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秋摸著懷中手感頗佳的封皮，抱著不算沈重的書，就像是抱住了最後的浮木。她眼裏有一灘死水在翻湧不定。坐在四周近乎封閉的環境裏，失神的女孩沒意識到自己的手翻開了書頁，直到小指再次被劃破，還是同樣的位置。

她眼神迷茫看向手中，書頁上寫著“招魂”。

招魂？....穿著白色校服的清瘦女孩從空中墜落，隨後重重砸在地上，暈開一片鮮紅。

手下的書本開始發燙，傅秋這才發現被割破的手指將血滴在了“招魂”底下的方框裏，傳達至指尖的溫度越來越高，就再傅秋打算丟開時，猛然冷卻。

安靜，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錯覺。

滴在方框裏的血液像是被吸收了，沒留下一點痕跡。如果不是指尖的刺痛和裂口，傅秋也會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如果成真了.....傅秋握緊手，就連指甲在手心裏摳出印子都沒反應過來。她低垂著頭，眼裏是瘋狂和怨恨。

從那天開始，她就住在了圖書館的這一方小空間裏，刻意隔開中飯時間去買饅頭。她在等，等著見證某些消息。

事實證明，她的願望成真了。

第四天淩晨，天都沒亮。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喚醒了這個學校，以及這個學校裏的所有人。原因是有人墜樓了。

死者叫王安頌。他身體扭曲躺在樓外的地面上，沒有一件衣物蔽體，胸膛和腹部都是指甲留下的劃痕，還有下身被刺穿的那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沒有人再去誇讚他俊美的臉龐，只留下的撕裂的尖叫聲。

傅秋站在人群之中，帶著衛衣的帽子。看著慘烈的現場，她輕抿著嘴，神情冷漠，眼皮微垂。仇恨隨著屍體被搬離，從而漸漸平覆。警車的燈光閃爍刺眼。現場被警方圍攔起來，傅秋跟隨著人流向外撤離，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正對著的教室窗戶。

相同的位置。

學校的氛圍像是被冰凍住了，嬉笑和玩鬧都變得沈重。傅秋依舊待在圖書館裏，如今她想得是，那場“意外”到底是她導致的，還是王安頌本身造成的。

而她並不知道，就在將王安頌屍體搬上救護車時，一疊照片從空中飄落，她只留下了一個不起眼的背影。

照片上是王安頌壓著不同的女孩。衣物散了一地，照片上女孩的臉都被可以刮花。

瞬間，所有人都想到了傅秋，猜測是她害死王安頌的同時，也忍不住對於曾經沒有證據的侮辱感到心虛。

尤檸聽著父親打來的電話，裏面的男人喝多了酒，聲音含糊，指責她在學校沒有照顧好親戚。

尤檸拿著手機放在耳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顧自看著窗外，沒有反駁。

“你怎麽一點沒學到我？廢物！生你出來有什麽用？”

尤檸垂下睫毛，聲音嘲諷，“我也在想，你是怎麽生出我這個廢物的，”她輕笑一聲，“可惜啊，你最喜歡的小輩，不僅喜歡強女幹小女孩，還死得很慘呢，人都摔爛了，像個爆開的西瓜一樣，紅白相間可惡心了。如果我知道把我生出來就是為了個這麽個人渣天天擦屁股的話，其實胎死腹中也沒什麽不好的。”

聽著電話裏傳出的嘶吼謾罵，尤檸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通話界面備註的“父親”二字，面無表情掛斷電話。

她畢竟是尤家的人，就算厭惡這個名義上的父親，看著傻白甜母親的份上，也得把王安頌的後事解決好。

真煩。

尤檸沒有註意到，在她身後的櫥櫃角落，露出一只蒼白泛青的手。

在事實面前，她只能推翻或者找到還算合理的借口，並且打點感情牌。整理好背包，她打算對著照片去找那些被打碼的女孩，跟她們聊聊。

——

傅秋將雙肩包放在膝蓋上，手裏拿著剛剛去小賣部買來的針線，打算把背包的肩帶縫好。今天的圖書館超乎想象的熱鬧，甚至有人走到了她躲藏區域的附近。

“聽說了嗎？有人好像透過望遠鏡看到了王安頌墜樓的真實過程！”

傅秋臉色微變，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真的？到底發生了什麽？”

“說是看到了蕭慧，知道蕭慧吧？就幾年前一個跳樓的學姐，好像當時跳樓也跟王安頌有點關系。”

“不是吧？蕭慧不應該早死了嗎？”

“對啊，所以看到了蕭慧是頭腳位置相反，整個人倒過來的，王安頌也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是活活被嚇得掉下去的！”

兩個女孩漸漸走遠，傅秋坐在原地，手指顫抖，王安頌是死了，可被放出來的怪物.....還能不能回到書裏？她會不會從此獲得自由，殺死一切傷害過她的人？而自己的行為又算什麽？幫兇？

“滋....”銳利物體劃過墻板的聲音。

傅秋擡頭看向頭頂，瞳孔猛然收縮。

是蕭慧吧？.....腐爛破碎的蕭慧。碎肉在身上搖搖欲墜，沾著沙土的血塊掉落在傅秋身邊。她瞪著猩紅的眼珠，順著高大的書架爬下，留下一連串暗紅的痕跡。

傅秋坐在原地，沒有力氣也不敢動彈。眼睜睜看著蕭慧把臉湊到她面前，腐臭的氣息噴灑在自己身上。

“謝謝你。”蕭慧說了一句超乎她想象的話。彎曲的脖子吐出模糊不清的話語，“謝謝你讓我報仇。”她的聲音森冷，傅秋好像透過這張可怖的面孔看見了曾經那個清秀，聲音輕輕柔柔的女孩。

恐怖瞬間瓦解，傅秋覺得鼻子泛酸，“你還會殺人嗎？”

蕭慧歪著頭，眼睛裏卻是難得的純粹，“會，我要殺死所有壞人。”

傅秋眼皮輕顫，“殺人是會有報應的，而且要怎麽才能定義一個人的好壞？最骯臟的人已經死了，收手吧。”

蕭慧的臉開始扭曲，“為什麽？為什麽你也不讓我殺人？明明他們都該死！你為什麽不懂我？你怎麽能不懂我？我們是一樣的啊！你為什麽不讓我殺死他們！？”

傅秋被陷入癲狂的蕭慧掐住脖子用力搖晃，稀缺空氣導致傅秋眼前開始恍惚，她拉住蕭慧尖利的手，艱難吐字，“我...心..疼你....”

蕭慧一怔，手的力氣微松。

“我是心疼你....咳咳.....”傅秋彎腰喘氣，聲音沙啞，眼裏含著水光，“招魂只能招來不曾投胎的鬼魂....你為什麽還沒投胎？因為仇恨對嗎？.....你因為仇恨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如果再殺那麽多人，你可能就沒有下輩子了.....”

看著蕭慧破裂的臉，傅秋吸了口氣，聞著那屍體上的腐臭，“我記得你以前的樣子，你應該是幹凈溫柔的....有罪的人會受到懲罰，只是代價不該是我們的生命。”

蕭慧似乎在出神，沒有給予傅秋任何回應。

圖書館的燈光一跳一跳，嚇跑了來借書的學生們。

“我知道我說得話，在你看來很蠢，但是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有後果的，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的。也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會懲罰他們的......”

蕭慧擡眼看著她，轉身爬走。

傅秋看著她畸形的下肢，閉上眼，心裏卻漸漸清明。

剛剛回到寢室的尤檸坐在床邊，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她沒想到，那些照片上的女孩，居然都拒絕了她大額現金的誘惑，並且義無反顧地驅趕了她。

“為什麽？金錢明明是無所不能的.....”

夜色灑進窗子，染上一層朦朧。令人心煩的鈴聲再次響起，看著來電的備註，尤檸只覺得更加煩躁。

“媽的...”她捂著臉，無力地彎下腰，沈聲罵道。

疲憊和不受待見讓她備受打擊，尤檸甚至還可以聞到身上，來自臭雞蛋的腥味。手肘撐在膝蓋上支著腦袋，沒去理會吵鬧的手機。

“嘟..”掛了。

“滴..”又來了。

尤檸鐵青著臉，一把拿過手機，按下掛斷鍵，然後關機。

森冷的風吹進寢室，讓她逐漸平靜。可心裏卻在止不住的翻湧，自己為什麽要為這麽一個惡心的人，惡心的家族擦屁股，處理後事？並且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和他們一模一樣的人。從沒得到任何誇讚，沒人看得到自己的努力。那還有必要堅持下去嗎？

窗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沈浸在自我世界裏的尤檸被未註意到。

敞開的窗口探進一顆青紫的腦袋，暗色的液體從她身上滴下，在窗子上流下蜿蜒的痕跡。

“滴答”是有液體墜地了。

尤檸疑惑擡頭，眼裏是少見的迷茫和無措。她起身，慢慢走向陽臺。腥臭的深色粘液勾勒出怪異的形狀。“什麽東西？”她捂住口鼻，“怎麽這麽惡心？”

觀望四周，沒有一點動靜。

難道是誰的惡作劇？一陣冷風吹過，呼嘯的聲音像是尖利的哭聲。脖子上浮起一層雞皮疙瘩的尤檸並不知道，如果她現在擡頭，就會看到一個扭曲的身影就倒趴在她頭頂的墻壁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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