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番外·新世界

關燈
解之淵二十歲那年夏天,發現了一件讓他實在崩壞三觀的事情。

他活見鬼了。

鬧鬼的過程甚至平靜地不像是見鬼。沒有像恐怖電影靈異小說那樣驚悚的見面會,沒有陰風陣陣、鬼打墻和鬼叫魂,半夜沒有又哭又嚎地打擾睡眠。這只,鬼界良心擔當,除了搶走了他的零食,還大大方方地拿著他的筆在本上寫字外,什麽都沒幹。

鬼不知道是哪年的鬼,字不算端正但是也挺好看,寫的豎排繁體,解之淵扭著頭吭哧癟肚認了半天,上面寫著:真是個好時候。

旁邊還非常應景地響起了薯片哢哧哢哧的脆響。

解之淵頓時一個頭比兩個大。站起來去關緊了門,還拉上了窗簾,生怕被人看見。

“我有個室友怕鬼怕得要死,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麻煩您。”

這只鬼不知道聽沒聽見,但吃個東西大有雨露均沾的意思,嘗完了薯片又開了一袋鴨脖子,垃圾桶裏多了兩塊啃的很幹凈、形狀很優美的骨頭,本子上多了一排字:味道新奇,就是佐料太多了些。

等袋子也進了垃圾桶,濕巾抽的蓋子無聲打開又扣了回去,水杯飛起來又放回原位,解之淵心想,還挺講究,只是那杯子是自己的,不知道以後能不能繼續用。

他就坐書桌椅子上,看著鬼兄吃飽喝足。很難說為什麽他不怕,可能愛笑的孩子運氣總不會太差,愛吃的兄弟體重總不會太輕,這位從出現開始就沒停嘴的鬼大概生前沒經過現代零食的考驗,英雄難過美食關。但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等鬼吃完了,他的心裏建設也做好了。

解之淵端端正正坐著,看向了因為光線黯淡逐漸從背景裏洇出形狀的鬼,很禮貌地說了一句:“您好。請問有什麽事兒嗎?”

鬼穿著一身不知道哪朝哪代的衣服,料子和剪裁看著很不錯,估計非富即貴。往上看眉眼,出乎意料的年輕,歲數好像和自己差不多。笑容有點輕佻,長著一雙多情的眉眼,卻沒法讓人心生厭煩,是張很討人喜歡的臉。

但對解之淵來說,長得再好看,也掩蓋不了這是個闖自己宿舍吃自己零食的登徒子。

“也沒什麽事情,不巧被你撞見了而已。”鬼青年慢悠悠毫不見外地說。說話的腔調有些奇怪,但想到他也不知道是幾百年前的人,說的可能不知道是哪兒的官話,也就不奇怪了。畢竟能聽懂都不錯了。

但巧不巧撞見這件事,反正解之淵不信,他只覺得這鬼兄弟就是蓄意的,誰知道是圖什麽。

對面的鬼看出來了解之淵軟硬不吃的禮貌表情,不由得舉手投降,臉上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真的沒什麽,你信我,人生地不熟落到這兒,我可不敢亂來,還有人等我呢。”

看來想錯了,還不是鬼,是穿越劇。

“和人走散了?”

“算是吧,本來要走黃泉路,一腳踏錯了而已。”他陰森森地回答。

沒想錯,這不還是個鬼。

解之淵很無語地嘆了口氣,“那麽請問您是哪年走的?”

鬼見自己沒嚇到人,於是很無辜地回答,“康寧三十三年。”

解之淵拿著手機迅速百度。

解之淵:“有點耳熟……”

岳瑾貼心補充:“紀。”

解之淵:“哦,查到了,快一千年了呢。”

岳瑾吹口哨:“……真刺激。”

解之淵:“節哀。有什麽未了心願嗎?”

岳瑾:“你想超度我?真絕情啊。”

解之淵:“視情況而定。主要看我能不能忍得了。”

岳瑾:“我懂我懂。我會很老實的。”

解之淵:“聽你意思怎麽好像不想走了。”

岳瑾:“哪兒能呢。”

雖然這麽說,但這位從一千年前來的兄弟完全不認生,在解之淵宿舍連吃帶拿,充分展現出什麽叫賓至如歸。

解之淵看他這個架勢不禁問:“不是你說有人等你的?”

“一千年都過去了,也不差這幾天。”他聳肩,補了一句,“叨擾。”

解之淵狂翻白眼。“一起死的,意外還是天災?”

岳瑾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說:“因為皇帝是個大傻逼——”

感覺能說出這種話的不是一般人。

“勞煩問問,您生前……”

“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罷了。”岳瑾甩甩手,“我巴不得那個皇帝死的早點,畢竟他害死了我……”

他後半句話越說越輕,解之淵只看見他嘴唇輕輕碰了幾下,目光變得很深,像回憶起了什麽。

解之淵低頭,“你那時候的那個皇帝,康寧三十六年就死了。”

岳瑾樂了:“多謝告知。不過那和我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解之淵:“我以為你會問我更多來著。一般小說……就是那種戲折子之類的,都這麽寫。知道了以後捶胸頓足,恨不得把二十四史都看一遍。”

“那又和我沒關系。我都說了我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嘛。”岳瑾打量解之淵,“你想用你那個,查一查我?”

被猜中心思的解之淵心虛地按滅了屏幕。又終於反應過來岳瑾從出現到現在,的確是一點也不認生。

反應太平靜了。

“其實我莫名其妙在這兒當鬼也有段時間了。”岳瑾看出他想什麽,“要麽說,你們這是個好時候呢。”

解之淵點點頭,“的確很好就是了。”

說到這兒解之淵沒詞了。畢竟是個鬼,解之淵心再大也不能和他嘮家常。更何況說了也不一定聽得懂,這位爺不苦大仇深想著反清覆明已經讓他感天動地了。

解之淵清清嗓子,“有什麽忌諱嗎?”

“沒有。沒仇沒怨的,我多老實。”他說,“對了,我叫岳瑾。”

解之淵第一反應是剛才他是不是說過他是紀朝的,岳是國姓,自己會不會是認識了一個真王爺,嘴卻習慣性直接回了“我叫解之淵”。

岳瑾眨眨眼,向他伸出手,“幸會。”

大概是他在哪兒看到過這是這個時代的禮儀吧。解之淵松松握住,感受到對方有些涼的體溫,在手心觸之即走。

解之淵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老遠的門鎖響了一下,岳瑾瞬間從眼前消失了。臨走之前解之淵聽見他聲音,就在耳邊很近的地方,仿佛帶著鼻息。

“很高興見到你……解之淵。”

解之淵下意識一捂耳朵。

淦,千年老鬼耍流氓。誰來救救我。

無論開頭多麽新奇或爛俗,岳瑾就這麽不要臉地賴在了解之淵身邊,繼續蹭吃蹭喝。白天跟著解之淵上課,半夜等他躺在床上,岳瑾就貼著他背後嘮嗑,解之淵在備忘錄裏打字回覆。岳瑾學習能力的確很強,幾天就能把簡體字認個七七八八,解之淵正計劃著下單幾本書叫他隨便翻著玩,拜托別再糾纏自己。

岳瑾:我對那些又不感興趣……

解之淵:別趴在我耳邊說話。你是男同嗎你?

岳瑾:什麽叫男同?

解之淵:龍陽之好,斷袖,喜歡男人的人。

岳瑾:啊,真不巧,我的確是。

解之淵:滾吧!

說歸說,解之淵還是勉強原諒了岳瑾躺在他床上貼緊的擦邊球行徑。畢竟在他看來,岳瑾除了偶爾有點習慣性的撩人小動作意外非常收斂,至少解之淵還能接受。但既然岳瑾提到了這件事,解之淵就不得不好奇了起來。

岳瑾非常吊兒郎當:男的女的都玩過。

解之淵:實操?

岳瑾:春宮圖也看的。

岳瑾:……遇到我愛人以後就沒再亂搞,我發誓。

解之淵:你和我說有什麽用?

岳瑾:我就是證明一下我不是那個……

解之淵:渣男?

岳瑾: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我其實是挺專情的。

解之淵背對著岳瑾翻了個白眼。岳瑾在後面嘿嘿笑。

岳瑾:你不睡嗎?你室友好像都睡了。

解之淵:我覺很少的。你要是不說話我就睡了。

岳瑾:那你睡著,我走了。

背後的微妙註視感退了下去,岳瑾的尾音也消失不見。解之淵按滅了手機,在一片黑暗中等待睡眠。

他能聽見宿舍另外三個人的呼吸聲,以及自己床下手表的走針聲,還有樓下的說話聲和隔壁的鍵盤聲。

岳瑾是個鬼,消失起來就像是徹底從這個世界隔離下去。

他閉上了眼睛,讓困意如期而至。

解之淵對著鏡子刷牙洗臉。他本以為自己可能得做好一擡頭看到一個鬼臉的準備,卻一直安靜得像沒撞過鬼。

直到上完了課,一邊如釋重負地把手套扔進化學垃圾箱,一邊戴上了耳機掩飾。

“岳瑾在不?”

“嗯。”

岳瑾跟著他聽課。雖然說的半點聽不懂,但是看周圍數樹葉數鳥也算饒有興趣。

“你們剛才在做什麽?”

“合成……就當煉丹吧。”

解之淵頓了頓,“這周沒課了,下午我出校門。”

“有事兒?”

“沒有。隨便轉轉。”

他動作很利索,潦草吃了點面包就騎著自行車轉出了門外。因為是工作日,街上人並不多,幾乎都是附近大學裏的學生,三兩結伴同行去小吃街打牙祭。解之淵一個人過來還有點格格不入,岳瑾開始嘲笑他沒有對象。

“沒你能耐。三妻四妾八個小倌還帶兩個花魁。”解之淵損了一句就懶得再搭理他,一邊利索地掃碼付賬。

“一份烤冷面不要辣條。再來兩個活珠子和一份鐵板豆腐。加辣。”

他就這麽掃蕩了小半條街,買一份給岳瑾塞一份,反正沒人會註意到他車筐裏少沒少幾個袋子。

“我吃著還行的,你也嘗嘗。”解之淵又買了一份炸年糕,“你們那時候沒有這麽多花樣小吃吧。”

岳瑾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吃不飽飯的……”

他想說自己好歹是個王爺,正兒八經皇族血統,什麽花哨的東西沒嘗過,但是吃來吃去覺得確實不一樣。東西不一定多好吃,但那份煙火氣真實得讓他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很難形容,分不清源頭,亂麻似的纏在心上。

他看見所有人都笑著,想買什麽就買什麽,說著他有點聽不懂的天南海北的話,揮霍大把時光和青春,忽然就嫉妒起解之淵了。

“你給我買這麽多,怎麽,想包養我?”

解之淵:“說得好像我想留著你似的。”

岳瑾:“但你的行為很難不讓我多想啊。”

花了半小時一條街走到頭,解之淵把車子架在步行街邊的陰影裏,靠著墻,側坐在車座上,支著腿慢悠悠吃一根面筋。他看岳瑾對著氮氣冰淇淋絞盡腦汁無從下口的樣子,有點小得意。

五月正午的陽光很烈,洪陵又一向是個高溫蒸籠,沒有顧客的小攤看著有點空,像一排縮頭的貝,只有音響裏循環的抖音曲還在堅強高歌。風懶洋洋地搖街邊梧桐樹的葉子,地鐵的呼嘯聲在不遠處的頭頂響起。

這是曾經岳瑾做夢也想不到的。在年幼時嬤嬤給講過海外的乘鳥的人,日行千裏的人,胸口有空洞的人,在他擱淺在京城後就再也沒讓他想起的故事裏,卻隱約有一點現在見到的影子。

岳瑾看著解之淵的側臉,看他存在於這個時代的自如,一滴水融進海。

岳瑾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睜眼看到的還是轉世後的解之淵。

他不知道如何判斷一個人還是一個人,他也不知道毫無前世記憶的那個、與自己愛人同名同姓又長得神似的解之淵到底和現在的他有什麽關系,自己還是沒忍住在他面前現形了。

這個解之淵好像無牽無掛的,和誰關系都不錯,又沒什麽朋友。他給岳瑾隨手指著這個時代隨處可見的東西,不厭其煩地一點點講給他聽,真的很像給他講西南大漠和各處傳言故事的小將軍。岳瑾又想,可能是前世未盡緣分讓他對自己多了些關註,多了些話吧。

岳瑾還是挺貪心的,想聽解之淵多說點什麽。好在解之淵的耐心總是不錯,經得起他折騰。

他開始琢磨薯塔從哪兒開始吃,喜滋滋的。

過了一會兒解之淵大概下了點決心,問他:

“岳瑾?這是你真名嗎?”

“當然了。”

“我去歷史區裏查了來著,沒找到你。”

岳瑾:“不奇怪,我活著的時候極其沒出息。”

解之淵:“紀朝最後幾年的記錄一貫被認為是不太可信的。有記載康寧皇帝曾下令毀書,很多史料都不見了。”

岳瑾:“那找不到我不是更正常了嗎。”

解之淵:“但是有點有意思,我搜到了點更好玩的。可考的是,康寧三十年左右有個將軍。應該是很有名的,畢竟紀朝和西南的外族打了很多年,他卻一口氣把那個什麽族給滅了。這麽厲害卻沒什麽記載。”

岳瑾感覺自己不存在的心都要炸了。良久他嗯了一聲。“史書裏還有剩下什麽嗎?關於小將軍的?”

解之淵說:“他姓解。”

岳瑾聽見自己幹笑起來。

“解之淵。”

“嗯?”

“我說那個解將軍的名字,叫解酒,字之淵。”

解之淵不說話了。看起來在非常專心地戳手裏的一塊蘭花幹。

“那我是不是可以做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想?”解之淵問。

岳瑾回答:“你可以往最離譜的答案猜。”

解之淵:“那我感覺我可能猜到了。”

岳瑾:“猜到就說唄。”他笑,“你是不是說不出口,覺得很傻?”

解之淵放過了那塊蘭花幹,開始捏手裏的簽子。

岳瑾鄭重揭曉答案:“他就是我愛人。我和他一起死的。我是來找他的。”

解之淵把簽子掰斷了。

“我就說你是圖謀不軌。”

“真沒有,你信我!解之淵!”

“你是不是饞我身子你媽的……”

“我又不是拎不清,再說我找我家小將軍我又不是找你,雖然你這兒的確好玩好吃的很多但是我對你沒想法……”

“昨晚和我睡一張床的是誰?”

“我後半夜都是坐陽臺的!”

“哈!謝謝你!麻煩您趕緊走吧!”

“解之淵……我不該嚇唬你,我知道錯了——嗷!”

解之淵甩在半空的手猛得一停,狐疑:“我還沒打到你呢,我也打不著你……”

岳瑾劫後餘生,訕訕道:“那個,習慣了。”

解之淵嘆了口氣。“幸好這兒沒人,要麽外人看我和空氣鬥智鬥勇怕不是要把我扭送精神病院……”

岳瑾:“我真知道錯了。”

解之淵來回掃視,想像x光一樣看清楚岳瑾到底什麽成分,最終扭著頭捂臉。“想到了似是故人來情節沒想到是你媽的人鬼情未了……”

岳瑾聽個半懂,不敢說話。

解之淵不太想解釋,慢悠悠把手裏東西一點點吃完,洩憤似的一腳踢開車立,“我要回學校。你要是有想看想吃的趕緊說。”

“沒有沒有。”岳瑾哪兒敢再要求。只是看著解之淵額角的汗,小聲問:“你現在騎車回去不曬嗎……”

想推車走的解之淵動作一僵。大概是想到了自己說氣話頂著大太陽回去也不怎麽樣,岳瑾實打實的鬼跟著他飛一路估計不會太好受。

雖然在自己看到那個解姓將軍的時候就隱約猜到了點什麽,但岳瑾說出答案的時候他還是心一抖。說不定他心底哪兒還記得他似的,不舍得說重,看他現在這樣孤苦伶仃飄在千年後,有些難過。

但解之淵更清楚,現在他與未知的前塵種種沒多少關系。岳瑾和他一樣門兒清,也沒提要和他在一起如何的事情。

實在不知道那個解小將軍是什麽樣的人,能經得住岳瑾,佩服。

解之淵鎖了車,進另一邊的超市買了一把黑傘撐開,示意岳瑾過來。岳瑾像個大狗一樣快樂地滾進來,解之淵又嘆了口氣。一邊心裏念叨這都算個什麽鬼事兒,一邊把傘往他那邊側了些。

“我和他長得像嗎?”

“很難說,雖然很多細節地方不一樣,但是一眼看過去基本長得差不多的樣子。”岳瑾回憶了一下,語氣都不由自主輕了些,“眼睛一模一樣。”

“眼睛。印象很深?你是有多喜歡。”

“其實就看過一次。”死前一眼就記了一輩子而已。

解之淵唔了一聲,“你還沒給我講過你們的故事呢。有點好奇你犯了什麽滔天大罪,會和一個大功臣死一起,你倆一起謀反了?”

“差不太多?”岳瑾有點驕傲似的,“我搞了一堆老皇帝他做的混賬事兒,在人最多的地方念了一半……”

“一半?”

“剩下的我想辦法傳出去了。當然等不及說完我就死了。”

“你……圖什麽呢?”

岳瑾還是歪著頭笑,慢慢地講自己過去的故事。

他認識的解之淵,名字叫酒,卻不算愛喝的解之淵;以過招名義公報私仇,一桿長槍把他打得滿地亂滾的解之淵;聽見街上說書解將軍傳會尷尬得就地撞墻的解之淵;有常勝將軍傳說,有能耐卻甘心成為傀儡的解之淵;在他身下纏綿承歡,卻好像怎麽也抓不住的解之淵;被關在天牢裏一心赴死,拒絕了營救卻只是微笑的解之淵……

還有那雙原罪的眼睛,背後和四肢上淩遲似的疤痕,目遮下沒褪凈的鱗。

故事不長,他和解之淵也只認識了一年而已。只是世間有白頭如新也有傾蓋如故,刻在他骨頭裏的解之淵那麽值得他愛,是浮沈腌臜人間墓地裏的生者,也一起被他人的名利欲望生生焚盡身軀。

解之淵默默聽著故事裏似是而非的那個主角,好像自己又毫不相同。

“你們把那種生物叫‘怪’是嗎?”

“是。”

解之淵意味不明地嘖了一聲。

他慢慢拉起袖子,露出肩膀,把一片針孔似的細小疤痕給岳瑾看。“肩胛骨附近,大腿和幾個關節的地方都有。臉上的因為做過整容,指給你看也看不出來。”

岳瑾看著那幾個熟悉的地方。前世的觸覺和情緒一起蘇醒。

“我和那個解之淵是一樣的。至少聽你說的這些,是一模一樣的。”解之淵淡淡說。“現在學術通用說法上管我們叫泛靈。不過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別人和我一樣是泛靈,畢竟身份完全不公開的。”

岳瑾皺著眉,剛想說什麽就聽見解之淵指著自己的眼睛,“做過手術處理,不用擔心傷人的問題,反正每年過去做個覆檢,順帶跟著參與一點研究就行了,還有補助拿。對了,這都是政府出錢,對待我這種比熊貓還珍貴的瀕危物種,我待遇好著呢。”

岳瑾的眼神好像第一次認識他一樣。解之淵報覆地笑,“用我這兒說法,我可是天選之子。”

岳瑾服了。“這真是好時候。”

他又想起那時候他對解之淵說的,他們都要挑個好時候,投個好胎。只是沒想到下輩子見面會是這個樣子。

解之淵這輩子在這個時代以他的身份活得很快樂。前塵種種和他並無關聯,只有自己還沒變。

就聽解之淵點評:“那皇帝的確是沒本事。一幫大臣也是廢物。指望一個……怪,拯救一個垃圾王朝。我本事也沒大過核彈,一邊怕著一邊還要用,也就是上輩子我懶得計較。”

沒等岳瑾反駁,解之淵就說:“我還真了解那種心情。那麽單調又受折磨的世界,早死早超生。我現在,也就是沒怎麽玩夠呢。孤身一人很自由的,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想愛誰也不擔心他人想法,當然我更多時候誰也不愛……”

岳瑾從沒聽解之淵這樣眼睛閃光地說過這麽多話,甚至是嘮嘮叨叨的,顯得可愛而生動。他的小將軍總是平靜得像一口深潭,即使他生命最後自暴自棄放肆起來的時候也是淡然疏離的,不惜叫岳瑾恨他,什麽真心都不敢說。

如果解酒活在這個時代,有很多人愛他而不是利用和針對忌諱,的確就應該是現在的解之淵的模樣。

岳瑾聽解之淵給他講研究所有一個怪大叔,解之淵已經自願一口簽了所有研究項目還是不滿意,總是有空就把他拉出來聯絡感情,塞零花錢請吃飯,生怕他不想再來抽血化驗。有一個看著他長大的老姨,都快把他當兒子了,對解之淵的乖巧程度讚不絕口,以至於她親兒子見到解之淵表情都像看仇人,但又很快被解之淵人格魅力折服成了好朋友——就是他現在的那個特別怕鬼的室友。

解之淵嘴上說著自己孤獨得自得其樂,實際上對誰都很好,像水一樣喜歡包容。

是岳瑾渴望的那個解之淵。

兩個人慢悠悠地壓馬路,直到天邊金紅色的雲開始燃燒,給解之淵的影子拉的很長。

街燈開始亮起,馬路上擁堵的車和喧鬧的人群爭先恐後填滿城市,是生機。

這樣的時代,是很好的時代。

岳瑾問:“附近有沒有海?”

解之淵:“洪陵沒有。但坐火車去東海也用不了太久。半天應該能到。”

岳瑾又問:“這兒和朔北離得遠嗎?”

解之淵:“你說黑水?我每年假期都回去的。我登記的研究所就在那邊,畢竟在那兒被發現的。坐飛機也就四個……兩個時辰不到。冬天去那邊看雪特別棒。”

岳瑾望著那邊。“我喜歡這裏。”

“你不打算留下來嗎?”

“留下來也不是我了。”岳瑾伸懶腰,“你說如果我沿著你們那個火車軌道一路飛,能飛到哪兒?”

“唔,理論來說可以到亞歐大陸任何一個城市。跨海還有好幾個大陸板塊,可以跟著輪船偷渡。反正對你來說沒有難度。”

岳瑾笑,“那可多謝。”

他說:“我認識解之淵的那一年,我二十,是個尋花問柳的閑散王爺,他二十四,是打下赫赫功績的將軍。”

“如果是命運,如果真的能有天意讓我有機會續上我上輩子欠你的,說不定四年後你能碰見你的岳瑾。”

解之淵說不出話,只能望著天上的火燒雲,不去看岳瑾。

“你要去找你的解酒解將軍了?”

岳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我更喜歡叫他淵。解之淵的淵。”

“對,我的確是要去找他了。”岳瑾最後鄭重說,“我挺自私的,希望你能等等那個岳瑾呀。下輩子我還想愛你。”

解之淵眼睛有點疼。

“岳瑾?”

“我走了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個好地方我挺饞的呢。”岳瑾向前走了幾步,回頭向他揮手。

“我叫岳瑾,字也嵐。如果以後遇到我千萬別認不出來啊。”

一片夕陽裏,他像邁步走入火中。

第5章 新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