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餘毒未清、身體孱弱的關素卿被太後秘密送回敏雅郡主府。太後老人家這次利用她好好打擊了一番新帝，得意之餘又裝模作樣地向新帝示好。首先是處置了新帝身邊一大批知情人，而後又當著新帝的面讓關素卿發誓今後遠走高飛永世不得進京。

關素卿感動得差點抱住太後老人家的大腿叫她活菩薩，並且完全忽略了站在太後身旁神情怨毒的新帝。回到敏雅郡主府後，一向溫婉可人的敏雅郡主生平第一次氣得大罵新帝荒淫無道。

雖然這件事的知情人被處理了，當事人又被太後封了口。但朝堂上的大臣們剛剛消停下來，民間的流言卻越傳越盛。等到關素卿能下床走動時，最新出爐的春宮圖也同時上市了！那三幅極其香艷，畫得活靈活現、惟妙惟肖的春宮圖有個能氣死關素卿的題目——《新帝幸閔孝》。

關素卿恨不得抓住那個亂寫亂畫的人一把掐死他。沒過幾日，蔣青舟來信說杭州最新出了本艷情小說內容影射新帝和閔孝郡主。他問關素卿要不要買本回來瞧瞧。關素卿回信說自己過幾天就要出京去兩廣，以後蔣青舟碰到這些事就不要特地寫信來煩她了。

上官玉成給她寫了兩封信，一封是說他已經平安到達兩廣，另一封裏他寫了一個他自己的童年往事。他說他幼年喪母，可是後來的繼母又待他不好。有一天他買通了一個巫婆捉弄她。沒想到此後她竟一改以往反待他很好。只可惜沒過多久父親和繼母都過世了。

他告訴關素卿每個人都有人生汙點，不管是為人知的還是不為人知的。最重要的是不要讓自己和身邊的人後悔當初沒有好好珍惜所愛的人。所以不管天下人怎麽說她，他還是站在她這邊。

關素卿看完信後哭了很久。至少上官玉成永遠都會包容她相信她。

八月，關素卿收拾好行李揮別了敏雅郡主一家。她只能用逃離二字來形容她當時的窘迫。因為在眾人眼中她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淫婦了。或許以後人們憶起她時都是在那些艷情小說或是春宮圖裏，將她當做警示的反面教材。

八月十六，她女扮男裝混入上官玉成的總督府。上官玉成見了她後只是靜靜地抱著她，十分憐惜地說：“我的玉茗瘦了！”

可是見了上官玉成後，關素卿反而更加恨起那個昏庸無道的新帝。如果不是他，原本就患有肺病的上官玉成也不用像如今這般勞累。他就像一根被迫加速燃燒的蠟燭，每天都在加速熄滅的時間。

十月，上官玉成大破侗族軍隊，生擒了他們的首領。除了派人將那幾個首領押往京城外，其餘人他都只是量情處罰而已。就像他說的，為將者為君主平天下的同時也要安天下。打戰除了殺人之外更要安撫民眾。

十一月，在兩廣對瑤族積極備戰的上官玉成舊疾覆發。躺在病榻上的他寫了一封奏折上書朝廷另派良將過來頂替他。可是並沒有得到新帝的回覆，無奈之下他只好要帶病出征。

十二月，上官玉成討伐瑤軍失敗，退回梧州。關素卿心疼地服侍他喝藥。晚上她偷偷代筆寫了一封奏折再次上書朝廷。可惜依舊沒有答覆。

二月，上官玉成再次出征。這次關素卿堅決跟隨，在他身旁服侍湯藥。

三月，遠在京城的新帝又提出生父母的封號問題。這回，不知道他是故意和太後桿上了還是故意和護儀派桿上了。又或許是想趁上官玉成不在，趕緊將這件事塵埃落定。總之他的態度異常強硬。

上官玉成既要指揮前線，又要憂心朝廷。這一月他上書了十封折子奏請新帝將此事從長計議。可是依然石沈大海。

四月，新帝任命親信張彥頂替上官玉成為太師進內閣。這一舉動就是赤裸裸的警告朝臣們，皇帝要開始排除異己了！

四月末，上官玉成大敗瑤軍。與先前一樣除了首領外，其餘起兵之人量情責罰。罪不至死者或做幾年勞役或放回舊籍。

五月初，在梧州總督府做善後工作的上官玉成再次上書要求新帝將封號之事擱置延後。此次，新帝直接駁回了他的上書。

五月中，朝堂上的辯論日益激烈。禮儀派得到皇帝的支持對護儀派多方打擊。禮儀派漸漸壯大。

六月，護儀派有七人死諫。新帝不為所動，加封生母蔣妃為恭孝賢太後。這個舉動觸怒了先帝生母恭孝睿太後。一時間，朝堂和後宮的爭鬥日漸白熱化。

七月初，護禮派群臣決定集體向皇帝進諫。於是包括九卿二十三人、翰林二十人、給事中二十一人、禦使三十人等共二百餘人的龐大隊伍集體跪在左順門外。左順門外哭聲、喊聲震天。

當天下午，新帝派人將為首的幾位大臣押入監獄。頓時群臣情緒更加激憤，左順門前出現騷動。新帝殺心一起，將一百三十四人逮捕，八十六人待罪。一時間錦衣衛從四面八方圍來，左順門前血跡斑斑。

這件由為期三年的‘大禮儀之爭’引發的事件後來被載入史冊。史稱‘血濺左順門’。在此事件中，有不少正直忠臣或死或心灰意冷提早引退。

此事件後，奸臣張彥長期把持朝政，直到上官玉成的再傳弟子隱忍二十八年後才終於扳倒這個堪稱歷史第一奸的大奸臣。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這次事件給了上官玉成這麽多年的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打擊。在此次事件中死去的不僅有他的同僚還有他的學生。八月，病情加劇的他上書乞歸順帶辭官。而正在加緊清除異己的新帝並沒有立即答覆他。

所幸的是上官習義因為聽從父親的話並沒有被卷入後來的清洗事件。上官木蘭也因聽了父親訓示，勸丈夫站在禮儀派從而免受牽連。敏雅郡主和儀賓因從不過問政事也幸免於難。

讓關素卿痛心的是太後娘娘。她老人家將來在宮中定會處境艱難。

九月初五，新帝終於下旨允了上官玉成。九月初十，上官玉成和關素卿決定取道江西回貴州。可是他們剛一上路就遭到了錦衣衛的追殺。他們只好喬裝打扮做漁夫船娘掩人耳目。只是在此期間，上官玉成接到一些學生的密信，說新帝已對錦衣衛和東廠下了誅殺他的死令。信中還頗為隱晦地提到了新帝要爪牙們帶回閔孝郡主的傳聞。

九月十五，關素卿給黎老頭和蔣青舟各去了一封信。不想此信竟成了她的絕筆信。

九月二十日，上官玉成肺病發作已是湯藥不進。關素卿心灰意冷之下只能慢慢地熬日子。

這夜，當上官玉成昏迷了數日再次睜開眼睛時，關素卿已經換了一身極艷極美的衣服正在梳妝打扮。他以為新帝的爪牙已經找到他們了。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許久後他才決定對關素卿做最後的交待。

關素卿穿上了能找到的最美的衣服，最好看的簪子。她正對著鏡子告別。無論是他還是她都等不來任何人了。這一刻她已清楚的知道上官玉成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而她是要追隨他到底的，無論是生還是死。

她回過頭看著此生唯一心愛的男人，她笑得很安靜很嫻雅很溫柔。這一刻他們都明白彼此將要說什麽話，可是他們誰都不願先開口。

上官玉成看著她堅定的眼睛，他明白了他們現在還是安全的。

“玉茗，你走吧！”上官玉成在這一刻只希望心愛的女人能夠活下去，能夠永遠這麽笑著。他輕聲向她交待著：“去找餘一。等到了餘一那兒你就安全了。”

關素卿卻是輕輕躺進他的懷裏，笑著搖了搖頭。這裏已經是她的盡頭，她最後的歸宿。只有在上官玉成的身邊她才是快樂的才是幸福的才是開不敗的玉茗花。沒有了他，她只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以前我總是怕你離我而去。現在好了，我們哪裏都去不了了！玉成，我愛你！你愛我嗎？”

上官玉成默默地搖緊牙關，可還是無法阻止眼淚流出眼眶。他想到了他們遙遠的過去。他們初次相遇，他們千百次回避，最後依然相擁在一起。她為他做了很多事，無論好與壞，無論對與錯。

關素卿擡起頭，伸手拭去了他的眼淚。她親了親他的臉頰。他是她最初遇到的那個年輕，意氣風發的偉岸男子，也是她後來愛上的那個小心翼翼、狡猾奸詐的男子。在她眼裏他並不會老，因為她對他的愛不會老，他對她的情也不會老。

“別哭，玉成。我們還有明天，我們一起等待黎明好不好？”

上官玉成抱著她身子的手緊了緊，“小玉茗，我的玉茗。我愛你！我很愛你！”

關素卿心裏十分歡喜，如果她流淚了，也是高興的眼淚。上官玉成愛她，而她也愛上官玉成。他們會一起走下去的！

夜靜靜地，這個時節湖上有許多螢火蟲。一閃一閃或綠或藍的亮光有的鋪在湖底有的飛在湖上，美極了。

“玉成，明天我們去甘州好不好？穿過沙漠去月牙泉，去看那沙漠中的綠洲！”

“好，我們一起去！”

關素卿得到他的答覆已是心滿意足，她此生別無所求了！將來餘一會有那些惡煞護著，衡海有蔣青舟有秦嬤嬤有餘一。她放心了也知足了！

小舟靜靜地飄蕩在滿湖的螢火蟲中，他們終是等到了黎明。關素卿感覺到與她緊緊相擁的身體漸漸冷卻僵硬。可他卻是笑得那麽幸福！關素卿安心了，她從袖子裏拿出那剩下的半瓶鶴頂一飲而盡，然後躺在他的懷裏安靜地等待著死亡！在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毒性慢慢發作，身體裏有一股熱流溫暖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她的手與上官玉成的緊緊相握，不離不棄。

“玉成，愛，好溫暖！”她在他耳邊說完了最後一句話。然後看見走在她前面的上官玉成回過身向她伸出手。關素卿像往常那樣將手交給他。他們一起去了甘州，去了大漠，去了月牙泉，去了天涯海角。

當蔣青舟找到這只小舟時，上官玉成和關素卿已經走得很遠了！蔣青舟垂首跪在船頭跪了很久。

晚上，湖面上來了許多人。有穿官服的錦衣衛，有穿太監服的東廠閹人，個個來勢洶洶。

蔣青舟不能讓這些人得到主子們的屍首，於是他在舟底鑿了洞。很快他的主子們將會得到真正的寧靜。

喊殺聲震耳欲聾地向這只輕舟襲來，就在蔣青舟決定以死護主的一刻。一群黑衣羅剎從天而降。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為首的是一個異常俊美的少年。他長得十分像蔣青舟的兩位主子，甚至比小主子衡海還要像他的郡主殿下。蔣青舟再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總算可以放心了。

這夜，南安湖上除了螢火蟲外還有大批穿著官服和太監服的屍體。新帝派出去的錦衣衛和東廠太監無一回京覆命。他們全都死在了江西南安。

又到了一年春日，蔣青舟騎著駱駝跟著前面同樣騎著駱駝的三人去往大漠。為首的是位中年道人，一身道骨仙風，笑起來雲淡風輕。他端著一個小瓷盒沿途拋灑他父親的骨灰。

在他後面跟著如花般的俊美少年，穿著一身藍衣，時不時拿衣袖拭去淚水。他猶豫了很久才抓起一把他母親的骨灰灑向風中。

原本跟在他後面的黃衣少女默默騎到他的身邊將他手裏的骨灰接過替他完成最後的儀式。

他們四人一起去了那彎月牙泉。那裏泉水清澈，如一彎明鏡映著天上蔚藍的天空飄過一朵朵潔白的雲彩。泉邊已經開滿了鮮花，不遠處的鳴沙丘發出一陣陣低鳴。

蔣青舟默默地悼念著自己的主子們。他們現在是否無拘無束地笑著？

四人一直呆到夕陽西下才決定回去。蔣青舟騎著駱駝跟在小主人的後面。這時，他突然聽見有一個很熟悉地聲音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玉茗！”

那聲呼喚也讓蔣青舟回過頭，他看見有一男一女站在開滿鮮花的月牙泉邊映著泉上的夕陽。正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男子和那個猶如玉茗花般優雅嫻靜的女子。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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