長在樹上，可是風一吹來，它就這樣隨風而落，再看它們時早已不知道被風吹到什麽地方去了。我在心中默默為黑衣阿聰祈禱，不管他現在是半機器人還是純人類，我想，都不會改變他喜歡閱讀古董書的習慣。只要他還活著，他終究會回到這裏。

這次和純人類協會的星際旅行，某種程度上拉近了我和其他純人類之間的距離，尤其是和純人類吉安。人類之間其實早已經不習慣彼此這麽親近的關系，不知道為什麽，這些純人類協會的成員給我的感覺是如此的溫暖和親近。我在回味著這趟和純人類協會的星際旅行，想起阿寶和阿花在海王星雲頂最強烈的風暴裏舉行那場綠寶石婚禮，想起他們兩人在風暴中深情相擁，心裏還忍不住陣陣感動。

我的右手臂上不知什麽時候起了一塊紅疹，我抓了幾下有些癢癢的。我想等下午機器人仙仙過來給我送午飯的時候，讓它給我看看。

總之，我離開短短兩個星期的時間裏，表面上看起來一切如常，可我覺得有一些東西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比如阿美從天而降的那筆巨款為窮途末路的古董書店帶來的一線生機，比如我和純人類協會成員之間的關系，還有突然消失的黑衣阿聰。

我坐在吧臺前思緒紛飛，懵懵懂懂想著關於古董書店的這一切。

“早上好！”

我被這一聲出乎意料的問候打斷了思緒，我剛才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一點也沒有聽見門口的風鈴聲。當我看清這位古董書店的顧客時，手裏的咖啡杯子差點掉到地上。

“阿聰！”我失聲叫道。

純人類黑衣阿聰還是穿著一身黑色，神色漠然地走到我的面前。他的外形一點兒也沒變，只是看起來沒有那麽憂郁了。

“天！好久沒見到你了！”我有些驚喜地說。

我望著他熟悉的那張嚴肅而又憂郁的臉，疑惑地問道：“你現在是純人類，還是一個半機器人了？”

黑衣阿聰聽了我的話，無限悲涼地看了我一眼，隨後苦笑道：“我已經是一個半機器人了，我讓他們給我定制了一個跟以前一樣的身體。”

我聽了不由得有點難過地說：“你還好吧？”

“沒什麽。”黑衣阿聰苦笑道：“雖然我自己不是一個純人類了，可是在古董書店裏還總能見到純人類，這是唯一讓我感到欣慰和值得開心的了。”

“古董書店是隨時歡迎你的。”我真誠地說：“要來一杯熊貓咖啡嗎？對了，半機器人最喜歡這種爆裂汽泡水，聽說喝完了之後有一種心臟被炸裂的感覺。不過純人類要是喝它相當於自殺，你要來一杯嗎？”

“不了，謝謝！”他笑著拒絕：“我還是喝茶吧。”

看來雖然黑衣阿聰現在已經是半機器人，可是他依然倔強地保持著以前純人類的生活方式和習慣。

“我一直很擔心你。”我說：“那次你說做半機器人手術，然後就這麽長時間沒有出現過。我記得那天你的臉色也不好。”

“那時我心情灰暗。”他說，神情中閃過一絲憂傷。

“你現在還好嗎？”

“在我的眼裏，半機器人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他們都是人類生產出來的機器怪物。現在我自己也變成了一個怪物了。”他沮喪而又愧疚地說。

“阿聰，你的想法太極端了。”我勸說他道：“半機器人和純人類一樣，只要他們的大腦不死，都是同樣有生命的人類。你不應該這麽看待半機器人，也不應該這麽看待自己！”

黑衣阿聰的眉頭緊鎖：“我真想早一點解脫。等到了那一天，我不會再允許自己做一個半機器人的。”

“你也想重新做回純人類？”我不禁問道。

“難道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也有這樣的想法嗎？”

“阿美啊，她昨天才跟我說的。對了，或許晚一點你可以見到她。”我笑著說：“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昨天我陪她去了醫院，機器人醫生說可以做，只不過要等到合適的身體才行，它說這種純人類的手術風險很大。”

黑衣阿聰點點頭。

“對了，你這半個月都去哪了？”我好奇地問道：“你不會也跟我一樣，去外太空旅行去了吧？你去了哪裏，難道你出了太陽系？”

“太陽系？我根本就沒出地球。”黑衣阿聰笑笑說：“我做了變成半機器人的手術之後，就去找了一份工作。”

“工作？”我又驚又奇。

“現在我每周都要去工作三天。”黑衣阿聰說。

純人類小七這時從外面走了進來，他也聽見了黑衣阿聰說的話，表情詫異地問道：“你不會真去那裏工作了吧？”

黑衣阿聰看了純人類小七一眼，點了點頭。

“真的？”純人類小七的眼睛裏忽然放射出一種異樣的光彩。

“還要多謝你。”黑衣阿聰說：“沒有你的幫助，我不可能進步這麽大。”

他們兩個竟然激動地互相擁抱在一起。

“什麽工作啊？”看到他們這麽神秘，我困惑地問道。

純人類小七帶著自豪地神情微微一笑，說：“地球程序中心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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