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這般遺言，這些替罪羊便上了刑場。

這種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卻完全不是人之應為之事的理由，很快就在百姓之中傳播開來。

有些人覺得這完全是歪理邪說，只要坐得不端正，那麽不管他做的事情有天大的意義，那也是不義之舉。

有些人則覺得，雖然他們的舉動不值得推崇和同情，但所做之事，確實是為了國家的以後。

總之……各派之間爭論不休，爭論得越多，便越是肯定它的意義和真實性。

但……普通百姓會相信這個說法，葉舟酒裏卻不信。

理由很簡單，因為主導這一切的太叔氏，根本不會這樣想。

王族的想法與常人是不同的，對於太叔氏來說，整個琉沙國都是他們的東西，是他們的財產，不管他們是仁慈還是殘忍，是自私還是博愛，唯有這點不會改變。

與普通人的感情不同，他們會在平時精心呵護和照顧自己的財產，為的就是把財產在該用的時候用出去，並且毫不含糊。

……非得說世間在他們眼中都是平日需要細心呵護，必要時刻扔出去的消耗品，也沒差。

而細心呵護，可不是讓你吃飽穿暖，穿著得體那麽簡單，太叔氏還要保持這些財產精神上的健康，不能失去活力和進取心，軍隊不能失去銳利的鋒芒。

所以，敵人是必不可少的，不見血的士兵永遠只是個按照規定進行訓練的新兵蛋子，而從屍骸刀山中走出的士兵，才是太叔氏想要的戰士。

這點前面也略有提過。

明白了這點便不難發現，太叔氏在這點上的價值觀，與普通人的想法相去甚遠，甚至到了坦言相向，會讓普通百姓露出信仰崩塌的表情，這樣的程度。

所以，那些替罪羊臨終前高呼的話語，幾乎不可能會是太叔氏的真實想法。

既然不是，那便是假的。

咳咳……扯遠了點。

總之，一切在太叔氏的輪番安撫之下，逐漸平息了下來。

但明安是英雄，如果他死了，百姓可不會腦補他是因為觸碰到南邊禁忌才會死去的，他們只會覺得朝廷做賊心虛，或者有官僚權貴看他不順眼，將他秘密處死了。

這樣一來，太叔氏之前所有的，安撫民眾，轉移槍口和註意力的做法和成果，都將付之東流。

這是太叔氏所不願意看到的。

但……明安若是真調查到了最南邊的情況，又到底會發生什麽呢？

太叔氏會將一切和盤托出？還是說用其他理由搪塞？

不管如何，葉舟酒裏都能從明安的表現中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答案。

至於萬一，明安掛在了南邊，或者失去了蹤跡……這就更有意思了。

這說明太叔氏就算是破釜沈舟也要保守住所有的隱秘。

那麽，既然太叔氏如此瘋狂也要保住這個秘密，舟龍國也自當拿出覺悟，再瘋狂也要拿到這個秘密。

想通了一切關節，葉舟酒裏伸了個懶腰，準備等結果了。

三月份——

積雪已經融化，萬物覆蘇，每年難得一見的千鳥歸巢——呃，就是南邊的候鳥來這邊產子的日子又到了。

島上的獵戶們開始忙碌起來，每個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掏鳥蛋和捕鳥。

這可是個技巧活，這個時期的鳥兒能夠爆發出平時不會有的勇氣，甚至一個鳥群的鳥兒會聯合在一起，統共驅逐入侵者。

所以如果想要抓到它們，這需要一點小技巧。

獵人們起得很早，他們在外面的鬥篷上掛上了綠色的藤蔓和書頁，然後在天還沒有完全亮起的時候，帶著全套到海邊陡峭的崖壁上，找個背靠巖石的方向坐下。

要點就是，周圍的巖石最高有兩到三米高，起到制造死角的作用。

然後獵人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捕鳥器——這是去年某個被鳥啄去了一只眼睛的獵戶發明的。

它由一根竹竿、鐵絲和細繩編織成的網組成，制作過程很簡單，只要找一根半年生的翠竹，削去竹葉和多餘的枝丫，將鐵絲固定在竹子上，然後扭成一個鐵圈，最後將網固定在上面。

一個簡單的捕鳥器就做好了。

在這處陡坡上方，翻過這個山頭，就是海鳥們的築巢地點，歸來的海鳥會順著陡峭但是穩定向上的峭壁往上飛回巢穴，如果能夠利用巖石卡住視角，海鳥們就不會發現他們，

接著，他們只需要躺下來，輕輕會動手裏的捕鳥器，稍微掌握一些技巧，就能讓鳥兒徑直撞進網裏。

突然的沖擊百分百會讓海鳥的翅膀彎折，接下來，他們只需要把海鳥拿下來，扭斷它們的頭顱，塞進旁邊的麻袋就好。

這樣一來二去，一天就能捕獲到幾個麻袋。

然後就是繁瑣的處理工作，他們會準備好幾口大鍋，燒得滾燙，直接將幾個麻袋的鳥兒扔進去燙，然後剝毛去除內臟。

這些鳥肉足夠整個沙米鎮消化好一陣子了，一部分鳥肉會送進冰庫內儲存，以待以後食用，但大部分都會進入鎮民的肚子裏。

不過……今日的事情，註定與往常不一樣。

獨眼龍擰斷海鳥脖子的時候，發現它嘴裏叼著一塊金屬。

他眨了眨自己僅剩的那只眼睛，從鳥的嘴巴裏取下那塊金屬。

那是……錢幣的一部分，琉沙國的銅錢。

他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發現了什麽！

兩個國家做為絕對的敵對關系，怎麽可能承認對方錢幣的代表的公信力和價值，就算存在著商業往來，也只能用銀子。

所以能夠在這個極北之地發現琉沙國的錢幣，幾乎是很難想象的事情，而後，他瞇起眼睛，看向海鳥飛來的方向，可以看到遠方的海面上，似乎有一個不起眼的黑點。

那是……什麽東西？

獨眼龍感覺自己的呼吸有些緊促，然後他站起來，招呼其他人幫他一把……

一個時辰後，一個消息傳到葉舟酒裏耳中，讓她立刻扔掉手頭所有的事情，來到停屍間。

在那裏，她見到了提刑官和仵作。

“消息？”

“是，因為事發地點是在海邊，所以幾十個獵戶和漁夫都看見了，按照您的吩咐，所有見到這具屍體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屍體呢？”

“請您隨在下來。”

葉舟酒裏戴上面紗，跟著他來到屍體面前——那是一具只有一半的屍體，仿佛是被最鋒利的銼刀傾斜著切開一般。

確切來說，這個屍體只有原來的五分之三，致命的切口自右肩往左肩切下，一直到左側大腿上部，其下的部分消失了，從切口橫向觀察，可以看到暴露出來的殘存內臟和骨頭——海水和海魚吃掉了一部分內臟。

這個糟糕的慘樣加上彌漫在空氣中的惡臭，讓洋霜下意識的一陣反胃。

葉舟酒裏拿出備用的面紗：“戴上吧。”

“但是這……”

“戴上。”

本想逞強的洋霜，最後還是戴上的面紗。

“初步的屍檢結果？”

提刑官是新來的，心下有些欽佩這位國夫人的淡定，他指著屍體身上的衣服道：“北瑜夫人，初步判斷，這個人應該來自琉沙國最南部。”

“可以見得？”

“您瞧，這條脖子上的絲巾。”

提刑官指了指，旁邊做為輔助的仵作立刻將死者脖子上的絲巾抽了出來，讓北瑜夫人能夠更加清楚的看見。

葉舟酒裏打量了一番那條絲巾，因為關註最南端的事情而惡補的知識有了用處。

“這是……南方為了防止毒蟲叮咬的披巾？”

“您所言甚是。”

走在茂密的南部熱帶雨林間，有毒蟲和吸血蟲掉在身上的事情時有發生，所以想要在那邊生活，在肩上披一條厚實而光滑的披巾，是最好的辦法。

舟龍國的北方，可沒有這樣保暖性能堪憂的披巾。

這樣說來……還真的來自南方。

又一具理應來自琉沙國的屍體……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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