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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閑裾牛海遙覓珠 驚猿馬夜喧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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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淵本身是一大團扭曲的空間,魔氣上蒸而液化的過程中,將界域擠出一個個突出的小泡。在這裏,時間流逝得沒有規律,忽而極快,忽而極慢,無法兌出“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那般的定數。

所以應元才十分著急,生怕去晚了一炷香,小九都又重新投胎了。

坐羲和的車過去是最快的,但因應元路上優質表現,羲和屢次罷鞭。你知道我是誰?我管你是誰!類似對話往覆數輪。經過玉隆騰勝天的時候,雲層低矮,兩人怒聲各自又大,下面人聽得一清二楚。

日車在鬥爭中劇烈顛降。虞淵外圍的地上,犬扼早已率眾將士跪拜迎接。

從接到命令到等來雷祖,虞淵只是過了半個時辰而已。如此倉促之間,他們還是成功組織龐大而嚴整的接風典禮——

角響萬鼓齊,氣壯長鯨失,眾力士壯聲唱道:“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大帝!腰懸白刃,手執青鋼!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大帝!把百魔驅!讚納摩,讚南無,把千魔剿!把萬魔亡!讚喃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大帝!”

因羲和事,應元鐵青著臉不發一言。眾人眼中,只見九天雷祖目光冷靜地看著大地,不怒而威,無言而慧,故而讚歌更加高揚,海嘯似一波拔過一波。

這是一支東拼西湊來的樂隊,磬師、鐘師都是路上抓的滿臉胡須的異教徒,篳篥與羯鼓聲中,配合一眾粗漢的歌聲,成品效果可想而知。

這時忽聽應元那裏傳來不明聲音:“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依舊是那個男聲,這回辨得清了,是從應元眉心那株紫珠洋金傳來:“太難聽了!我的耳朵,毀掉了!快停下!”

應元用食指在眉心一拭,就將這聲音徹底封閉在識海。而長居在那裏的,是上三天的大司樂,名叫雍泮,三界數一不二的樂癡、樂癖。傳說他惡於記住沒有美好音律的任何事務,包括自己的名字。

現在這個代號的由來,是上三天的兩座最高樂府“辟雍”、“泮宮”合成的。他認為視覺和味覺會影響到對音樂的鑒賞,甚至用艾葉熏瞎了雙目,用長針刺穿了舌頭。

“六元兒!你是音樂的仇人!你是智慧的大敵!你是眾生的禍災!”雍泮大叫,他說什麽都像帶著詠嘆的意味,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嘗試對格律、曲式結構及音階的新突破。

當年封神之時,元始天尊座下有十八大司:司法、司機、司令、司儀、司祿、司南、司樂、司命、司兵……這司樂排行最末。想起母神如此安排之時,曾說是為了讓他陶冶情操,應元更幾度氣憤成疾,只覺哪怕司膳司皰都比這種東西管用。

但是礙於仙份問題,只得一忍再忍。好在現在在場的人身份過低,應元只當螻蟻看,也不覺有什麽丟面子問題,卷了輿圖淡淡道:“甲胄在身,不能全禮,都起身來。”等於變相讓奏樂停了。

犬扼高詠涕泗漣,痛訴如何被四兇突襲,應元一句沒聽完,便只帶了大黑天進去,算是秘密潛入。

身軀一旦完全融進結界,虞淵的魔氣讓應元呼吸緊了一瞬,他兩手大拇指和小指接觸,其餘六指翹起,不接觸,作了一個八葉印,然後將脖子上的一串鐵珠一粒一粒地撥動下去。

此法寶叫作九九金剛乘,一共一百零八顆。一百零八個珠子有兩個大珠,一個叫母珠,另一個叫緒留。母珠與緒留之間各有五十四個珠,這是大法修行的階梯。一邊叫本有五十四位,表示生來就有的法力。另一邊叫修生五十四位,表示自己所修的功力。

大珠都帶有流蘇,流蘇有十個小珠,這裏面可以吸取、接納別人的功力,所以又叫萬法金剛珠。其中一半是這些年征討來的,一半是臣下眾神之貢獻,眾人依附心切,裏面的神力早已積溢出來了。

但應元卻留了一顆空的,是流蘇最上一個細長晶瑩的雪白寶珠,稱為“露”。

他把母珠掛在左手中指,緒留掛在右手中指,緩緩擦了三次“露”,便覺神清氣爽,如同不在魔境了。

畫出圓光鏡聯系妙善。白光一亮,妙善見侍駕身後的大黑天,眼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不過旋即定然道:“屬下未來接駕,罪該萬死。只因大天帝還在地宮之中,雷祖大人不至,屬下怕生變故,不敢貿然離開。”

因見應元不知因何心情不佳,沈郁一些的時候,看上去仿佛似一個靠譜的人主,妙善繼續說出計劃道:“依屬下所見,不若稍待時機,等大天帝回到房去, ‘捉賊捉贓,捉奸捉雙。’此雖俚言,極為有道。”

“什麽時機,本神來了就是最好的時機。本神當面質他個清楚,他敢做不敢當麽?”應元不屑道,“你去看著那妖婦,別讓煮熟的鴨子飛了。本神兩步就到。”

妙善停了一停,因怕他認不出檀弓當今相貌,會撲了個空,道:“得令,屬下著即命人摹一副肖像。”

“笑話!他哪根頭發絲本神不熟?” 應元冷笑之。妙善只得稱諾而去。

進了緬梔支提殿的大門,真是萬紫千紅,色色兒不帶重的大美人,比之天界佳麗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應元此人自小一心就只有鍛體演武,對女色素來沒有知覺,只直線奔向地宮。

他從來都是前擁後衛,沒有一次孤身而行的經驗,又自大拒絕妙善接引,所以一時根本找不到地方。

這時,黑夜裏只聽“唿嗵”一聲——

是蒲察道淵撲倒在他面前,臉上破相得竟無半點人樣:“大帝救命!……”

一語未畢,只見後頭沖來一個花袍紫鳳團的英偉男子,一套掏心魔爪襲來!

是魅魔。他因哪有耐心陪檀弓賞畫,早出來逍遙來了。而蒲察道淵因一直懷疑魅魔身份,之前又遭他毆打,心有所忿,更見此人居然同大天帝深夜一個房間出來,甚至伸手扯他腰帶,是何色膽包天,便懷著忠君的義憤激情深入調查,尾隨在後。誰知形狀過於猥瑣,連壞魅魔幾場好事,魅魔發現,惱怒之下便要收拾了他。

魅魔因換了某人模樣,路上為了逗弄檀弓,也更了同款名字自稱,不巧被蒲察道淵聽個一清二楚。於是乎,這時蒲察道淵屁滾尿流,竄到應元身後,因找到了靠山抱大腿,直呼其名道:“姓衛的,衛、衛璇!九天雷祖面前焉能容你放肆!”

應元本來哪會理會這等鼻屎大事,可這“衛璇”分明是他的抓奸對象,且又分明,是個男子。並不當一回事,只挑眉道:“衛璇?”

而魅魔迅速汗流鼻尖。他和雷祖什麽幹系,那是老鼠見到貓的幹系!好在換了衛璇的皮囊,雖不知他怎麽也攪了進來,這時更不能被看穿身份,那與送命何異,忙坦蕩裝作一個良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閣下九天雷祖麽?有何見教?”

因為性別不符獨這一個緣故,應元只當兒戲,一陣罡風掀翻蒲察道淵:“妖言亂語,惑本神清聽。”

這時卻看妙善從廂房方向,快步而來:“雷祖大人,那人不見了!”

“什麽?”應元驚道,回眸卻見魅魔早已遁去,這才忙正視問題。

妙善只見到一個差不多的身量飛走,側臉輪廓像極,下意識也道:“就是他呀!”

這一句如同一個大鐵錘,重重捶在應元胸口,震得他一時都沒顧得去追。

他運雷霆二十萬載,第一次仿佛曉得了觸電是何感覺。環顧四周,好似這一顆心已跳出了喉嚨和嘴巴,需要急速尋一處凈土安放。四野寧寂,他巡視半天的結果,只有廊下兩只老龍王擠著眼睛朝這裏望。

魅魔狂奔十裏地,身後的雷電仍緊追不舍。

九天雷祖兩足蹬雲而掣電,大刀似銀蟒翻身,風馳雨驟甚是驚人,氣勢不啻百萬之師。他真不愧是天庭第一戰神,於此魔界還能如魚在水。傳說他出生全身暗紅,孔武有力,墜地六個時辰,便鐝斧劈破諸地獄,帝鐘搖振徹天宮。故而在三界制霸向來都是絕對的力量壓制,用不上什麽守拙馭巧的武略。

就算是巔峰期的魅魔,到他面前也不夠斤兩。魅魔逃得滿身大汗,恨不得反手抽自己一個耳光,怎麽就這麽倒黴?怎麽就這麽倒黴!出門不看黃歷,今日必有血光之災!

只見面前一片木瓜林,黑霭霭陰風晦晝。那是天魔眾曾經苦修之地,叫作“優樓頻羅”,蚩尤大尊從前在那每天只吃一粒麻一粒米。魅魔忙上樹藏身,這裏有遠古魔族祖先的氣息庇佑,天神的手腳十分難以施展。

一道金光如電射日,應元還是很快找來:“衛璇!”

魅魔不知他哪來的深仇大恨,真個尋思不出,但若道破真實身份,下場絕對不會比現在好,便將錯就錯下去,沒有敢應答。飛速在樹間連竄,無限挪騰變化,讓應元辨不出他的具體方位。

“你和小九什麽關系?” 應元在樹下咬碎鋼牙,心中冷笑。想那上三天這般精細供養的大天帝,卻愛戀紅塵中來三番四轉,成何體面?現在居然還斷袖分桃,鬧出這等掩鼻之醜,令人作嘔,往常又何等自逞道德清高,真個可笑至極!

魅魔小心道:“一介草木莽夫,識得多少天時人事。”

“跟本神耍花腔!”應元背拔一口金刀,光這一個簡單舉動引發的震鳴,就讓林中無數葉落。

他更覺這衛璇真個軟骨頭,毫末之道無一能處,眼瞎了小九這般輕意許人,把神界的臉都丟盡了:“縮頭畜生,成器狐貍!是個丈夫假惺惺作什?敢與本神見個高低?”

魅魔在自家地界還要東躲西藏,自覺窩囊十分,心想大運使然,就是屈膝求生,也無開釋可能。但哪怕今日必死無疑,也要讓應元吃不了兜著走,最起碼得氣上一氣。沈默少時,忽轉笑言:“甚麽小九小八?”

“哎哎喲,哦,猜著了,你可在說‘世間何物最鮮華,搖落天界第一花’——我的寶貝小太微?”說著伸手連連將幾十個木瓜摘了,朝應元頭頂砸去,魅魔反覆戲侮道,“本座家有花,賞你一個瓜,也算不得薄道。”

那些紅瓤木瓜沒一個落地,半空便被劈破灑成血雨一般。應元將手掌向前一送,百棵瓜樹的樹皮上都留下深深五指痕。魅魔笑道:“你不要瓜,還有更妙的寶貝要不要?”

樹間更飄下一件雪白的脅衣,巧之又巧,上面居然還有五雲蓮花紋。應元看見一怔的功夫,沒躲過一只鑿花玲瓏的精綾香襪,正好甩在他的頭頂上。

若說方才應元還存了心思看他怎樣作怪,知此淫徒難逃己手,不屑親自動手殄此醜類,向鴻蒙告倒小九,削去他頂上三花也是咫尺成功,心情尚能稱上松弛。那這一會便是氣得看人都重影了。

魅魔卻還說:“我忘了九天雷祖也到了貪花討老婆的年紀,不要緊,洪澤湖水波連天,一頭牛耕不完嫩汪汪美田。怎麽樣?求本座兩句,不好過你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麽?”

應元一時半會且沒聽懂,反應過來怒沖而上,眼角俱紅:他何時聽過這等淫詞套在先天神族身上,這已無關個人恩怨,而是在被人面辱吾教了。

“逆天淫賊!今乃你絕命之地!本神碎醢汝屍!梟你首級祭我天祖!”

他左手持雷鉆,右手執雷槌,兩目放火光二道。手足皆變龍爪,身長百丈,兩腋生翅,展開數百裏皆暗。

雷聲激烈,大地遮漫,風火助威,刀如驟雨。不到兩個呼吸,密林中就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樁子。魅魔直直掉下來跌倒塵埃,應元滿目盡是殺運,不由分說,照他劈面又是一刀。

這時卻看一道天影,照亮如同白晝。

來人擋在了魅魔面前——

應元刀彩色輝耀,檀弓劍寒光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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