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恨’這種感情更容易在人的內心生根發芽。就像人們常常忘記自己笑了多少回而死命記著哭的次數一樣。那些天天哀嚎著痛苦的人其實就是自命不凡的驕傲者。因為他們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才是世上最受傷害的那個。

如果關素卿知道那個自己毫無印象的人竟毫無道理地憎恨著她。關素卿大概還是會淡淡地笑著說‘無所謂’吧！

這個世上毫無道理的事實在太多了！有人毫無道理的殺人，有人毫無道理的救人。有人毫無道理地笑，有人毫無道理地哭。太多了！他恨又怎樣，不恨又怎樣。就算他殺了她，她也不會怪他。因為從魏氏死的那一刻，不管是上官玉成還是她都已經放棄了‘善終’的結局。

這個世界要經過無數個鬥轉星移才到得了地老天荒的那一刻！關素卿從沒期待過地老天荒、海枯石爛。就算現在要她死，她都願意，只要她的身邊有上官玉成。

所以這些年來他們一直都努力地讓彼此能幸福得活著！可是厄運還是如期而至。

那是他們整整相守十年之後的事。十三歲的餘一練功已有小成，十歲的衡海學會了小提琴。

當章公公帶來皇帝病危的消息時，上官玉成和關素卿都有種走到盡頭的覺悟。皇帝病危，太子未立。皇帝想讓上官玉成在最後一刻再幫他一把，於是他耍了個詭計。不是要上官玉成出仕而是借太後的名義下旨招閔孝郡主進宮陪伴。

這回，上官玉成和關素卿徹底沒了推脫的借口。九月的一天，收拾好行李的兩人決定跟章公公回京。他們臨行前去看望餘一，並且告訴兒子他們很快就會回來。餘一的性格變得很沈穩，跟他小時候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關素卿走之前將一個錦盒交給黎老頭。裏面有兩封信、半塊玉佩和一支簪。關素卿托他將來把它交給餘一。

女兒衡海可不是那麽好對付。當關素卿告訴她他們很快就會回來時，這個怪丫頭竟然哭著說：“如果爹娘不回來，衡海長大了一定會去找爹娘的。”

衡海的性格太過敏感，或許她已經察覺了父母神情中的悲涼。關素卿只好將衡海托付給黎月她們。等他們走後，黎月就會帶著衡海去杭州找秦嬤嬤和蔣青舟他們。

三姨娘親自送他們出門，當她看著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時心中一陣酸楚。她的壯哥兒已經在貴州成家立業。兒子不喜出仕，在這裏安安心心地做了學究先生。等上官玉成離開後，她也將離開玉茗山莊去兒子那裏生活。

九月末，當關素卿乘著華麗的車輦進順天府城門的時候，杭州的衛國公府也迎來了他們的小女主人上官衡海。

這年，關素卿已經三十一歲了。她穿著新制的朝服滿眼陌生地看著闊別許久的京城。十年的離別並沒有讓她生出一點點懷念來。

可是宮裏卻有一大堆人在等著她應酬。從太後、妃嬪、公主、郡主到一群貴婦，大家都在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那個才貌雙全的閔孝郡主到底變成什麽樣了。是胖了還是瘦了，美了還是醜了？

關素卿跟在一些幾個宮女太監的後面，走進太後住的宮殿。

“看，是閔孝郡主！”貴婦甲如是說。

“這麽多年沒見了，你看她是不是老了？”忠勇侯夫人小聲問旁邊的女伴。

沒想到讓心寬體胖有些微發福的端秀公主聽到了，她一如既往站出來為當年的小姐妹撐腰。“是嗎？本宮怎麽覺得玉茗妹妹更漂亮了！”

忠勇侯夫人立馬閉嘴，除非她腦抽了才會在閔孝郡主的交際圈裏說她壞話。

關素卿走到太後面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其動作標準利落一氣呵成。這些禮數規矩她可不敢忘了，不然就不用在貴婦圈裏混下去了。

已經滿頭華發的太後娘娘一如以往的和藹可親。她對著眾人道：“前些日子有個西洋使節來給哀家進獻禮物。哀家聽來聽去就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後來才想起原來宮裏來來去去這麽多人竟獨少了閔孝郡主一個。孩子，過來讓哀家看看你。”

關素卿起身走過去，太後細細看了看她，又拉過她的一只手拍了拍。

“依哀家看那杭州的山水才是甲天下。你們看閔孝郡主養得多水靈。”

關素卿微福了福身，道：“太後過譽了！”

太後興致很高，硬是要關素卿在宮裏小住幾日跟她老人家說說杭州的趣聞。

關素卿退到一邊後嘴上說好心裏冷笑。裝什麽裝！你們不就是想抓著我讓上官玉成乖乖就範嘛！

關素卿在眾人嫉妒羨慕恨的眼光下住進了太後的偏殿。開始她每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奢華生活。

同時小衡海在杭州的衛國公府也開始學習國公府千金大小姐要學的規矩。秦嬤嬤派了兩個大丫鬟六個小丫鬟去伺候小衡海的衣食住行。所有用的東西力求要有大家氣派，所有小姐身邊伺候的人都要言行端正有規有矩。

小衡海的奶娘當初是被惡煞綁進山莊的。後來她看山莊裏不僅能吃飽穿暖還有挺高的薪酬拿，也就沒有了想走的念頭。但是她再怎樣都只是個鄉下婦哪裏見識過這樣高門大家規矩。連拿筷子的手都要挑剔。只不過兩天就被十分有威嚴的秦嬤嬤打發到下面去了。

小衡海十分苦悶地學著這些。心想難怪她娘不愛回來，早知道她也寧願呆在她的小老頭哥哥身邊了。

關素卿在太後宮中的第五日，敏雅郡主獨自進宮來看望她。關素卿和她去太後那兒坐了一會兒才告退。等走進關素卿住的偏殿，敏雅郡主迅速從懷裏拿出一封信塞給她。

關素卿也不多話趕緊收進懷裏。這時，敏雅郡主才與她聊起一些生活瑣事。

“玉茗妹妹有所不知，對老樵夫對我那儀賓說那荷瓣上的露水和梅花上未融的白雪是最好的。”

關素卿假裝不以為然地說：“說得倒是輕巧，那月份哪有些露水、白雪？”

“就是嘛！也只有我家柯儀賓才聽信這些。”

兩人十分有默契地一唱一和。關素卿真是佩服上官玉成能說服敏雅郡主來送信。

送走敏雅後，她一時不敢看信。直到晚上掌燈後她揮退了宮女們，才敢拿出來看。

上官玉成信上說皇帝已時日無多，前些日子分別寫了兩道密詔。一道是傳位給當初來拜訪過他的興王的詔書，另一道就是賜死上官玉成的聖旨。

其實皇帝的意思很簡單。新帝繼位後定會有些事端，這時候就需要上官玉成幫忙擺平。如果他做得好，那道賜死的聖旨就永遠不會出現。如果他做得不好，新帝就會拿著那道聖旨殺雞儆猴。

關素卿燒掉信後，發覺所謂的‘帝王’都有讓人徹底心寒的本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