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6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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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農軼今天的心情原本是不錯的,汽修廠和工地的工資全部結清,他預定了一家老銅鍋的位置,老板與他曾有交情,聽農軼說只帶一個人來,便笑裏藏話的非要給他留一單間。

即便是接到傳喚電話再到面對小水父母,農軼多的也只是些處理麻煩的不耐煩。失格父母帶走小水這種情況,農軼歸類為絕不可能發生的事件。

當然,一切的前提在於農軼堅定的認為——小水離不開自己。

而現在,巨大的惶然和憤怒如同一張兜頭而下的鐵鏈網,砸得他兩眼昏花。

農軼出現了尖銳的耳鳴,他壓住自己一只耳朵,猛得掙脫肩膀的桎梏站了起來。

調解室內突如其來一陣混亂的打砸聲和斥吼聲,外頭執勤的人都湧了進去,只用幾秒鐘就平息了。

……

“白眼兒狼。”

周旭送小水走時,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信封,卷巴卷巴偷偷塞進小水的褲腰後頭,然後一把給他搡進了警車後座。

“…不,周旭哥”小水探出車窗去抓他袖子,涕淚橫流,嘴裏胡言亂語一會兒說不走了想找農軼,一會兒又說他沒臉面再留下。

車就發動了,周旭把手抽了回來,他惡心小水的矯情性子,“跟我沒關系。”

周旭臭著臉,“農哥叫你滾!”

61.

農軼因為暴力擾亂辦案程序,要被拘留。周旭為了他這事兒幾乎跑斷腿磨破嘴,才保留住農軼個人檔案的清白。

“農哥,我今兒跟你挑明了說吧,你當年給我擋那一刀子,咱兄弟就決定以後跟著你幹了,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燒烤攤路邊,周旭把車熄火,點了根煙,他側頭瞥了眼農軼,突然狠聲說,“但以後你再因為那小狐貍精作踐自己,我他麽再管你我就是那個!”

周旭激動的拍打著方向盤,“你在準備考公還敢惹事兒,你知道我這幾天給多少人裝孫子嘛!”

農軼頭靠在副駕玻璃窗上,聞言,笑了笑,嗓音輕微的沙啞,“行了行了,以後你就是我爺爺,謝謝爺爺,爺爺辛苦了。”

車內一陣無言。

片刻後,周旭平覆了心情,支吾道,“……我倒也沒這個意思,主要是都年底了。”

農軼說,“放心,孫子我給爺爺包個大紅包。”

“……”周旭聽得心裏發虛,“得了吧,你還有錢嗎?這年你打算咋過。”

“還能怎麽過…”農軼把頭仰在靠背上,深深的嘆了口氣,“你甭操心,我其實給自己留了點,沒全給他。”

周旭偏頭哼了一聲,小聲嘟囔,“養了個小白眼兒狼,自個兒還美呢。”

“我還沒聾。”農軼小拇指鉆了鉆耳朵,他這兩天耳鳴有些頻繁,“你罵他…背著我罵罵就得了。”

“哎我去我就不明白了,他都不要你了你還向著他幹嘛啊。”周旭恨鐵不成鋼的用指頭點了點農軼,“嘖嘖,我真沒想到你一老爺們長著個戀愛腦!”

“什麽腦什麽玩意兒。”農軼一巴掌呼在周旭手背上,順勢抽走了周旭手裏的半截煙,正要放進嘴裏,又停下,垂頭嘆了第二口氣,“你不明白,男大不中留,孩子大了,懂得多了,就有自己的想法。”

“說實話,我當時還真氣蒙了,有種…怎麽形容呢……”

“像被小三偷了家。”周旭嘴快。

“……什麽破比喻,算了,心情差不多。”農軼扶額,“不過在看守所那小破床上躺了一晚上,就想明白了。”

農軼降下一條車窗縫,彈去煙灰,把煙頭還給周旭,又摸了一根新的,“其實你知道前幾天小水出去找工作這事兒吧,你要是敢說沒摻和,我立馬去找那民警把小水要回來。”

周旭掏出打火機,給農軼點煙,“農哥你別煩我,我真就是看不慣他。”周旭挑三揀四的說了點重點,例如那天他其實親自帶小水去找工作了,就一穿著玩偶服站路邊發傳單的活兒,小水都幹不明白。

“他一識字兒少,二吃不了苦。一拖油瓶把你拖成現在這樣兒。”周旭聲音低了下去,“……還把我隊長拖沒了,我咽不下這口氣。”

“旭,小水才十八,說是十八,心理其實就一小孩兒,想事兒也是小孩想法。他之前接觸的那些人,臟,渾,但是單一。”農軼沈聲說,“是我前幾天累糊塗了,忙著結工,顧不上小水……他其實問過我。”

農軼往肺裏猛吞煙,周旭看著他,猶豫了下,“問你什麽。”

“小水那天問我,他能為我做些什麽。”農軼手腕抖了下,猩紅煙灰打著圈落在腳邊,然後熄滅變冷。

“然後呢,你怎麽說的。”周旭探頭,好奇的看著農軼逐漸變覆雜的表情。

“我……”農軼手背掃了掃褲腿,“我裝睡了。”

“……”周旭重新坐直身子。

“有時候,我就感覺養他就跟養兒子似得,小孩兒想往外頭飛了,當爹的卻還是拴著他怕他受傷怕他吃虧。”

“啊…你把他當兒子”周旭瞪大了眼,結巴道“你還……還那個……你倆一張床上…那個……”

農軼叼著煙,楞了下,擡手給周旭後腦勺一巴掌,“有時候!我是說有時候!我教他為人處世的時候,你小子腦子裏想什麽呢!”

“不是哥……是你說的太……”周旭捂著頭,“說的我都想銬你了。”

“臭小子再胡說八道我抽你。”農軼原本郁悶的心情被周旭攪了個亂七八糟,後頭想煽的情也消散的一幹二凈。

農軼氣得下車,把車門甩的哐響,傍晚的冷風裹住他的聲音,“吃飯去,多點幾串腰子堵上你那張嘴。”

62.

農軼托人打聽小水下落,送小水走的那個民警說,小水沒上回家的大巴車,民警按他要求把他送到柳江路的紅綠燈路口,下了車後就不知去向了。

小水沒回老家,農軼就松了一口氣,但他最終還是打算留在管山過年,想等年後接著找人。

農軼搬了出租屋,是一老舊小區的一室一廳,條件比之前好了許多。年前這段日子他開始接代駕,臨近過年,喝酒聚會的很多,他生意不錯,小掙一筆後又把胖妞接回了家。

他跟姐姐報備春節加班,不能回家團圓,姐姐很是心疼,托進城的老鄉給他帶了家裏做的風幹肉。農軼當晚用酸菜切絲燉了滿滿一鍋,然後保鮮起一部分,用作明天除夕夜一個人的年夜飯。

香氣氤氳在一張嶄新的小飯桌上,農軼提著筷子,卻食不知味。

他在想小水。

想小水會去哪裏,有沒有地方住,能不能吃飽,會不會挨打被欺負。

隨後農軼又甩了甩頭,想這些沒意義。周旭有句話說的對,有些路是小水自己要走的,農軼沒法替他,任何人都沒法替他。

一段難堪的過往,只有他自己走出來了,才能挺直腰板接納新的生活,新的人。

客廳只開了一盞燈,光線尚可,農軼把飯端到茶幾上,又逮住胖妞放在沙發。他打開電視,調撥到體育頻道,房間裏才充斥了些聲音。

但胖妞似乎不再黏他,在他身邊沒待太久便走開了,電視機也進入了廣告時段,農軼吃完了一小碗米飯後,也沒有胃口再添了。

按理他應該是習慣一個人生活,十幾年來一貫如此。然而小水只是出現了幾個月而已,卻讓農軼對家的要求變得苛刻起來。

63.

清晨六七點時,社區裏有偷偷放鞭炮的人家,農軼被吵醒,心情很不爽的給周旭發了條舉報短信,然後倒頭又睡過去。他昨夜睡前給自己灌了點酒助眠,沒想到成效顯著。

再醒來時將近十一點鐘,有周旭的未接電話,他約農軼到他家去吃午飯。周旭是管山本地人,農軼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與長輩社交,便推托著拒絕了。沒想到下午一點鐘左右,周旭直接來敲了他的門。

周旭帶了許多父母做的飯菜來,用鍋或盆碗裝著,一條碎花小褥子蓋在外頭保溫。農軼還穿著睡覺的秋衣秋褲,頭發蓬亂,遲遲緩不過神來,轉眼間茶幾就被周旭擺滿了。

周旭一手抱著胖妞,一手照著手機的備註,囑咐農軼哪個要當天吃完,哪個可以在冰箱多存放兩天。

農軼嗯嗯啊啊著,實際上什麽也沒記住。周旭氣得又找出紙筆來寫成小紙條,一一貼在碗沿兒上。

周旭著急回家幹活兒,待不了太久,臨出門之前,他苦口婆心的勸農軼,大過年的少做缺德事,也別一個人喝悶酒,實在閑得慌就去大門口陪保安大爺打撲克。

農軼顧忌自己穿著松垮的秋褲,形象不佳,才沒能跟周旭操練起摔跤。

周旭走後,農軼良好的情緒也沒能維持太久,胖妞異常的上躥下跳,叫個不停,最後又尿在了沙發上,一股騷味兒熏得農軼反胃。農軼只好又開窗散風,拆沙發洗沙發,反反覆覆上了四五遍洗衣液。

忙完這一件事,大半個下午就沒有了,農軼裹著棉服,一屁股累癱在硬邦邦的沙發架子上,面前一桌子涼透的飯菜,混合著散發出油膩的味道,然後接著又被冰涼夾雜著煙火味兒的穿堂風吹散。

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再動,盡管有些冷,農軼也只是盡可能大面積的把自己縮進棉服裏,然後疲倦的瞇起眼睛打盹兒,直到房間裏光線黯沈下去,寂靜的空氣裏只有農軼不規律的喘氣聲。

農軼是被胖妞的尾巴掃醒的,胖妞跳上沙發,爪子搭在沙發針織靠背上站起來,聞了聞農軼的臉,聽到農軼叫它的名字,又跳下去走到貓糧桶旁邊徘徊。

農軼一整天沒胃口吃飯,因而也忘記了胖妞要吃飯。他這才大概理解了胖妞的那一泡尿,在心裏默默罵自己活該。

天完全黑了下來,小區後頭仍舊有人偷放鞭炮,劈裏啪啦好不熱鬧,窗玻璃被外頭的燈籠映得隱隱發紅。農軼走到陽臺,看到了對面樓上每家每戶都亮著燈,窗上貼著大紅色的窗花或福字,時而有人影攢動。他用力關上窗,被風吹冷的鋁合金窗框冰得指尖刺痛。

農軼犯了煙癮,嗓子眼兒裏一陣幹癢,劇烈的煩躁從心裏蔓延到軀體,進而出現了耳鳴,手腳顫抖發軟。他摸遍了外套的所有口袋,找出一只壓憋的煙盒,空蕩,皺縮,就像他此刻的心臟。

64.

農軼出門買煙,走到樓道口,又折回家找了條圍巾。他頂著除夕夜的寒風,走在落了鞭炮碎屑的街頭上,空氣裏有管山冬天特有的類似木炭的味道。一路上沒有一家商店開門,他甚至打不到車碰不到人。

但執拗的,農軼賭氣似得穿了十幾條街,走到腳底板發麻,腦袋才凍得清醒了些,開始擔心自己還能不能走回去。

再右拐穿一條馬路,就是舊商業區,幾個月前在那裏農軼把小水撿了回家。

農軼擡頭看見了路標,沒猶豫的走了反方向。他心裏相信小水不會再回那條胡同,因而他也不想去驗證什麽。

農軼最終沒能找到可以買煙的便利店,倒是在一條街上,遠遠的看見一家發廊還亮著燈。發廊有著刻了英文簡寫的高檔招牌,就像是剃個板寸還要裝模作樣叫農軼在冊子上選首席發型師的那種店。

但農軼秉持著“大過年的”“來都來了”的心態,還是決定進去歇歇腳。

的確是沒有人願意在除夕夜營業,農軼推門時,才發現玻璃門內的把手上掛了鎖頭。不過屋裏有人,聽到門口的動靜,有些不可思議的給農軼打開了門。

“營業嗎老板?”店裏開足了暖風,農軼一進來,便側頭打了個噴嚏。

老板說今天是不營業的,不過很好心放他進來取暖,“能剪,燙染什麽的搞不了了。”老板笑了笑,指了下大廳中間支起來的小桌板,桌面上已經放了兩道涼菜,“嘿嘿,著急吃年夜飯。”

老板操著一口熱情的南方口音,體型高瘦,下巴上留著一撮小胡子,漂成藍色,十分符合農軼對理發店托尼的刻板印象。

農軼甩了甩頭發,“剃個寸吧。”

“這沒問題!帥哥,隨便坐。”老板去給他倒了杯熱咖啡,農軼看了一圈,選了靠近空調口的座椅。

“除夕夜出來散步啊?”老板從後頭問。

“嗯。”

“啊,讓我猜猜,是不是因為大過年沒給家裏帶個媳婦回去,被父母念叨了?”

農軼笑了下,搖頭說不是。

“我也被家裏催婚催得煩,好幾年不回去了。帥哥今年多大了?本地人嗎?”

農軼瞥了眼鏡子裏的老板,“算是吧,工作在這邊。”

“我看你頭發挺好的,要不修個造型得了。”老板撩起農軼的額發,撥了撥,“當然你這臉,配板寸也帥,就是冬天凍頭皮。”

老板話很密,但介於是除夕夜唯一能聊天的人,農軼不願表現得太冷淡,“那…你看著辦吧,別耽誤你吃飯。”

“嗨,不耽誤,做飯的夥計還沒來呢。”老板俯身,板正農軼的下巴,把他的頭發一縷一縷的梳順。他瞇著眼笑了笑,“帥哥,沒對象吧,都紮手了啊。”

“……”農軼說,“我要不先洗個頭。”

“也行,剛燒的熱水。”老板捏了捏農軼的肩膀,示意他站起來,“去那邊兒躺著吧。”

洗發的區域被一道卷簾隔開,他後仰在洗頭的躺椅上,聽到老板在外頭拔高嗓門喊,“徒弟,給那酷哥做個頭皮按摩。”老板笑著對農軼說,“大過年的,送你,不多收錢。”

農軼有些倦了,一躺下,就忍不住闔上了眼皮,他低聲說了句“謝謝,不用麻煩”,但老板似乎走遠了沒聽見,並未回應他。

沒有等太久,農軼先是聽見一串輕而跳躍的下樓聲,噠噠的朝他接近,緊接著是塑料卷簾被撩開的碰撞聲。

“大哥,外套得脫一下。”

農軼猛得睜開眼,他肌肉僵硬的揚起頭,隔著被水霧磨損的防濺透明板,看到了一張模糊且倒錯的臉。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太過熟悉,正專心致志的識別著手裏的護發精油和柔順乳液,總給人一種認真又單純的感覺。

農軼砰的一聲從躺椅上翻身跌了下來。

動靜相當大,老板沖過來時嚇得臉色都變了,他怒喝一聲,把手裏的剃機朝著農軼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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