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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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仲冬清晨的風鋪上了一層不熟悉的熱烈的氛圍,農軼坐在副駕駛,往夾霜的車窗外看去。周旭在紅綠燈處停下時跟他解釋,“聖誕節,哥。”

農軼一楞,哦了一聲,放在膝蓋處的兩只手交叉緊握在了一起,指節發白。

因為農軼不是小水的直系親屬或監護人,他的探監資格花費了相當的時間和財力才艱難得到。

他這個禮拜只有這一次探視資格,時長半小時,但因為酬勞打點到位,又利用了一些身份和人脈,他被安排了一間僻靜的接待室,可以不用隔著玻璃和小水交流。

農軼有些緊張,車駛進管山監獄的大門時,周旭餘光裏能看到農軼的手有很明顯的顫抖。周旭試圖提起一些好的消息,來安慰一下農軼。

“哥,單志東那個老板說周末一起吃頓飯,我看他那意思,是早就想搞這個姓單的啊?”周旭看了眼門口崗警的手勢,把車開到了後院,慢吞吞的找停車位。

“單志東是個老賴,他之前以工傷告了原來的公司,還鬧上過當地紙媒,這次就是他求他老板請的律師團隊,條件是一筆勾銷。”這段時間,農軼做足了功課,他去找單志東老板對峙時以為會碰釘子,但沒想到,那老板也想借他的力徹底出掉單志東這個甩不掉的臭蟲。

事情進展的順利,因為手握了足夠底氣的資本,和農軼本身自帶的警方人脈,各方向的部門都願意配合農軼,既撇幹凈之前的嫌疑,還能得到一筆豐厚的傭金,最後順帶賺個人情。

沒人會不聰明的拒絕管山公安局治安大隊長的私人合作。

但農軼緊張並不是因為這個。

農軼今天穿了很日常的私服,普通的黑色皮夾克,硬質牛仔褲,舊而耐穿的牛津馬丁靴,唯一不同的是脖子上圍了一條沒太有必要的千鳥格羊毛圍巾。他被人一路帶進去,有遇到熟悉的面孔,還是會被敬禮喊一聲“農隊好”。

很顯然,他辭職的消息被總局壓下來了,很多人都還不知道。

農軼被帶到了一扇門前,帶路的獄警跟他說話很是客氣,委婉的表達了他不會進去打擾,但會守在門口執勤,並提醒了農軼裏面有攝像頭,與罪犯共處的時段都會被記錄下來留檔。

農軼說了謝謝,面朝著白色的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略有僵硬的擰下門把手。

入目房間很空,灰白色墻壁,一張桌,兩把椅,而燈光很明亮,像是配合攝像頭,把房間裏的一舉一動都暴露的無所遁形。

小水穿著寬大的灰色棉質囚服,坐在靠裏的那張椅子上,微微垂著頭,精神不振。他並攏的雙手被一件外套蓋著,但放在桌子下的兩只腳腕上的鎖鏈,卻藏不住。

農軼一進來,小水先縮了縮腳。

農軼有許多話,許多解釋,許多囑咐,他甚至在前一晚偷偷排練過了,如何安撫小水,如何讓自己不失控。但他還沒走到小水面前,還沒來得及把翻湧的情緒平覆,小水先他一步,打破了平衡。

“你是來笑話我的嗎?”

小水冷淡的問,他沒擡頭,剃短後的頭發再也遮不住眼睛,農軼走近,自上而下,可以看清小水翹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

他的心思農軼都懂,就因為太懂,農軼才痛苦,“小水……”農軼沒去坐與小水對坐的椅子,而是繞過桌子,走到小水身邊,蹲下身子,他想捧住小水凹陷的臉頰,“對不起小水,是哥來晚了。”

“農…警官,我伏法了,不會再糾纏你了。”

小水躲了一下,農軼沒能碰到他。按照預想,小水是要當著獄警的面,清晰的對農軼說出這句話的。可是這裏沒有其他人,空空蕩蕩的,只有依舊熟悉而溫柔的農哥,伏低姿態做出一些讓小水動搖的行為。

所以他完成的並不好,聲音很濕,很細弱,演技很差勁。

氣氛是隱忍的,時間似乎實質化從兩個人的沈默中濃稠的流淌,呼吸的空氣也漸漸變得鹹而潮濕。

小水被不爭氣的淚水糊住了視線。從攝像頭的視角,只能看到他頭頂的發旋,佝僂的脊梁,坍塌的肩膀,像極一副認罪的模樣。

農軼膝蓋觸了地,一只手扶著小水的腿,一只手摁著眼睛,喉頭不停地上下翻動,只有小水這樣的近距離,才能聽到那壓抑的哽咽。

農軼不敢耽擱太久,他用手掌壓了壓眼睛,揩去眼淚,然後默不作聲的,像怕冷著小水似得,先把蓋在小水手腕的外套拿下,裹在了小水可憐兮兮並緊的兩只腳上。然後又摘下圍巾,帶著體溫,蓋住小水手腕上的那副冰冷的手銬。他努力遮掩這些本不該屬於小水的東西。

他做這些動作,小水全程都表現的窘迫而畏縮,想藏而無處可藏的手,幹瘦蒼白的絞在一起,緊緊的,仿佛也絞在了農軼脖子上,心尖上,疼的喘不過氣。

農軼半跪半蹲的俯在小水的膝前,擡著頭,用目光去捕捉小水墜下來的淚珠。他也小聲的,溫柔,而堅定的對小水說,“別再說傻話,有哥在。”農軼歪著頭,去註視小水的眼睛,“不會太久,相信農哥嗎?小水…”

小水自始至終都沒有擡頭,睫毛濕潤的低垂著,最大的動作,就是包裹在圍巾下的手動了動,把農軼搭在他膝蓋上的手推了下去,聲音細若蚊蚋的對農軼說,“你走…”

小水打不起精神,農軼看在眼裏,心裏頭像是失了火。

此時傳來三響敲門聲,執勤的獄警推開一條門縫,探進頭看了眼他倆。獄警楞了楞,提醒農軼還剩十分鐘,然後表情變得有些為難,“請和1050號保持一桌距離。”他又補充,指了指房間的左上角,“哥,沒辦法,有規定。”

小水順著左上方看過去,條件反射一樣搡了農軼一把。他嘴唇發白,抖著,像是嚇壞了,委屈壞了,但最怕的依舊是農軼被牽扯上一星半點。

“你走,走吧!”小水說著他最狠心的話,“咱倆早沒關系了!”

農軼跌坐在地上,來不及爬起來,伸長胳膊一把抓住了小水推遠他的手,隔著溫熱的羊毛圍巾,執拗而強硬的握緊,堅硬的金屬手銬硌在他的手心,小水抽抽搭搭低聲求他,他也不松。

什麽沒關系的屁話,走到這般地步,就已經是千絲萬縷解不開的羈絆了。

彼此都用自己的下半輩子為對方做賭註,你犧牲你的自由,我犧牲我的理想,這不計後果的,蠢斃了的,一頭撞碎南墻的,不是愛,還能是什麽。

農軼力氣沒控制,扯痛了小水,但沒太多時間了,他再也不想在小水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看見絕望,那雙曾經裝滿了他的會笑得發亮的大眼睛。

“農哥知道你是受害者,知道你委屈,農哥會幫你找回公道!”

小水被農軼晃著肩膀,他從沒見過農哥這副不沈穩的模樣,像個莽撞的毛頭小子,急躁躁的,但實際又令小水感到無形中的安心,“你不相信農哥,但農哥相信你。”

農哥信他。有農哥這句話,小水就別無他求了。

農軼啞著嗓子,紅著眼眶,手掌擡起小水的下巴,想讓小水看清楚他的堅毅,他的決心,農軼也求著,哄著,

“好不好?”

“信哥的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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