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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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左右,陳安槐毫無預兆清醒。

錦被下照舊赤身露體,枕旁卻空無一人。

既然醒了,也就沒道理再待下去。陳安槐利落穿上衣服,在慕容意之枕下摸到一塊令牌,拿在手裏。待要開門,耳室裏有細微動靜。

仔細聽來,似乎有人在嘔吐。

既然是皇帝寢殿,夜半膽敢作嘔的,也只剩慕容意之本人了。

手已觸到門扉,停頓,又收回。

陳安槐知道,但凡他宿在帝宸宮,偌大寢殿便不會存在任何宮人或侍衛。慕容意之在最大限度地降低流言發展速度------雖然根本於事無補。

況且,印象中自幼體弱的慕容,滴酒不沾,當是沒有機會吐出這種動靜。

總該去看一眼,陳安槐暗道。

掀開厚重錦簾,就著月光,一眼瞧見慕容意之背對著自己,癱軟在桌椅之間,一手撐地,另一手緊抓著圈椅扶手,又一聲嘔吐,人便顫抖起來。

陳安槐沒有再上前,用手敲了敲門邊。

慕容意之粗重的喘息聲一停,回頭看了一眼,手背拭過嘴角,抓著桌沿站了起來。

“你醒了。”他道。

陳安槐皺眉:“你大約是忘了給我吃安息散。”

慕容意之沒有做聲,抖著手腕點燃燈火,再坐回桌邊,一只朱筆拿了兩次,總算執在手裏。

陳安槐哂:“這麽逞強做給誰看?”

對方一貫猙獰上挑的眼角在燈火下彎下來,對著他的側臉偏偏背光,表情看不真切。也許是沒有氣力,他不針鋒相對,只平聲問了句:“你不走嗎?”

陳安槐轉過身,連嘲諷也懶得似的,直接用行動給出回答。

等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了,慕容意之向後倒進椅中。

椅邊一個銅盆,其中是他方才嘔出的東西。瞧了瞧,基本只有胃液,其中還夾雜著清晰可見的血絲。

厭倦地一腳踢翻盆,叮叮哐哐,穢物灑了一地,很快滲進地毯裏。

想起之前,慕容意之想笑。

於是當真笑出聲來。沙啞的聲音從胸膛深處發出,聽來癲狂。

你看,他想,你看。

人家連問一句“你怎麽了”,這麽簡單的話,都懶得對你講。

人家連上前看一眼,都不稀罕。

沒有安息散,根本連留宿都會覺得惡心,迫不及待逃離你身邊。

更不論如果不借助春、藥,恐怕連碰他一下,都會被推開老遠。

這樣視你如仇讎。

如果告訴他,並非逞強裝樣,不過那張龍床實在太大太冰涼,他走了你一點也不願意睡,會否被利劍一樣的嫌棄眼風淩遲?

或者告訴他,你之所以嘔得肝腸都像打結,是因為前太子投下的慢性毒藥至今未能全解,會否換來一句:“你怎麽不去死。”

夜風從窗戶中吹進來。慕容意之忘了加衣,覺到了冷。

環抱起雙臂,似乎會暖和一點。只是什麽時候自己變得這麽嶙峋,竟然都沒有察覺。

慕容意之記得,昭元二十八年,他因誣陷的罪名被囚禁在宗人府,四個月,因前太子暗中指使,受盡折磨。等他罪名得洗,重見天日之後,想起的第一件事,是去陳王府,企圖見一面陳安槐。

人他見到了。可惜,那個叫杜淵的,也在。

不能釋懷當時畫面,染上風寒的杜淵臥病在床,而陳安槐就在一邊,端一碗黑乎乎的藥,一勺一勺餵著。

嫉妒是劇毒的蛇,找到縫隙爬進身體裏,在最冰冷的心上盤踞,再也不走。

可笑的是,直到如今,他也偏執地認為,那碗杜淵皺著表情喝下去的藥,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

“皇上?”有人在門外試探性地小聲問。

慕容抹一把臉,把眼角可疑的水痕擦幹凈,方恩了一聲。

“哎呀皇上,您怎麽不添件衣裳!”得到回應後小步進來的老奴端著熱氣裊裊的燕窩,只一眼,

便責怪起來,“雖說六月了,但是夜間仍是寒涼啊!”

絮絮念叨著,放下托盤,立刻去拿來披風。

慕容把燕窩推到一邊,疲倦地擺擺手:“撤了。看著反胃。”

老太監滿臉擔憂:“皇上,可您今天只用了早膳……”

“朕不想吃。”轉過眼不耐煩地,“莫非你要灌給朕吃不成?”

尋常宮人見到如此疾言厲色,早已跪地請罪,老太監卻渾然不懼似的:“要是對皇上有益,奴才豁命,也是會的。”

慕容瞪了他半晌,卻也只好挫敗地嘆氣:“崔公公,朕說過今晚不用你服侍,你到底為什麽跑來煩朕?”

說著,慢吞吞拿起調匙,在碗裏攪動幾下,終於送了一勺到嘴裏。

崔公公一笑,滿臉皺紋綻開:“回皇上,奴才原本聽您的吩咐,老老實實睡了,是陳世子遣人叫奴才過來的。”

慕容猛地咳嗽起來,像是被嗆到,好一陣子才停下。

他瞪著眼睛,急切地抓住崔公公手腕:“安槐?!他說什麽了?!”

崔公公笑瞇瞇的:“世子他說,皇上不知為何嘔吐,或許是飲食不當,傷了胃,故吩咐奴才過來侍候著。”

“他就說了這些?”

“傳話的小太監是這樣告訴奴才的。”

原本郁郁的神色眨眼被點亮,仿佛連日陰雲後,太陽突然從縫隙中散出燦爛光線,便將整個天地籠罩在高昂興奮的色彩裏。

“那個傳話的小太監,”慕容心情甚好,“你替朕好好賞賜。”

端起碗來,不一會兒便吃得幹幹凈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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