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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罪逐縲紲無明夜 得意分明失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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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宇宙創生以來最大的劫煞,卻也是包納一切、吞吐一切、涵蓋一切的大光芒。天帝去的時候,紫雲吐琿,流麗諸天,一切萬物,都普受了他的光明。原本破碎的山勢和水勢,慢慢形成了一幅很大很大的太極圖,就像陰和陽兩條魚互糾在一起。世界便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從此以後,天下泰平,毒氣消除,雨潤和適,五谷滋茂,樹木長大,眾生得度,不可稱計……”

隆冬作陰,寒風肅殺。孩子這個時間還不回家吃飯,就是為了聽完結局。可是正兀自聽得入迷,卻看說故事的人臉色白得沒點血,忙去握他冰冷的手掌:“爺爺,爺爺?”

老人睜開眼睛,孩子說:“您別嚇我!”

老人笑著說:“這個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再緣,你快回去吧,你娘一定在等你了。”

“結束了,這就結束了?可是您說的那位天帝,就是那朵花呢?他到哪裏去了?”

“這個…應該沒人知道了吧…”老人微垂著頭,風霜刀刻的臉上,那種神情——像荷葉上瀉過的水,留不下一點痕跡,“那個時候,老頭子已經看不見啦。”

再緣不樂地回了家。

剛進了門,便被阿姊彈了額角:“你又去找那小瘋老頭了?”

“爺爺才不是瘋子!”再緣努起嘴反駁。

這位所謂的爺爺,是個住在鎮上愛雲游的瞎子道士。說他有點小瘋是因為,在他經常說一些玄乎其玄的事時候,時不時剛才氣峻難平,下一時間就淚流滿面,問他怎麽了,他說無事無事,沙子瞇眼,酸風射眸了。

癖好也怪,一個瘦老頭,院子裏種了滿架子的花,四時不帶歇的,真怪。

阿姊無奈:“算了,今天還是除夕呢,你吃完飯,帶點柴和餃子給那小老頭送去。娘說他那樣子……估計挨不過這個冬天了。”

“才不會!爺爺說他從前是個大神仙哩。”再緣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好像他真的認識了一個能對三界有著生殺大權的人物。

這話阿姊聽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都想笑,但最終都沒有笑。因為那老人家的樣子,她形容不上來。因為他笑的時候,有時十分有分寸,帶著一種克制的威儀,讓人不敢對他怎麽樣緋言緋語的。水緩則流深,人貴則語遲,那種氣質輕易學不來。還有點駝背呢,但他站在那,偏偏給人一種頂天立地的感覺,好像天地之間無有界限可以容納下此人,風雪橫來,也要避他。

阿姊感到了一種無名的恐懼,改了口說:“反正你少和那瘋子玩,不然我就去告訴娘!”

“爺爺不瘋,爺爺不瘋!”

“還不瘋?不瘋他為什麽叫你再緣?”

“再緣”答不上來了。其實,這是他祖先的名字,他記不得了,可能比曾祖父還要古早,傳說是一位大神仙取的,鎮族譜的。那爺爺第一次見到他,就這麽叫了,之後讓他改口,怎麽都不肯。仿佛他執著於一種奇異的承續,他一個人活在過去,很多很多年了。

除夕的極深子夜,各家各戶炮竹都放完了。鬧垓垓之後,只剩純潔的月光,若明若暗,將屋舍、房檐、街角都鍍上了一層銀光,一切都籠罩在恍恍惚惚,影影綽綽、似真似假、似有似無的霭氣之中。

老人望著月亮。仰顧三天上,好像還能看見那朗朗暉光,想起那曾經誰人凝霜般的目光。也想起從前九天上撫彗星的日子,哪有現在舒然自在。最起碼沒人再笑話他。只有他在心裏笑話著自己。

這個夜晚,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畫了一幅畫,那畫的是宇宙重新陶镕萬匯以後,須彌世界,孕育著一株混沌金蓮,那金蓮有葉片,開花二十四瓣,總有一日,結成一顆蓮子。

第二件事,他題了三個字,他的字看上去很有碑法的頓挫感,起筆收筆時,果斷粗放。

——不羨仙。

他將這珍重的最後一筆寫畢,心裏越發像是有把火在燒。他從來沒有這樣滿足過,感到非常快活,高興得幾乎不知如何是好。

他還要再補一篇序言,本來打算雕琢出來些大乘微義,勾畫曲連如同天書,但最終只是望著月,好像他也如他筆下的太微,自始至終都是一塊癡凍的頑冰。

“過些日子,又該你過生日了。”他自失地笑了笑,口氣平淡得一泓秋池似得,“生日和祭日同一個日子,真不愧是我那高情雲渺的獨知契友啊。”

這本書,斷斷續續寫了多久,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夫何索求,只因終不願在茫茫時空之中,那朵花如雲霓縹緲而去了,他那往昔在這世間活著的痕跡,便如被一只大手輕輕抹去了。

第三件事,是後夜裏,孩子給他送來了一碟豆腐,那豆腐沒有豆腥,有的只是水果和蔬菜的清香。孩子說,這叫緣豆。

他大笑:“好名字!吃了就能再續前緣?”

“好孩子。”笑完了便拉住孩子,在他眉心輕輕一點。

看似是逗逗他。實則是將最後的全部神力,送與了他,祈願他此生他世,常遇正因。天空因此出現赤雀銜書之瑞雲。

小孩子的感官是最敏銳的,大滴大滴的淚水撲簌簌淌出,忙道:“爺爺,我的頭怎麽好痛啊,好痛呀……”

他就接過孩子捧來的茶呷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正色說:“咳咳,這是大天帝仍然悲心不舍眾生呢,大天帝遍覆慈雲濡法雨,他無處不在,時時刻刻在保佑你們所有人。你要平常多念無量道浮樂耶,多為他攢業力,明白了嗎?”

天快亮了,枕席還是冰冷的。他不知道這樣失眠過多少個夜,白天時候,身無時不如在明飏的斧鉞叢中,一入夜,似臥在寒森的劍戟峰頭,耳邊好像能聽見末劫那日,喊震天隅的悲聲。

往事一下子澆漓在心頭,潮頭一撞,又緩然回落…漸漸地,他處於一種接近無憂無慮的恍惚狀態,引發了一種離光很近的感覺。耳畔的細細雪聲,如花語更真。

但是他猛地想起來,這故事還沒有付之於世。

顫抖去抓那書頁。

寒聲碎,窗外一陣風來。

那些流轉不定的風根本就是無來處、無去處。就這樣紛紛吹倒了桌上的蠟燭。

心力已盡,他無能為力。

是這張天烈焰的溫暖,催發了那庭院裏許多懵懂的花苞嗎?不則,這逸品的天香從何而來?

新歲的破曉,不是銅色,而是金色。一個榮茂的春,正將被描摹出來……

唯一在火中不化,是末頁上藕絲印泥鐫的名字。

絲如蜷縮美麗的蝴蝶足弓,燒不凈。

這本書的作者,署了四字——多羅庶蓋。

如這孽,永也贖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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