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1999年,漢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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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越來越忙碌。清崗酒業在進行大規模的擴張,他主管的銷售工作越來越繁雜自不必說,而寶寶終於學會走路,只是身體虛弱依舊,走幾步便蹲下喘息,氣管炎癥和肺部感染反覆發作,幾次檢查,醫生都面露凝重之色,不能確認他具備做根治手術的身體條件。陳子惠更是對第一次手術心有餘悸,總覺得把寶寶再度送上手術臺是無比兇險的事情。

照顧這樣一個始終沒能擺脫死亡威脅的孩子,也花去了他很多精力。高翔對此並無怨言,一方面,他對寶寶產生了真正的父子感情,把這孩子看成了自己的兒子;另一方面,他多少在寶寶身上看到了左思安的影子——另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哪怕已經長成少女。可能正因為他能給她的照顧如此有限,必須袖手旁觀她去應付一個又一個變故,所以他才把更多的關心投註到寶寶身上。看著寶寶一點點長大,享受照顧他的樂趣和孩子的依戀。

然而孩子和工作並沒能把他的心全部占滿。他既沒法兒說服自己徹底放下左思安,也不能像過去一樣理直氣壯地將對她的關心定義為同情,只能像當初安慰她一樣對自己說:時間可以解決這些問題。

1998年年底,高翔一個大學同學從外地出差過來,他約了另外幾個同學一起吃飯,然後去酒吧喝酒聽歌。大家相敘甚歡,加上四周太過喧鬧,手機響了很久,他才留意到,一看居然是於佳的手機號碼,連忙接聽。

於佳沒有任何問候,開口便問他:“小安有沒有跟你聯絡?”

他不悅地回答:“於老師,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該相信你女兒,她已經是我見過的最聽話、最守信用的孩子了,這幾個月根本沒跟我有任何聯系。”

“她……跟我吵架,跑出了家,我找不到她,只能猜想她也許會去找你。”

他大驚,顧不得跟朋友說什麽,抓了外套出來,問:“她會不會去同學那裏?”

“她最親近的同學就是小超,我已經去他家找過他,他說沒見到小安,現在他跟我一起在到處找,我沒辦法,才打電話給你。”

“那她會不會又跑去劉灣了?”

“小安是三個小時前出去的,長途車早已經收班了,我給梅姨打了電話,請她見到小安,馬上通知我。”

“我也去找,有消息我們再聯系。”

大半個小時前,高翔的手機還接到另一個電話,不過只響一聲便中斷了,他只當是別人打錯,也沒在意。此時記起,他急忙翻找出號碼打過去,接聽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告訴他這是便利店內的公用電話。

他大致形容了左思安的樣子,老板肯定地告訴他:“你說的這女孩子確實來打過電話,先打的是一個長途,沒有人接,然後又打了一個手機號碼,又馬上掛斷說算了。我看她穿著校服,看上去很單薄,這麽晚不回家,還特意問她是不是有什麽麻煩,她說沒事,買了一袋熱牛奶就走了。”

高翔因為出來喝酒,沒有開車,問清便利店的地址,是在市內另一個城區的沈陽路上,出來攔了一輛出租車趕過去,順利找到便利店,但在附近並沒有看到左思安,他只得叫出租車盡可能慢地向前開,以便利店為中心,在附近兜了半個多小時後,司機固然不耐煩,他也覺得這樣漫無目的地轉下去,能找到左思安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小,轉回到沈陽路後便結賬下車。

時值隆冬,天氣陰沈,寒風瑟瑟,氣溫很低,絕對不適合在外踟躕。高翔無可奈何地站在街頭,點燃一支煙抽著,考慮去哪裏比較靠譜一些。一對青年男女從他身邊經過,女孩子說:“哎喲,趕不上這一趟了,電車該不會收班吧?”

那男孩子安慰她道:“不會啦,1路電車要到10點半才收班,應該還有幾趟車。”

這時1路電車正從面前駛過,高翔心中一動,記起左思安從前說過,1路電車是她父親以前帶她上學坐的線路,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一個人坐上去,從起點坐到終點。

他扔了香煙,跟上這對男女,走到前面不遠處的車站,就著昏黃的路燈研究站牌,發現全程有14站,沈陽路在行經路線的中間,他給於佳打電話,讓她在離家不遠處的起點站中山路找找,然後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去終點站嘉興路。

嘉興路是幾路公交、無軌電車的終點站和換乘點,雖然已經將近晚上10點,但車輛進進出出,乘客上上下下,依舊十分忙綠。

高翔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左思安,她坐在車站後面一處大院的欄桿上,兩眼空茫地看著前方。他並不確定她會坐著電車一直到終點站,只是純粹來碰下運氣而已,懸著的心落地,怒氣生起,走過去壓低聲音問她:“你搞什麽鬼,左思安,離家出走很好玩嗎?”

她愕然仰頭,一張蒼白的面孔上全是倉惶,他曾經在阿裏獅泉河鎮招待所見過她幾乎完全一樣的表情,他的心一下軟下來,將外套脫下來披到她身上,在她身邊坐下:“好了,我不是怪你,不過一個人亂跑真的很危險。”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他反問她:“你在沈陽路那邊晃了多久?為什麽打我的手機只響一聲就掛斷了?”

“我……覺得還是不要一有事情就打攪你的好,對不起。”

“真有骨氣。離家出走也最好穿暖和一點兒,帶上點兒錢,流落街頭挨餓受凍的滋味可並不好受。”

這個取笑讓她低下頭去:“我知道,以前我走丟過一次。”

“什麽時候?”

“五歲。那天幼兒園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我爸爸還沒來,我趁老師跟門衛不註意跑出去,想坐1路電車自己回家,可是不小心上錯了車,坐了幾站,覺得不對,就下來了,淋著雨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好久,被一個好心阿姨送到了派出所。”

“後來你爸爸去派出所接你了?”

“嗯,他到處找我,都快急瘋了,我一看他的臉色就嚇哭了,警察還勸我別怕,說你爸爸不會打你的。其實我當然不是怕挨揍,他從來沒有打過我……”她有些哽住,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只是知道,爸爸也在害怕,他和我怕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他再也找不到我。”

“小安,你不能這樣一直停留在過去。”

“我知道,我知道,誰能一直停留在過去啊。我跑出來,也沒指望誰來找到我,我只是……實在太難受了。”

高翔輕聲問:“告訴我為什麽。”她不說話。“你是打算在這裏坐一晚上不成?”

“太冷了,我打算再坐一會兒,然後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的。”

高翔又好氣又好笑:“這麽說我妨礙你迷途知返了。回家以後打算怎麽辦?繼續跟你媽媽吵架,還是冷戰?”

“我不會跟她吵了,我回去收拾一下東西,明天就去申請住校。”

“到底出了什麽事?”

左思安看著他,昏暗的路燈燈光下,她的一雙眼睛裏盛滿了悲哀:“我媽媽說要和我爸爸離婚。”

高翔沈下臉:“他們大人吵架耍花槍,又不是第一次說離婚,也沒見他們離,你何必這麽認真。”

“這次不一樣,我媽媽她……喜歡上別的人了。”

高翔皺眉,帶著責備的口氣說:“小安,你不能胡亂猜疑你媽媽。”

“我沒亂猜,其實第一次看到那個人,我就覺得不對勁。”

“他是什麽人?”左思安平鋪直敘地繼續說:“他就是那次跟媽媽一起去貴州出差的那個外國地質專家,他們一齊遇險,一齊得救回來,我去機場接媽媽,媽媽介紹說他叫Peter,姓很長,我忘了。Peter看我的表情過於親切,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回來的路上,他們兩個一句話也不說,看都不看彼此,可是……那個感覺絕對不是普通一起共事的關系。”

高翔微微吃驚。以前孫若迪曾一再跟他說過,她覺得左思安似乎有一種不聲不響之間就能了解所有事情的能力,他認為這只是孫若迪疑心過度的渲染,現在不免對左思安這種過分敏銳的感知有些擔憂。

“後來我兩次看到那個外國人送媽媽回家,媽媽接手機有時候會去陽臺,講的都是英文。今天她跟爸爸打電話說跟他已經沒有感情了,要他回來離婚,我再也忍不住,就出去質問她。”

“她說了什麽?”

“她沒否認。”她聲音顫抖地說,“眼看爸爸明年春天就要回家了,他們如果離婚……”

她停住,一下瑟縮成了一團,高翔伸手摟住她。他知道她的全部希望都不過是父親回來,一家人跟過去一樣生活在一起,現在希望一下破滅一半,而且是由母親親口證實的,可以想見她的絕望與憤怒,不禁惻然。一些等車的乘客有意無意地好奇地看向他們這邊,他不想坐在這裏供人參觀,拉她起來,走出車站攔出租車坐了上去。

“不早了,你媽媽一直在到處找你,我先……”

她突然一下暴躁了,提高聲音說:“我不想見她!”

他只得說:“好好好,但我總得告訴她一聲,我已經找到了你。”她默然,他打通了於佳的手機:“我找到小安了,但她現在情緒不大好,不願意回家,我再勸勸她。”

他讓司機將車開到華清街,帶左思安進了那間門面小小的咖啡館,招呼店內唯一的女服務生上咖啡與熱可可,那個明艷照人的女孩子順手先放了一塊巧克力蛋糕在左思安面前:“吃吧,下午才做好的。”再轉頭熟絡地對高翔說:“不許欺負這麽小的妹妹啊。”

高翔苦笑:“別胡說。”

那女孩子嘻嘻一笑,一陣風般轉到後面,很快端上咖啡與熱可可,然後自顧自回到吧臺,戴上耳機聽音樂。

“這間咖啡館叫綠門,離我公司和以前住的地方都很近,我經常過來喝咖啡。”

“我記得,上次,你也從這裏買過熱可可給我喝。”她跟過去一樣,雙手取暖般將杯子合捧著。

“不管怎麽說,現在已經快年底了,你父親很快就會回來,夫妻之間的問題需要兩個人當面溝通解決,你不用急著下結論。”

“我怕他們見了面只會吵得更兇,媽媽提到爸爸,總是很冷淡。他們結婚17年了,以前一直都很好,直到……”她打住,臉色更加蒼白。

高翔連忙說:“你別胡思亂想,這不關你的事。我覺得你爸爸去援藏這麽久,對於感情或許真的會有影響,他如果還在乎你母親,就應該表現出誠意來挽回。靠你哭鬧、吵架、離家出走或者住校,可拯救不了他們的婚姻。”

“除了這樣,我不知道該做什麽了,我害怕……”她再一次停住,呆呆看著他,眼裏滾動著淚光,緊緊抿著嘴唇不肯說話,他不必問,也知道她害怕的是父母的關系最終無可挽回。

他想了想:“如果你信任我的判斷,我找你媽媽出來談談,看她到底是什麽想法。”

她先是沈默,隔了好一會兒才無聲地點點頭。

高翔將左思安送到不遠處自己的公寓裏,重新下樓走到綠門,喝著咖啡等了一會兒,於佳坐著出租車匆匆趕來。她坐下後便向高翔道謝:“不好意思,我回回食言,只能向你求助。”

“於老師不必客氣,我本來不想過問你的家事,但是關系到小安,我不得不找你好好談談。”

於佳苦澀地說:“她大概跟你說我背叛了她父親吧。不管怎麽樣,她都覺得是我的錯:她父親提‘離婚’,她怪我把他逼走了;我提‘離婚’,當然更得歸罪於我了。”

“你清楚你女兒的敏感和她對父親的感情,應該想得到,現在談到離婚,對她是很大的打擊,有什麽事不能等她父親結束援藏回來之後再說呢?”

“回來?現在的問題是,他恐怕不會回來了。”

高翔怔住:“這是什麽意思?”

於佳默然片刻:“她父親接替已經幹了大半年的同事援藏,按道理講只需要幹到明年四月就能夠回來,可最近半年,我跟他談到這問題,他就閃爍其詞,上個月被我逼得急了,居然說那邊很需要他,他想留下再幹幾年。”

高翔好不驚愕:“他難道不明白他女兒也很需要他?”

“他已經在他女兒最需要他的時候走了,你忘了這點嗎?我問他,那我和女兒怎麽辦。他說除了阿裏人手緊缺之外,還有另外一個考慮。他如果現在就回來,原則上只能回漢江市,如果繼續援藏,多幹幾年,可以爭取調到四川成都或者青海去工作。他讓我不妨先過去,把小安也帶去那邊上學,徹底脫離這邊的環境。你覺得我聽了這話是什麽感受?”

高翔無法作答,當然於佳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我直接告訴他,他沒跟我商量,沒跟女兒告別就去援藏已經非常不對,再提這種要求,已經稱得上荒唐了。這裏有我的事業,小安也已經日漸恢覆平靜,學習成績很優秀。我不會放棄我的工作,我的專業,帶著女兒背井離鄉,只為了到了離他近一點兒的地方接著過兩地分居的生活。他要是能夠顧念我和女兒,按時回家,我願意給他機會修補我們之間的關系;如果他堅持繼續援藏,就先回來跟我辦離婚好了。我讓他考慮一下再給我回話。今天晚飯後,他又打回電話,開口還是那一套;阿裏很落後,很需要人,他的工作才剛剛理順,不能說走就走。我馬上打斷,說我不想聽這些大道理,你無非就是不想回來,我對你已經失望透頂,剩下的一點兒感情也快消磨光了,我們離婚吧,然後掛了電話。我火氣上來,聲音大概大了些,小安聽到了,馬上沖出來跟我吵了起來。”

“你可以跟小安解釋清楚啊,這明顯是她父親有問題,她並不是不講理的孩子。”

“我能怎麽解釋?她一直是講理、溫順的好孩子,唯獨對她爸爸有盲目的信任和愛,不肯看到他的任何不好。她爸爸在這件事上從頭到尾表現得很差勁,你見到小安抱怨過他嗎?完全沒有,她反而更一心盼著他回來。我剛說是她父親不肯回來我才提離婚,她馬上指責我背叛了她父親,傷了她父親的心,才弄得他不肯回家。我的心涼透了,我再怎麽用心照顧她,也換不回她能給我哪怕只有對她父親的一半的寬容與愛。”

“話不能這麽說,於老師,你在貴州遇險時,她為你擔憂得接近崩潰,她同樣是愛你的,只是覺得你……”他不大好措辭地頓住。

“是啊,她堅持認為我出軌了。她感覺敏銳得讓我害怕,居然從頭一次在機場看到Peter,就覺得不對勁,她把什麽都看在眼裏,卻一直什麽也沒說,只在跟我吵起來時才異常冷靜地向我求證,根本不是猜測質疑的口氣。要我看著她的眼睛撒謊說什麽事也沒有,我做不到,因為確實有些事情發生了。可是我該怎麽跟她解釋,我沒背叛她父親。”

“於老師,如果你在這個問題上讓小安誤解,對她的打擊會更大。”

“那麽我講出來,請你來做判斷。Peter是美國人,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任職,是地質專家,他在七年前因為一個項目來中國,我們共事了三個月,四年前我去瑞士參加一個學術會議,跟他又在那裏碰了面。其餘時間,我們全是郵件聯系,我有時候會請他幫我查找國外最新的資料,交流全都是關於專業的,很少談及私事。這次他來中國考察水文地質生態,跟我們一起去貴州,結果共同經歷了山體滑坡。同事失蹤,我們一度以為必死,都說了一些平時根本不可能說的話,我講了家庭遭遇的變故,我對女兒的負疚、對丈夫的失望;但我完全沒想到他講的居然是他對我的好感。我承認,我很意外,也很感動。僥幸活著回來,我已經跟他講清楚,我們繼續保持朋友關系,他三年前就離婚了,單身,無牽無掛,不過我不可能為了他離婚。我已經39歲,有家庭,有事業,從來不是一個細膩的女人,感情當然也不是我做決定的首要因素。”

“他在聯合國工作的話,應該不會長駐國內吧。”

“問題就出在這兒。兩個多月前,Peter竟然辭去他待遇優厚的職位,應聘來漢江市一所大學教書,我不會矯情地撇清自己,說他的這個決定與我無關,但他說他是成年人,有權按自己的意願安排生活,我無須煩惱。有時我加班晚了,他會送我回家,偶爾有了煩惱——比如學軍突然說他要繼續留在阿裏,我一個人再怎麽撐著,也有疲憊和憋得幾乎要瘋掉的時候。在這個城市,他是唯一知道小安情況的局外人,跟他聊一會兒天,算是疏解。僅此而已,這不算是死罪吧。”

高翔無可奈何地說:“於老師,我不是衛道士,不會評判你的行為,但是小安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對於感情恐怕有非常嚴格苛刻的標準,更別提是對自己的父母了。我建議你跟她解釋清楚這一點,不能有含糊其辭的地方。”

“可是,我該怎麽解釋?在小安看來,我不愛她父親了,就已經罪不可赦。我和學軍十多年夫妻,我做不到粉飾他的行為,把他說成是一個為了支援貧困地區忘我工作無私奉獻的人;可我也不能坦白地告訴女兒說,她父親以她的經歷為恥。他一回來就必須面對,所以他想一直逃避下去,還想讓我和女兒跟他一起逃避。”

高翔不得不承認,他在某種程度上是讚同於佳的看法的,可是一個妻子用如此犀利客觀的態度分析丈夫的行為,感情確實已經接近破裂,而一個深愛父親的女兒又怎麽可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小安童年的時候,我對她照顧得不夠,她信任的人是她父親,在別的問題上她對我非常體諒,唯獨涉及她父親,她就變得異常固執。如果學軍肯回來,我們不會離婚,她也就不會怪我;如果他一意孤行,堅持留在阿裏,她肯定會怪罪我;要我講她父親的大實話,我不忍心,而且就算講了,她一樣會不相信,會更加恨我。”

於佳更像是在對自己分析可能出現的情況,一條條列舉下來,越說越是沮喪。高翔只能寬慰她:“我會盡力勸勸小安。”

於佳猛然搖頭:“對不起,小高,盡管我食言又找了你,但我之前對你的要求仍舊算數,我希望你繼續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

他愕然,略帶挖苦地說:“如果還是想讓我不見你女兒,在你先生回來以前,你得能把她留在家裏才行。”

於佳略有歉意,但神情十分堅決:“不必你來批評,我也知道我做母親做得很失敗。但是,我畢竟還是她的母親,必須為她想得更周到一些。以你的身份,並不適合讓她對你產生更多依賴。她現在比以前更脆弱,請你看在她還是一個孩子的份兒上,盡量跟她保持一點兒距離。我會努力做我該做的事情,盡量少麻煩你。”

高翔一下無言以對,同時不能不佩服於佳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仍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如果小安需要,我不能不理她。我不會刻意強化我的存在,這點你可以放心。至於你和你先生之間的問題,最好商量出一致的解決辦法,再讓小安來面對,現在就讓她處於驚恐與擔心之中,沒有任何好處。”

“我同意。”

高翔帶於佳去自己的公寓,打開房門,只見左思安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看到他們進來,猛然站住,不看母親,卻只盯著他,他簡潔地說:“小安,我認為你應該信任你母親,不要只憑自己的感覺猜測她的行為。”

左思安的神情變幻不定,沒有作聲。

“至於父母之間的問題,最終要靠他們自己解決,一直照顧你的是你母親,你不能一味站到你父親那邊跟她爭吵,這樣對她不公平。你自己也跟我說過,吵架只會把感情越弄越壞,對吧?”

左思安低下頭,“嗯”了一聲。

於佳也開了口,她神情苦澀,但聲音很溫和:“小安,當著高翔的面,我向你保證,在你父親回來之前,我不會再提離婚這件事,我會跟你父親好好溝通,希望他在援藏期滿之後回來。我會盡量做到對你坦誠,請相信我。”

左思安這才看向於佳,母女兩人對視著,良久,她無聲地點點頭。

左思安盡管沈浸在自己的心事裏,但還是很快察覺到,幾乎在一夕之間,同學們對她的態度起了可疑的變化。

同桌的女孩子突然不再跟她講話,卻又在不停悄悄打量她,課間休息時,有幾個同學聚在一起在教室另一頭交頭接耳,同時看向她這邊,更糟糕的是不斷有別班同學擠在教室門口探頭探腦張望,然後馬上一哄而散。到了中午,她去食堂稍微晚一些,就發現四周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她詫異地止步,大家紛紛移開視線,開始若無其事重新談笑起來。

她意識到,他們是在議論她。她對這種帶著興奮、好奇的議論與關註氣氛非常熟悉,感到脊背一陣發冷。這時劉冠超低著頭過來,拉住她的胳膊就走出食堂,一直到教學樓背後的小操場才站住。

“他們都在說你。”

“我知道,說些什麽?”

劉冠超漲紅了臉,嘴張開又閉上,沒法兒講出他聽到的那些議論。左思安的心沈下去,她不必再問,也知道他們談論的只可能是她希望忘記的那件事,可是她不明白,這件事怎麽會突然傳開。

“我帶你出去買東西吃吧。”

她點點頭,兩人走出學校,到旁邊一個小吃店買了兩碗面,劉冠超吃了幾口,隔著熱氣看左思安拿著筷子,盯著碗裏,一動不動,根本沒有吃的打算,他停下來,擔心地看著她:“小安。”

她擡頭:“我沒事。”

“可是……該怎麽辦?”

“吃完了回去上課,馬上要期末考試了,接下來會放假,過完一個寒假,他們應該不會再有興致接著談論我了吧。”

劉冠超沒這麽樂觀,他清楚地記得,左思安檢查出懷孕後便再沒去上學,但整整一個學期,清崗中學都流傳著關於她的各種傳言,而他因為與左思安是好友,還可以出入她家,很多同學向他打聽她的事情。不管他怎麽橫眉冷對,甚至與幾個出言不遜的同學扭打起來,都阻止不了別人的好奇,最讓他不能置信的是竟然還有老師私下把他叫去辦公室問左思安的近況。

可是他覺得沒必要再講出他的擔憂,讓左思安更加難受,馬上點頭:“對對對,你趕緊吃吧。”

左思安早就習慣做一個安靜內向的人,但她發現,她根本無法像她希望的那樣不引人註目了,她只能以面無表情的姿態維持鎮定,試圖將所有好奇心強盛的準備向她旁敲側擊的人擋開。

然而一周下來,關於她的流言如野火般流傳,且越演越烈,根本沒有自行消散的跡象。終於有一個莽撞的女生當面向左思安問“生小孩痛不痛”這樣的問題,她定定看著對方,什麽也不說,那女生抵擋不住她的目光,只得訕訕地說:“真是一個怪胎。”轉身走開。

而劉冠超碰到的麻煩更大一些,中午時他在食堂外被幾個男生堵住,以輕佻的口氣問:“聽說你是清崗來的,以前跟那個叫左思安的女生就是同學,她生的小孩是不是你的?”

他一言不發,揮拳打向問話的男生,然後幾人扭打做一團。左思安被想看熱鬧的同學叫來,看到讀初三時的同桌王宛伊和她那個身材高大的男友李洋已經制止了打鬥,但劉冠超鼻青臉腫,校服被扯破,樣子很狼狽。

左思安拿出紙巾替他擦拭臉上的血跡,一擡頭,看到王宛伊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她心情煩亂地問:“你也想問我什麽問題嗎?”

王宛伊上高一後,分在另一個班級裏。她搖頭:“我沒他們那麽無聊,左思安,我只想告訴你,也有人知道我以前跟你同桌過,問了我許多關於你的蠢問題,我只有一句話回答,關你們屁事。”

這個意外的善意讓左思安鼻子為之一酸,她勉強一笑:“謝謝你。”

“可是,”王宛伊審視地看向劉冠超,“你應該跟左思安解釋一下,為什麽你姐姐會來傳播她的事情。”

劉冠超大吃一驚,本能地反駁:“你胡說。”

王宛伊不慌不忙地說:“我沒胡說,李洋前幾天在前面那條街的游戲廳裏親耳聽到她跟我們校籃球隊的人在講左思安的事。他剛才告訴我的,你要不信,可以問他。”

李洋抱著胳膊站在稍遠的地方,肯定地點點頭。

“他怎麽會認識我姐姐?”

“上學期開春季運動會的前一天,你姐姐帶你在學校對面商店買運動鞋,我們也過去買東西,左思安告訴我和李洋那是你姐姐,她長得很漂亮,身材很好,打扮得也很時髦,左邊嘴角上有一顆痣,我們當時印象很深,李洋應該不會認錯。”

李洋沒好氣地說:“我可是1.5的標準視力,不可能看錯。”

劉冠超驚得呆住,喃喃地說:“但是我姐姐不會跑到這裏來講小安的壞話啊。”

“你最好回家問問她是怎麽回事。”

劉冠超一臉茫然失措,左思安一直沒有說話,這時一個老師走了過來:“左思安、劉冠超,馬上到教務處去一下。”

王宛伊連忙說:“老師,剛才是高二的幾個男生挑事打架欺負人,不關他們兩個的事,我們可以做證。”

那個老師皺眉道:“不用做證,我們有別的事要問這兩個同學。”

於佳接到學校的電話,只當女兒擔憂父母之間的關系,影響到學習,匆匆趕來,發現左思安與劉冠超站在教務處外面的走廊上,她的班主任李老師正與他們說話。兩人都面無表情,見她來了,打個招呼,馬上帶她進辦公室,裏面坐著劉冠超的母親王玉姣、教務處張主任和另外一個不認識的老師,王玉姣正在激動地說:“這是胡說,我兒子一向都是好學生,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來,小安出的事跟他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受她連累了。”她轉眼看到於佳進來,連忙住口,賠笑說:“於老師,我沒有怪小安的意思。”

“出了什麽事?”

“學校裏在傳小安生孩子的事情,小超情急之下還跟同學打了架。於老師,我家小超到這裏念書不容易,你得講幾句公平話,不能讓他背黑鍋。”

於佳目瞪口呆,張主任不安地看著她:“你女兒回家沒跟你說起這件事嗎?”

她搖頭:“完全沒有。”

“老師們都註意到這幾天學校裏氣氛很怪異,差不多所有同學都在悄悄議論,包括畢業班都被卷了進來,教學秩序很受影響,甚至還有不止一個家長打電話到學校來問長問短。這種事情……”張主任謹慎地選擇著措辭,“相信你也能理解,關系到學校的聲譽,我們不得不慎重一些,所以把家長請來了解一下。剛才劉冠超的媽媽已經向我們講了她知道的情況。”

王玉姣連忙說:“居然有人說小安生的孩子是小超的,我只能實話實說,不想我兒子受冤枉,於老師不要怪罪我。”

於佳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紊亂的情緒鎮定下來,心平氣和地說:“既然是講實話,我沒什麽可怪罪的。”她轉向張主任:“這件事發生在外地,我女兒當時只有14歲,完全是一個受害者,她現在在努力過正常生活,我相信學校不會因此對她有偏見,對不對?”

“我們聽了,都很同情你女兒的遭遇,但這件事的麻煩就在於,謠言來得非常突然,我們完全不知道怎麽會在學校裏傳開,剛才分別詢問了好幾個學生,他們都說是聽別人講的。而且,我相信你也能理解,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公開辟謠,那樣只會對你女兒、對學校造成更大的困擾。”

“那學校的意思是什麽?”

“我需要向校長匯報,研究一下再說,只能請家長先將孩子帶回去,好好安撫情緒。”

王玉姣趕忙說:“馬上要期末考試了,我兒子成績一直很好,不能讓他停課啊。他完全沒有犯任何錯,這一點一定要跟校長講清楚。”

張主任點頭:“放心,我們知道。劉冠超可以回去照常上課,讓他再也不要沖動打架了。”

於佳帶左思安坐出租車回家,兩人一路都沈默著,進門之後,於佳問她:“這件事發生好幾天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也沒什麽用。”

於佳生氣地說:“我是你媽媽,好多沒用的事情我都需要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麽?”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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