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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情錯舊愛生災毒 聖德仇報自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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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弓飛至半空,劍音澄澄似鳴弦,劍光似虹飛馳,雲若碎玉,如雪卷顛。

眾人本沒報什麽期待,此時目中皆有讚嘆之色,不過眼底卻也含一絲不以為然。因檀弓再有造化,對上的可是雲雷將軍,是不到一千歲就登上龍變梵度天的奇才人物!

冰羯羅看見眾人仰慕檀弓的眼光,與有榮焉,把自己的小胸脯挺得高高,仰天打個哈哈。

犬扼見檀弓身法飄逸,更疑他天外來客,身上或還有甚證道至寶,若今沈並打死了人,倒全了自己心意。他腰間裹著兩口大袋子,可以放出黑風,削人骨肉;行軍的酒囊可以吸進人畜,一身皮肉化成膿。覺得還不夠招呼的,褲子裏游出一條紅黑斑斕的大蜈蚣來。

犬扼正在垂涎三尺的幻想中,就要暗中使出狡獪手段之時,眼睛卻忽的萬端刺痛,冷淚流了滿臉。

原來是衛玠袖藏一顆紫金珠子,放出八十一色毫光,使人睜不開眼,此時極易遭暗算。

沈並也因此慢了一手,可檀弓並無趁時強取之意,否則一個照面必讓對方掉落下風。

沈並遙遙註視著檀弓白綢下的雙目,劍尖有難以察覺的顫抖,臉上雖然還維持冷漠的神色,眼睛卻已經低下去了。

他縱身沒入雷海中,幾乎是一瞬間就出現在檀弓面前,長劍隨身後仰,順勢向後帶回,劍尖由下向上,陡然一個反崩,猛地向前一刺!

但誰知那兇刃的青黑鋒芒忽然褪變,從中噴出九條升降各異、各具神韻的龍影,肘毛如劍,碩長的龍軀攪動著雲氣,雷雲中穿行,鱗片、龍須絲毫畢現。

沈並神色一僵,但此時恐已無及。衛玠臉色大變,動念一只摩天手掌探入暴動的雷光中,將數條龍影一把抓住,重重拍入地下。

紫雲火焰之中,龍鳴為響徹天穹宏聲大音,山巒搖晃,海水漫陸。這等偉力當前,萬事萬物都會被攔腰斬成兩截,化作齏粉隨風而逝,地面無數人半仙軀殼如紙糊一般輕易捅了個對穿!

可那為首的最後一支神煞之氣勃然烈發,絕不可擋,吞奪檀弓身邊一切氣機神意!

……

……

檀弓醒時不知身處何地,聽見砂礫漾動、水浪起伏的聲音,還有一陣帶著水腥味的微風卷吹。

胸前的傷口灼燒般劇痛,喉頭被濃稠血水堵塞。直覺面前有人,眸光正如寒刀投來,那種目光又極滾燙,像被烹炙的烈油嘶嘶澆在心頭,滋滋冒著血腥氣。

“醒了。”是沈並的聲音。

“你認得它。”他一向惜字,“不說話,今日便交代在這。”

檀弓道:“焮天鑠地,九龍批逆。”

沈並道:“不錯,焮天鑠地,九龍批逆,你一眼認得這是上古第一約‘天之刻印’所化的摧天神劍。摧天神劍宇宙萬類無所不摧,你合不須臾骨消盡成灰燼。你現在卻只是法身盡毀,魂魄無傷。”

這話言外之意簡明,沈並微瞇兩眼:“你究竟是誰?”

魔氣似一條銀蟒緊縛檀弓,長劍的亮光在檀弓眼皮上閃了一閃,沈並又說:“是你還想受甚罪苦。”

此時一個陰影遮住了射到眼皮上的光線, 聽見另有一人進來的聲音。沈緩的腳步聲音,好像踏在極為黏稠的液體之上,腥穢之氣無邊莫測。

“不上點刑就能張嘴了麽?抽爛了頭蓋骨,不信他不吐實!”犬扼提著一根重鞭,一鞭下去血肉橫飛,三下之內就幾乎能去半條命,沈並卻橫起劍來全擋了。

犬扼一向急躁悍野,見狀奇道:“這還護起來了?難道說是你位故舊,還要同他敘闊一時不成?上頭可催逼得急!說那日岸頭有人救了雪犀那臭妮子,逮了半月沒見影。救她的也是個厲害瞎子,都在起疑,要問我們拿人。”

沈並道:“有人尋來?”

“沒有,這個大可放心,這裏大羅神仙也覓不到!任誰也決計想不到……”犬扼神情甚是得意,俯下身對著檀弓。他原是狗精,變成人形,也改不掉嘶嘶的吸口水習慣。

“嘿嘿,你要是嘴硬不說,我們留你一人在此聽天由命,餓死餓活走著瞧罷!呵呵,成仙不易,你這條小命何苦送在此地?”

沈並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檀弓,看他即便傷重難治,坐何處仍皆似身坐蓮華臺,頭不俯仰歪斜,肩張脊直,含眼光而不外視,凝耳韻而不外聽。後面看去,脊椎的每一錐體如珠算珠子疊豎一般,十分正直,視線好像一直在於面前約一肘遠處之一靜物上。所謂任你囂塵滿眼前,定慧圓明常自在。

哪裏像是身處危牢之中,分明像是三界十方無鞅真宰,正雲集他座下,各各作禮,聞聽法音。

心中猜測更敲實了一層,沈並便道:“你真身絕然非凡,合是位積古的神仙。可今日你蛟龍失水,我若一念你死無地。若想我放你一條生路,這摧天神劍及那上古九約的本相……你當比我明白得許多罷?”

方才激烈鬥法當中,不難看出沈並其實力不從心,應當是機緣巧合之下獲得至寶,根本不能如意驅使這摧天神劍。

兵器也有正邪之辨,這是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何況是這上古聖器。檀弓聽出他想向自己打探如何煉化之法,直言沒有門徑,摧天神劍的劍心劍膽不會聽從邪魔號令,緩道:“道合天心。”

犬扼方才聽到沈並說檀弓是大神,只覺得什麽玩意!犬扼對檀弓身份的猜測,僅上到三十三重天為止。一個簡單的判斷依據:再往上頭,哪有這麽殘疾的?

但又想沈並可能是故意捧殺,讓人麻痹輕心才好吐實,便當時沒反駁。犬扼雙手環胸冷冷一笑,忍不住狂悖言語道:“鬧了半天全是廢話!你說是不說?還有能耐撒詐搗虛!糊塗狗彘東西,你到底是哪個星君手底下的差事,九天雷祖大帝大人的令也敢不聽 ?”

犬扼再三逼問,百般折磨,使得檀弓玄關祖竅中的神與氣相離不抱。不知晝夜,再醒來時候,只聽見刷刷的抽拔、劈斬的練劍聲音。

檀弓看不見沈並現在披頭散發,滿臉是血,頸上幾道新疤色作殷紅的模樣,但失去視覺的人單憑聽覺想象,心裏忽來一種莫明其妙的酸漲感。

是因為這具身體之中,往昔錐心刻骨的畫面跳了出來:幼年沈並對著那荒郊鐵壁,一千、八千、三萬兩千招……日夜不歇地練劍,似同不計生死的瘋子。

關乎沈並的童年記憶一發不可收。

憶及那沈並自小為質,眾所棄擲,孤雁出群終日不言,檀父只道他誠愚默訥。直到檀母產下一子,取名為“弓”。

兩個孩子一長一幼,春日細檢花裳與葉蓁,夏則庭下紫菱翠荇看鯉。薰風殿閣櫻桃節,碧紗窗下沈檀爇,一株勻朱勻粉的花樹下,共執一卷讀書。

那小檀弓頗有些弄性尚氣的時候,病了鬧著不喝苦藥湯子,躍到到桌上擡高下巴,讓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沈並一向呆呆木木的不知說什麽話哄他,急得手裏的果片都攥出水來了。

可花晨月夕不長久,後來小檀弓被紫紱竹林至陰寒氣所傷,檀夫人愛子愛逾性命,將沈並掃地出門。沈並只留下一張信箋,骨瘦神清的字,說他從此東西南朔,四海為家。

小檀弓忙追出西角門外去。那日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檐流一支梅花凍,漫天大雪裏他的眼睛兩粒黑水晶般,水潤潤的閃了又閃。

“待我霞舉飛升那日,必不薄待於你。”

冷面的少年安慰人的話不會說,臨別想要擁抱也愧然縮手,只將腰間一枚通透如水的綠玉佩解了留給他,道一句“我定不負你”,便背負長劍而去。後來幾孤風月,發白星霜,再沒再見。

檀弓的思緒沒有弛得多遠,因為那種悲欣交集並不屬於他。

突然聽見沈並嘔黑血鬥餘。摧天神劍尋常形態下的重量只是等閑,像塊赤棗木心雕的,沈並卻幾次沒有抓住,最後撐著劍才勉強站起身。

而檀弓對他背影,忽然一篇言語道:“垢不染,光自明,無法不從心中生。心正器正,心不正則器不正,心乃萬物之靈苗,四象變化之根本。”

這是檀弓這些時日來頭一次開口,沈並嘴角噙血,身子微晃道:“想明白了,自然天無亡你之路。”

檀弓卻道:“我雲爾心不正從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今之憂危豈聖仁子之所慮也,何勞枉延日月哉。”

沈並以為他打算教自己煉化之法,從一個“心”字開始是鋪墊,就如許多內丹心法的開篇一樣,後頭必然跟著非常之詞,勇猛之旨、之精要。

沒想到接的卻是這樣極為逆耳的話,說他是心術不正,所以做盡百般無用,回頭萬事皆空,沈並登然怒眉道:“你不怕死!”

檀弓看不見東西,頸上卻忽地劇燙,斜裏瞬間燒出一條猙獰豁口。

是摧天神劍的鋒刃。

可這一下就像把開水澆到了花瓣上散發出的一陣清芬,檀弓身上散發的比玉香尤勝,可這香氣重欲擁之,如煙而散。去了纏目的白綢,一雙眼睛溯光琉璃般漂亮,絲發披兩肩,他的臉龐雪白、脆弱更勝那精工細制的帛紙,還有一滴滴寒意凝結的水珠在慢慢往下流動。

更見到檀弓右邊肩頸的胎記,沈並眼中溫瀾潮生,而後飛速閃過一派痛楚糾結,仿佛在忍耐什麽極為憤苦之事,眼白中出現點點血斑。

檀弓道:“你已走火入魔。”

沈並後牙緊咬,身湧鼻搐,喉嚨發出低微壓抑的聲音:“走火入魔……我本已身入魔道,你現在說這話不覺可笑麽……!”

檀弓淡然搖頭,他的聲音始終有空渺渺的一種清孤,杳霭流玉,如在仙山當中忘機索妙:“我言走火者,乃忽生貪著某種境相之念,不能自控,即是走火;我言入魔者,乃你心中幻想魔事,令人生貪嗔畏懼,稱之為魔。一念滑入心魔生則氣隨心散,精逐氣亡,內則十二經脈互相攻殺,外則紅塵之厄,殺罰臨身,果報正還。罪根三業十纏,覆墮血湖,永無出期。”

“不要再說了!”沈並失聲喝道,聽他那話中描述……他眼前好像已經出現那硤石溟泠無間獄,血湖血海血池盆……

沈並氣血逆流,元神祖氣混沌一團,內丹反而金逼火行,臉色霎青霎赤,腦中鷲鳴,兩腎湯煎,臉上表情怪狀百出,此刻握緊摧天劍只想揮向自己,斬斷這一切苦痛之源。

檀弓聲音湛然清凈:“不取不著,不理不管,是降魔法要。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常定常寂,則一切歸元。”

這清心咒真是在幫他,可沈並只覺丹田火熾,不勝惡惱,全身如欲虛脫,駭極大叫:“停下!……閉嘴!我讓你不要再說了!”

檀弓展開手掌,手心那一串象牙項鏈可助沈並靜心,可沈並卻將它一劍斬斷,叮叮咚咚珠子落了一地,他立刻誦動摧天劍劍訣,殺念如狂,不顧一切只想了結檀弓!

“焮天鑠地,九龍批逆!”

變起俄頃,檀弓神情卻如同月罩古柳,心境兩忘,一念不動,只將那八字密語一字不動照本還了回去,只不過用的是倒持之法。

所謂的“倒持之法”,是將咒語由尾句開始誦念,邪可以反為正,正可以反為邪。雙方善惡之功行多寡差之越多,則威力何啻翻之倍屣,此功至大圓滿功驗難窮,無所不治。

一瞬間摧天劍身響若雷鳴,勢如山倒,無數邪魔怨孽從沈並胸膛飛出,這是寄他體內的心障之氣,撲上去又要噬咬肆掠原主。

檀弓孤坐斂身,手結定印於臍下,自然放松彈指:“鬼魅妖精,見吾為血,化為紫塵。魁罡正氣,是吾本身。煌煌天語,誰敢有違。”

剎那五音噴亮,震遮霄宇,金光大顯明,八極迥無塵,魔鬼悉斬消滅矣。可這不知名的空間也開始坍縮,可怖的波動席卷四方。

正在這時一個女聲從不遠處傳來——

“帝神哥哥!是帝神哥哥……!”

“救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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