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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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曲帶著這個莫名其妙的古怪念頭, 在人間流連許久,直到他做謝七那一世。

那一世,他已經全然忘記了要尋範昱, 但卻依然眷戀紅塵。

他其實早就修到小無境,卻不願突破。他近乎執拗地留在凡間,留了很久很久。

可他想尋範昱,範昱又何嘗看不見他?

換言之,在他悄悄護著範昱的每一世, 範昱也都在遠遠地看著他, 時間久了, 混沌的累世記憶越攢越多,範昱漸漸便有些抗拒。

於是,就如謝曲總想著渡範昱做仙一樣,範昱也總是拒絕謝羽-西#{整曲, 總想讓謝曲安心修煉,不要再管他。

這世間的因果就是如此,繁雜又理不清,站在不同人的角度去看, 往往就能得到不同的結果。

就比方說,在謝曲看來, 或許是他把範昱害了, 毀了範昱的修行天賦。可是在範昱看來, 卻是被救了。

是以,範昱對謝曲也很有些執念。

範昱想對謝曲說聲沒關系, 幫謝曲解開心結。

範昱每一世都在這麽做, 都在不著痕跡拒絕謝曲的幫助, 直到孟婆熬出了孟婆湯, 憑著一點殘存的意識,範昱總會投生到謝曲身旁,卻再也無法記起自己想和謝曲說什麽了。



除此之外,謝曲還夢見了千年前的酆都。

因為記憶被串起來了,謝曲這次的關註點,不在酆都一眾鬼怪身上,而在從他身旁來來去去的人身上。

每個人都被細細的查驗過,從最初和他一起入門的漂亮師弟,到會輕輕拽他衣袖,軟聲問他要糖葫蘆的小徒,再到很多年後,那個紅著眼圈問他酆都冷不冷的洛花宗小掌門……

時過境遷,謝曲又聽見那個小掌門對他說:“回師叔祖,只差一點就到小無境了。”

“回師叔祖,就只差一點了!”

“回師叔祖,這次真就只差一點了——”

“回師叔祖,再有十年我肯定能成。到時做了仙,我也不去仙界,我要去酆都陪師叔祖。”

“回師叔祖,我老啦,恐怕至死都修不到小無境啦……”

“回師叔祖,我不想再修了,我累了,我想睡了。”

“師叔祖說得對,我修的實在太慢了,到時就算成了仙,也是一副老樹皮樣,不好看了。”

“……”

一片迷蒙的虛無中,原本年輕俊俏的洛花宗小掌門,在謝曲眼皮子底下慢慢衰老,皮膚變皺,脊背也佝僂彎著,走一步晃兩晃,最終在隆冬臘月裏永遠閉上了眼,再也沒睜開。

但卻不是老死的。

實話實說,謝曲從前一直以為這個洛花宗小掌門是老死的,甚至已經記不起他的名。

可是現如今,當謝曲能重新看清從前,能有機會細細理順那些曾被他忽略了的細節,一切就都變得不一樣了。

謝曲看見那個小掌門在臨死之前,悄悄摸了一下他的桃花劍。

以生魂做祭,化為劍靈,自此常伴君側,同賞風月,共擔風雪。



難怪、難怪……

難怪當年,他的小木頭人甫一睜眼,眼睛就是亮的,不似謝如賀那般木訥呆滯。

還記著他剛做出謝如賀那會,也曾對謝如賀那副過分笨拙的模樣,生出過疑惑,可他當時卻只以為是自己靈力退步了,萬萬沒想到,原來真正的問題是出在範昱身上。

原來這一切反常,全因範昱本就是個活人。

因為是活人,所以才能在自己還沒長出人心時,便動情動欲。

因為是活人,所以才敢不聽主人的話,膽大如鬥,改天換命。

同樣也因為是活人,才會患得患失,執拗想要平等對待,本能排斥謝曲的傀儡師身份。

說白了,命數這東西,哪裏是那麽好換的。

尤其是像謝曲這般煞氣沖天的命格,想換,就更是難於登天,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換言之,也只有像範昱這樣,由人化劍,再由劍變人,雖然表面上看似是個木傀儡,什麽都得從頭學習,可是實際上,卻早就和謝曲是同根同源,誰也斬不斷的了。

再往明白了說,範昱當年的所作所為,與其說是和謝曲換命,倒不如說更像是……

範昱在不知不覺中,問謝曲要回了本就該由桃花劍承擔的那部分命格——化煞。

而且,許是天意弄人吧。

也虧得範昱當年在臨死前,偷偷摸了一下謝曲的劍,給謝曲做了劍靈。就因為這件事,範昱竟陰差陽錯利用劍中煞氣,修補好了自己的殘魂,這才得以與謝曲一同被天道封召,成為地府的陰仙。

良久,當謝曲在這個冗長的夢裏走到盡頭,即將醒來時,謝曲忽然後知後覺地想到,原來他當年根本就沒能騙過天道。

無常鬼要有他的劍,若劍斷了,那便不是一個完整的無常鬼。

所以才得有範昱,範昱便是他的劍。

也就是說,或許從某種角度上講,範昱才是他真正的“本命兵器”。

從始至終,無常鬼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修補紕漏的“工具”。他與範昱,其實是缺一不可的。



再然後夢便碎了。

月上梢頭時,謝曲方才從舊夢中悠悠醒轉,而過去那數千年的繁雜記憶,令他有了一瞬間的茫然。

頭很疼,比上回禁術松動,驟然記起酆都還要疼。

因為在這次的這個夢中,他連謝七也不再是——他變成了一縷游蕩在漫長歲月中的孤魂,從瘦弱小童,到走卒農夫,再到身懷靈力的修者,他在夢裏換了一個又一個身份,而範昱始終都陪在他身邊,從不曾離開他太久。

這是一種幾乎沒辦法用語言描述清楚的奇異感覺。

數千年數不清到底有多少次的輪回,最終令他們這兩個都想盡快斬斷羈絆的人,被捆得越來越近,再也無法獨善其身。

哪個看起來都不是,哪個又都是,時間一長,甚至連為什麽想找對方都忘了,只剩下“想找他”這麽個隱隱約約的念頭,被深深鐫刻進魂裏,骨裏,深到連奈何橋都載不動,孟婆湯也洗不去。

深到範昱本來想說沒關系,最後卻變成了“等我修成仙,就去酆都陪你”。

久到謝曲本來想說對不起,但最後開口承諾最多的,卻是“別怕,有我在”。



謝曲醒來的時候,範昱還沒醒。

謝曲想,這大約是因為,範昱需要接受比他更多的信息。

不赦就在旁邊守著,見謝曲醒了,連忙問道:“怎麽樣,都看清楚了麽?”

聞言,謝曲下意識回頭看了範昱一眼。

自然是看清楚了,清楚得不能更清楚,無論是他與範昱的舊時淵源,還是不赦要他多多費心註意的,還召從前的言行。

在不赦面前,謝曲一向不會隱瞞,畢竟他們現在是被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我看見——”

迎著不赦略顯緊張的目光,謝曲嘗試把紛亂思緒從經年回憶中抽回,十分遲緩地答道:“還召時常在奈何橋頭發呆,面容悲憫。”

至於為什麽悲憫,謝曲不知道。

但這確實就是他在方才那個夢裏看見的,還召身上最大的一處反常。

因為沒有人願意經年累月地等在奈何橋頭,除了熬制孟婆湯的孟婆。

奈何橋是個很令人傷心的地方,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亡魂從上面走過,卻鮮少有人會在那停留。

可是在夢裏,謝曲卻總會看見還召倚著那橋,身旁沒有不赦陪伴。

謝曲記著,通常情況下,還召都會帶一壺酒。

還召會席地而坐,一手持劍,一手提著酒壺,悶不吭聲地把自己醉到面頰緋紅,一雙眼空茫茫的,氤氳眸光越過身旁往來亡魂,反覆呢喃著什麽。

後來見多了,謝曲實在忍不住好奇,便悄悄湊到還召身旁去聽。

謝曲聽見還召說的是——

“我是不是做錯了。”

盡管是疑問句,語氣卻很平穩肯定,比起自我懷疑,反而更像是在心平氣和地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已經確認自己就是做錯了的事實。

“所以,我便想著……”

謝曲一手撐頜,小心回憶著自己夢中所見,力求不放過任何一點細節,沈吟許久,方才繼續對不赦道:“他該是自覺做錯了一些事,而他曾經做下的這件錯事,又非得重開鬼門關,方可彌補。”

但到底有什麽錯事,是能嚴重到讓還召想重開鬼門關的呢?

謝曲對此很想不通。

不僅謝曲想不通,在一片近乎詭異的沈默中,不赦也是欲言又止。

然而,就在兩人都想不明白緣由,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之時,募的,有另一道帶點喑啞的嗓音響起。

原是範昱醒了,而且還坐在旁邊,悄無聲息地聽了很久。

範昱道:“他……莫非是在後悔斬開陰陽兩界?”

除此之外,這世上還有什麽“錯誤”,能讓還召非得鬧著重開鬼門關?

可是……

斬斷陰陽兩界這種事,不是天詔麽?

正琢磨著,就見一旁的不赦忽然起身,“我得回去了,師兄已經回了第五殿,我得去見他,我還有好些事想問他。”

說著便要離開,竟是片刻也不肯多留。

只是臨走前,還不忘替謝曲在老祭臺上攏了個罩子。

“雖然暫時不能動,但好歹可以先做個罩子,不讓師兄接近。”不赦很嚴肅地叮囑道:“接下來,你們兩個必須得快點找到剩下那兩份怨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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