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以後，夜夫子便把授課的地方改到了西園，柳柳也就跟在一邊學，一日一日，日子倒也過得很快，不知不覺中，冬日的第一場大雪也翩然降臨。

雪是從傍晚時分開始下的，起先還是小小的粉粒狀，不大一會兒，便轉成了紛飛的鵝毛般的大雪，密密地從天空上落下，卻是沒多大的風，因而檐角掛著的燈籠也沒滅，照亮檐下一片安靜的雪地。

天色已黑，柳小少爺早已從大堂用完晚飯回來，打發了一眾下人，此時正和柳柳趴在窗邊看雪，窗戶只是開了小半，能看到小半的院子，地上已鋪上了一層白，昏黃的燭光下還有密集的雪花不斷落下，時而又幾片雪花落到窗前，柳小少爺便和柳柳伸手去接，那雪花便漸漸地融在掌心裏，兩人都笑嘻嘻的。

手心漸漸變涼，手指也不甚靈活了，柳小少爺關上了窗，和柳柳走進內室，簾子隔著的內屋裏燒著炭爐，紅通通的炭火使得室內暖融融的。柳小少爺對著手心哈了口氣，蹲坐到炭爐邊烤火。柳柳也跟著坐到炭爐旁邊，只是他卻是為了旁邊的腰果，“咯嘣咯嘣”清脆的聲音。柳小少爺扭過頭，對著柳柳張開嘴，柳柳便熟練的捏起一粒腰果塞進柳小少爺嘴裏，柳小少爺嚼著腰果，搓著漸漸回暖的手，又是感嘆，柳柳從夏入冬，總是一身綠色單衣，也不會冷，當真讓人羨慕。

兩人在炭火邊咕咕唧唧聊了好一會兒，才鉆進被窩睡覺。第二日清晨，柳小少爺起床時，柳柳依舊早走了，起身披上厚厚的棉裘，打開窗子，窗子上“簌簌”落下一堆雪來，清冷的空氣立刻湧入房中。柳小少爺裹了裹棉裘，雪已經停了，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原本院子裏的一些雜草被淹沒了。遠處房頂都是一片純白，天色放晴，太陽剛剛升起，橘色的晨光將遠處房頂照成一片燦爛的顏色。

屋外的丫鬟聽到柳小少爺起床的動靜進屋，給柳小少爺洗漱好，端來早點，早有下人來傳，說是大雪剛停，今日的課就停了。柳小少爺用過早飯，就急吼吼地奔著西園去了，早在看見雪停時，柳小少爺便想著和柳柳一起在雪地裏玩耍了。

將下人留在院門口，柳小少爺提著衣擺踩著小腿深的積雪進了西園，柳樹上也掛滿了雪塊和冰晶，稍有風吹過，便有粉狀的雪末被吹落。柳柳也踏著雪出來，依舊赤著腳，一踩便陷進雪裏。

柳小少爺有些費力地走著，一邊又有些擔心，問道：“柳柳，腳冷不冷？”柳柳見他走得很慢，便小跑過來，留下一串深深的、小小的腳印。

柳小少爺微微氣喘，柳柳卻是面色平靜，擡起一只腳，動了動腳丫子，對柳小少爺道：“不冷”柳小少爺蹲下身子，摸了摸柳柳的腳，觸手一片溫熱，才放下心來。

這些年，柳小少爺身體一直不好，哪裏能在雪地裏行走，今兒個踩在深深的雪裏，自然是極為興奮，拉了柳柳就到柳樹下堆雪人，堆得不算精致，卻也有了個形狀，柳小少爺搓著紅通通的手，圍著兩個矮矮的雪人轉圈，滿意地對著柳柳呵呵笑。

柳柳卻是有些皺眉頭，似是不滿意，又蹲到兩個雪人面前，細細修改，柳小少爺在一邊看著，不打擾他。漸漸地，柳小少爺嘴巴越張越大，只見柳柳雙手在雪人上或堆或搓，兩個惟妙惟肖的雪娃娃便出現了，正是他和柳柳的容貌。柳小少爺見柳柳彎成最後的步驟，站到他身邊，讚道：“柳柳，你好厲害！”

柳柳拍拍手上的雪，審視了兩個雪人，滿意的點點頭，笑瞇瞇道：“嗯”手上的雪粉被拍幹凈，柳柳看到柳小少爺的手依舊紅通通，拉住柳小少爺的手，雙手淡綠色光芒一閃，柳小少爺便覺雙手一暖，原本的麻木刺疼感盡皆消失。舒服的呼出一口氣，柳小少爺笑瞇瞇地拉住柳柳的手，道：“柳柳，謝謝你”

柳柳也笑，眼睛彎彎的，粉白的臉上兩個淺淺的小酒窩：“意辰，我要吃芋頭丸子”。柳小少爺聽了，立刻到園子門口吩咐下人到廚房去取，又把柳柳拉進屋，總是擔心被人看見了。下人們的行動很快，柳小少爺接了食盒回來，關好門，把食盒推到柳柳面前。

揭開食盒，丸子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柳柳伸手捏了個塞進嘴裏，眼睛便又彎了起來，很滿足的樣子，柳小少爺跟著吃了兩個後，便走到一邊的書桌旁，提起毛筆練起字來。柳柳趴在桌子上，看了一會兒，也從凳子上跳下，湊到書桌邊，踮起腳尖，就見白色宣紙上，正是“柳柳”二字。

柳柳轉頭看了看周圍，拖過一個矮凳，站在上面，看著另一邊也踩在矮凳上的柳小少爺，輕輕一笑，把手裏的半個丸子塞進嘴裏，也提筆一筆一劃寫起字來。

“意辰，意辰，看”，柳小少爺聽得柳柳的聲音，放下筆，擡頭一看，就見柳柳舉著張紙，上面正是“意辰”二字，字並不是特別勁道，筆畫卻也圓潤，看得出不是小段時日能練得出的。

“柳柳，你會寫字啊？”柳小少爺驚訝，柳柳什麽時候學會的，雖說和自己一起聽夜夫子授課，可柳柳都是以聽為主，今兒個是第一次見他拿筆。

柳柳鼓起嘴巴，對著字跡吹了兩口氣，放下紙，又提筆在上面慢慢寫，道“你教我的”。

柳小少爺想了想，道：“可我怎麽不記得？”柳柳微微撅起嘴巴，放下筆，只見原來“意辰”二字旁邊又多了個“柳柳”，道：“你教過我，只是你忘了。”

柳小少爺皺起眉頭細想，有教過嗎？可是怎麽一點記憶也沒有啊？想來想去，就見柳柳依舊認真的寫字，遂也就不再困擾，也接著練字了。

天又下了幾場大雪後，迎來了年關，原本一夜堆積起來的雪，被下人們掃出一條條道路，門廊、庭院盡皆被清掃幹凈。

一大早，柳小少爺就被換上了喜慶的紅色棉袍，穿上千層底的帶軟銀絲的棉靴，頭上帶的是紅色帽子，邊上一圈兒絨毛，兩邊各掛著個紅球球。病好後，本就越長越可愛的的柳小少爺被這一身紅一襯，更是顯得精神氣十足，喜慶的不得了，被周圍的人好一番誇讚。

和柳大少爺鬧了好一陣子，見周圍的人都忙著各種各樣的事，柳小少爺回房內背起一個包袱，就往西園那走，平日裏總跟著他的柳小寶今兒個也被各種活絆住，柳小少爺樂得一個人自在。

柳柳躲在柳樹後，看那幾個給西園貼新聯的下人走了，才探出身來。青石的道路被清掃後幹凈後，只剩下一些融化的雪水。柳柳光腳踩在上面，卻仿佛腳底有一層薄膜，隔絕了那些水跡。

走到屋子前，紅通通的對聯，墨跡清晰幹凈，帶著未散去的淡淡的墨香。柳柳踮起腳尖，伸手撫了撫對聯未壓平的角，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個人在案邊，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在紙上寫下對聯，然後又一起將它貼在門上，柳柳的眼裏便突然浮現了無盡的依賴和暖意。

柳小少爺背著包袱進了西園，微微緩了緩呼吸，放滿了步伐，擡頭一瞧，就見西園裏的房間開了一窗，柳柳正趴在窗臺上發呆，見他來了，便望過來，輕輕招了招手，笑瞇瞇的。窗下一片皚皚白雪，褐色木窗，散著頭發的右眼澄綠的小孩兒，柳小少爺暗笑一聲，當真像是畫冊上仙境裏的小仙童……

把包袱卸在桌上，柳柳好奇地湊過來，打開包袱，裏面竟是一套衣物，紅艷艷的，樣式看著和柳小少爺身上是一樣的。柳柳瞪大了眼睛，伸手翻翻，抖開紅色的棉襖，仔細看了看，對著柳小少爺道：“好看”

說著把棉襖摟緊懷裏，下面是一雙銀邊的紅色靴子，柳柳伸手抱進懷裏，“我喜歡這個”最底下的是一頂帽子，柳柳眨眨眼睛，瞅瞅柳小少爺頭上的帽子，喜滋滋地戴頭上了。一手摟著衣物，一手胡亂地整理帽子和頭發。

柳小少爺見柳柳高興，自己也笑了，這是他央了柳夫人多做一套的，如今一看，柳柳果然喜歡。看著柳柳把頭發越弄越亂，柳小少爺道：“柳柳，你低頭，我給你弄。”

柳柳便低下頭，柳小少爺細心地將柳柳的頭發撥到了耳朵後面，露出額頭，將帽子輕輕戴上，兩邊紅色毛球剛好垂在柳柳身邊，柳柳伸手撥了撥毛球球，“嗤嗤”地笑了。又迫不及待換起衣服，綠光一閃，柳柳身上的綠衣就不見了，光溜溜的站在柳小少爺面前。柳小少爺只看著，便覺渾身寒毛一豎，仿佛都替柳柳感覺到冷，這寒冬臘月的……

柳柳毫無章法的往身上套著衣服，衣服越弄越亂，柳小少爺又忙湊上前去，給柳柳穿好衣服，扣好扣子，又蹲下身給他穿好靴子，一個身上紅通通的小孩便出現在柳小少爺面前，襯著白凈粉嫩的臉龐，柳小少爺只覺得柳柳比年畫裏的娃娃好看多了，忍不住拉住柳柳的手道：“柳柳，你真好看。”

柳柳揉揉耳邊掛著的球球，雙手又摸摸身上的棉襖，指尖戳戳襖上繡著的小動物圖案，伸手拍了幾下，歡呼一聲就沖進了院子，柳小少爺一楞，也跟著跑過去。原本厚而平整的雪地上頓時就多了兩行小小的腳印。

“柳柳，等等我”柳柳跑得飛快，很快就甩下柳小少爺一段距離，惹得柳小少爺在他身後不住喊他。柳柳卻是停住身形，回頭朝柳小少爺咧嘴笑笑，吐了吐舌頭，道：“你再快點啊”接著繼續跑。

柳小少爺無奈，他的體力怎麽能和柳柳比，在雪地裏跑可比在平地上吃力多了，不多時，柳小少爺就跑不動了，站住身形，氣喘籲籲地看著柳柳依舊歡快地身影，朝他喊道：“柳柳，停下來，我跑不動了”

柳柳這次停下來了，回頭看看柳小少爺狼狽的樣子，笑呵呵地一蹦一跳地跑了回來，嘻笑道：“意辰，你好慢吶……”柳小少爺平覆著呼吸，呼出的白霧慢慢散開，見柳柳笑他，他也不惱，伸手將柳柳略歪了的帽子正了過來，笑道：“柳柳很厲害，我自然是趕不上啦”

柳柳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拉起柳小少爺的手，一起回到屋內。柳小少爺先是替柳柳拍幹凈身上的雪，才彎下腰拍自己的褲腿和靴子。柳柳見柳小少爺帽子上有經過柳樹時沾上的雪粉，於是微微低頭，鼓著嘴巴對著雪粉吹。柳小少爺擡頭瞧見了，詫異道：“柳柳，你做什麽呢？”

柳柳指了指柳小少爺的帽子，道：“有雪”柳小少爺明白過來，笑道：“還有沒有了？”說著邊把頭又低了低。柳柳又鼓起嘴巴吹了幾下，仔細看了看，才道：“沒了，吹幹凈了”。

柳小少爺直起身，對著柳柳笑道：“謝謝柳柳”柳柳晃晃腦袋，耳邊的小球也跟著一擺一擺的。兩人在屋內鬧了半天，柳小少爺瞧著時辰，不早了，才準備回去，臨走時還囑托著柳柳早點去他房裏，說有許多好吃的。

作者有話要說： 又寫完一章……求撒花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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