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葉舟酒裏來到這裏已經有兩個月了，沙米群島也進入了全年最冷的時候，全天暴雪紛飛，積雪能夠將10歲孩童整個埋起來，海面上的浮冰變多，漁船的出行也因此受到限制，好在村民們早就有經驗了，提前準備好了過冬的食物和柴火，整個冬天不太難熬。

新年到了。

澀米的芽已經抽得老長了，葉舟酒裏第一次見識到能在北極圈的寒冬中生長的米是怎麽克服這種可怕天氣的。

與普通的稻米不同，它們相互之間纏繞在一起，仿佛藤蔓植物一樣結成球，將最脆弱的嫩芽和花包裹在中央保護起來，一些昆蟲冬日就居住在這些澀米球中，為其傳粉。

澀米會將冬日裏貯存的養分在根部結成塊莖，這些塊莖含有毒素，蟲子和人一般都不會吃，待到雪化之後，這些塊莖中儲存的養分會一口氣輸送到稻穗中，在一周內消耗完畢，同時稻穗也會在一周後成熟，之後便是收貨季。

而因為采用了合適配比的混合水灌溉，澀米球比往年大了整整一圈，因為這事，她又被百姓神化了一回。

距離美妙的收獲時間大概還有一個月，而在這之前，比起收成的問題，葉舟酒裏更煩惱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針對沙米群島的封鎖依舊沒有停止一事。

葉舟紫竹曾經說過，她已經把特赦文書和瘟疫解除公告交上去了，朝廷的醫官應該很快便會來核實才是，但是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醫官連影子都沒見，就算天降大雪，官道難行，這個速度也太慢了。

沙米群島一日不解決封鎖，物資流通便會受到嚴重阻礙，發家致富啥的就只是一句笑話了，難不成以後一輩子指望庶民的稅收過活？

那個的話，按照葉舟酒裏輕稅的方針，每年還不夠5000兩銀子，開玩笑呢。

如果葉舟紫竹那邊沒有問題，朝廷那邊也沒有問題，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不凍港那邊出了問題了。

巡視完溫室大棚的建設，葉舟酒裏找來了湯子涵商量。

“湯左丞，那個共生會如何了？”

“回夫人，主犯沙衛峰等46人已經被民兵收押，現在正在審問中。”

只能說這個共生會動作夠慢的，成立都一個多月了，這才在前幾天有了一些小動作，貌似是想趁著北瑜夫人巡視耕地的時候下手，但是很可惜，葉舟酒裏早有準備，民兵和夜行軍一擁而上，將這些無法之徒全數抓捕歸案。

湯子涵適時的放出風聲，彈劾這些不法之徒的惡行，大約就是不思進取，想要挾持北瑜夫人，得到所有的錢財和土地，控制整個封地雲雲。

沙衛峰一路大呼冤枉，把同吃同穿、分田地永久免稅啥種種好處一路說，因為誰都在心底裏有一塊不勞而獲的小心思，都希望能夠不付出什麽努力就被天上的餡餅砸到，所以確實是說動了一批人。

加上百姓都嘗到了北瑜夫人免稅半年的甜頭，如果能夠一直免稅……這多好啊。

就在這個時候，沙米村最有學問和聲望的雲裳游老人站了出來，他大聲道：

“爾等所言，老朽承認確實令人心動，然……細究之下毫無章法！”

“其一，同吃同穿，可是說無論老弱病殘還是年輕力壯都能吃一口飽飯？”

沙衛峰臉上有光，下巴昂得高高的：“正是，雲老先生，您是這個村子最博學的人，我們沙米村每年都有多少人在冬天餓死、凍死，您再清楚不過了，但只要大家把糧食統合在一起，冬天就不會餓死鬼了！”

“這是極好……然我且問你，出力多者與出力少者所得相同，時日一長，誰還願意多出力？”

“大家都是平等的！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無所謂出力多少！”

雲裳游被這話逗笑了，笑得極為誇張，足足半刻之後才停住笑聲，道：“傻小子，你年輕的時候中了進士，當了這兒的芝麻官，卻一直想著出島，為什麽？”

“這還用說？當然是因為出島才能升官！”

“那你為何想要升官？”

沙衛峰用看傻子的眼光望著認真問這個問題的雲裳游：“雲老先生？您莫不是老了，腦子不靈光了吧？除了升官發財，光祖耀祖，還有什麽？”

雲裳游笑了笑：“對，大部分人升官是因為官活得很好，但大部分庶民過得並不好，如果你真要謂之人人平等，意思是官和庶民要過同樣的生活，拿同樣的銀錢？”

沙衛峰明顯沒有想那麽多，他抓著腦袋，突然對自己散播的理念產生了懷疑，這是因為他從十四歲到如今的二十五歲的現在，都從未停止過考取更高功名的念頭。

“你是老朽看著長大的，十年寒窗苦讀，不能拉下農活，還要照顧多病的母親、弟弟和妹妹，其中的辛苦你自己心裏明白，若是沒有對為官之後的期許，你還會考取功名麽？”

這話問得沙衛峰答不上了，他旁邊的狗腿子想也沒想就喝出聲：“這還不簡單，那就不考唄！”

“不考？說得好，你不能考而別人能考，你不能做的事情別人能做，這哪裏是平等了？”

這話嗆得狗腿子說不出話來。

“再來說說近的，北瑜夫人到這來的時候帶了30萬兩銀子，但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了，多用於修繕橋梁、房屋和購買一些給孩子和老人滋補的藥材，你若真是要平等，咱們先把這15萬兩，實實在在用在咱們自己身上的錢付了如何？”

一聽15萬兩銀子，沙衛峰和一眾跟班綠了臉。

“其實平均到每個人身上也不多，就是8兩銀子，一家六口人，也就48兩。”

所有人臉色全白了。

做為舟龍國的小村莊，這兒的普通百姓在疫病爆發之前，年收入不過2兩銀子，8兩就是5年不吃不喝的錢，一般人家每個月就剩幾個圓文，加上8年疾病的蠶食，早就一窮二白了，哪裏拿得出8兩銀子的閑錢。

勞動人民是很現實的，圍觀群眾原本有些讚同的神色全部消失了。

雲裳游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接著道：“這是其一，其二，你說免稅，橋、路等公共設施總是要修繕的，島外有惡寇對咱們沙米村虎視眈眈，所以士兵、武器、鎧甲和戰船都是必須的，其咂舌的高價你們應該有所耳聞，如果沒有稅收，這些錢從哪來？你自己出麽？你那點家底出得起？”

沙衛峰動了動嘴唇，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如今北瑜夫人開恩免稅半年，開銷都是北瑜夫人用自己錢在撐著，你不僅不思感恩，還妖言惑眾！行刺堂堂國夫人！”

“簡直一派胡言！毫無可取之處！掉腦袋都是便宜你了！”

說罷便憤然拂袖而去。

百姓可不懂什麽大道理，葉舟酒裏做了這麽多事情付出了多少，他們心中也沒個數，沒底，但經過雲裳游這麽一說，用錢這麽一算，人們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北瑜夫人不光是把他們從疫病中救出來的大恩人，還是對他們有更大恩情，他們一輩子都還不完恩情的大善人，是活菩薩啊！

再聯想到北瑜夫人因為擔心勞民傷財而不願意給自己修建廟宇，一介女流之輩卻有這等擔當和覺悟……

一輩子都覺得被官僚和貴族的壓迫是理所當然的村民們，哪裏能不感動？

當下很多人眼角都濕潤了。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石頭砸在沙衛峰一行人的腦袋上，最後竟成了石頭雨，負責押送的民兵都被誤傷了，好在胡二茍及時站出來制止，否則怕不是要出人命。

這事情傳開後，一切就都到此為止，沒人再支持沙衛峰愚蠢的言論了。

倒是葉舟酒裏，事後聽到15萬兩銀子，只覺得這雲老先生真能誇……橋梁的修繕雖然要花很多錢，但是因為木材能夠因地取材，也沒有那麽誇張。

如果木材和鉚釘等也要靠海獸軍代運的話，確實有可能達到這個數字。

不過雲老先生的這出戲，其實本來就是她安排的，所以吐槽也就咽回了肚子裏。

事後某次，雲老先生和湯左丞閑聊。

酒過三巡，雙方話匣子都打開了。

“沒想到夫人竟會同意這等演輿鄙術……”

大約是喝高了，雲裳游說話也隨意了些。

湯左丞笑曰：“夫人說過，做了善事一定要讓人知道，不然若是被誤解甚至倒打一耙，事後戳破，大家多尷尬。”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雲裳游晃著腦袋讚同。

時間回到現在，主要成員都已經被抓，正在審問，而無關緊要的成員則從輕發落，再過數日，等審完了，沙衛峰等人莫約是要上斷頭臺。

血魔說過，想要人類服服帖帖的，不光要讓人知道你的好，還要讓人知道你的狠。

只有前者會讓百姓覺得你好欺負而無限制的索取，就像這次想要免稅的百姓。

只有後者則會不得人心，最終無一人會站在你這邊，九成九會跪於下人的背叛。

所以只有軟硬兼施才是禦人之道。

葉舟酒裏聽後覺得極有道理，於是便有了數日後的公開處刑。

如果沙米群島的情況沒有那麽糟糕，或許葉舟酒裏會采取比較柔和的手段，然而事實真相是……沙米群島已經沒有那麽多時間揮霍了。

醫官遲遲不來，這讓葉舟酒裏感覺到了有什麽人在針對她和她的封地，這絕對不僅僅是不凍港的問題。

雖然不清楚自己是哪裏惹惱了誰，但是她必須盡快在封地內樹立絕對的威信，否則以後各種奇葩的命令下去，能夠落實多少她心裏根本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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