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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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淺嘆一聲,披衣下床點了燈。

昏暗的燈火被窗縫中瀉進的細風吹得忽明忽滅,連斜斜投在墻壁上的人影都變得隱隱綽綽。

傅時牧就那麽對著燭火枯坐著,一直沒換過姿勢。

他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因為過去的二十多年裏,他極少會睡不安穩。對於失眠,他毫無經驗。

像傅時牧這般睡過去雷也打不醒的能力,沒少令他那群狐朋狗友嫉妒艷羨。

他們常說,同樣是在道上混的,同樣是以做虧心事為營生的,怎麽獨獨傅時牧能這般一睡起來就天昏地暗的。

傅時牧聽到後,通常會換上一副和他語氣一致的高深嘴臉,然後雅人深致的揮一揮衣袖,說這世俗沒有我傅時牧可牽掛的,談何睡不安穩?

損友們哈哈大笑,紛紛指著他說傅時牧你真是睜眼說瞎話,既然這麽灑脫幹嘛還來幹我們這一行啊哈哈哈哈??

後來沒過多久,傅時牧果然在一個大霧彌漫的清晨,獨自離開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也很少有人關心。因為他們更關心的,是明日太陽升起的時候,自己還能不能像往常那樣慵懶的睜眼,感受明媚的陽光。

此時此刻的傅時牧正在想,假若那些過去的朋友知曉他也有失眠的一天,一定會一臉幸災樂禍的揶揄他一番,接著必定會不懷好意的認為他有了什麽讓他掛懷的事。

什麽事能讓他無法入睡呢?傅時牧絞盡腦汁。

少賣了一筐桃酥?他搖頭,他什麽時候真的把那些沈甸甸的銅板放在心裏過。

爐上的火沒熄滅?他搖頭,即便真是燒著了竈房,燒塌了屋子,他頂多換塊地兒換個鋪子,這些都沒什麽。

是柳隨芯今天跟自己鬧了小脾氣?嘶??傅時牧搓了搓手,他這才想起來似乎傍晚十分柳隨芯有來過,然後說了些什麽,之後就氣呼呼的走了。

傅時牧有些苦惱,因為他根本不記得柳隨芯跟自己說了什麽,所以更加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氣。

他連柳隨說了什麽話都不記得了,那他白天都在做什麽呢?

傅時牧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一定是被花晏的獨門絕技之心不在焉功給傳染了。

想到那個人,傅時牧心下莫名的多出了幾分不快。

她沒有欠自己什麽,他也沒有欠她什麽,那麽這些不快是從哪來的呢?精明如傅時牧,此時也不由的開始迷惘起來。

想到這,傅時牧幹脆吹了油燈,屋內覆又陷入一片漆黑。

至少那些濃烈的墨色能包裹著自己,讓他不覺得自己變成了個形影相吊的可憐人。

傅時牧緩緩踱至窗邊,輕輕將窗戶推了開去,清亮的月光紛湧而去,如潑灑了一地水銀。

在他前方不遠的地方,是令流水鎮的人們聞風就跑的浮屠山土匪窩。

下山那天,他發現好像住了一個月,也沒什麽東西好收拾的。

那包研磨了一半的香粉,他留在了無色山莊。

事實上,除了他自己,他什麽都沒帶走,他甚至還把那瓶快泡制好的辣椒醬送給了楚三生。

他猶記得楚三生那時臉上的表情:驚怒,猶疑,感謝,通通在那張黝黑的臉上走了個過場。這叫傅時牧對那個前一刻還視自己為眼中釘的三莊主不由多了三分好感。

山野粗人就是有這個優點,從不試圖從臉上掩蓋自己內心的想法。

由此他又想起來那個心思簡單的女匪首。

她是很簡單,或者以傅時牧的想法來闡述,就是她的頭腦不允許她去想太過覆雜的東西,否則一定會亂套。

正如傅時牧所說的,她的糊塗總是完勝她的聰明。

但這並不代表她很笨。

因為她擁有一種他人鮮少能有的智慧,那便是自知。

她知道自己做得了什麽,做不了什麽。也知道她能得到什麽,得不到什麽。可有時候傅時牧會想,恐怕這種清醒也會成為一種悲哀。

幸福的人,總是那些糊裏糊塗就過掉一輩子的家夥。

那她呢?

傅時牧的眼中閃過一絲迷離的光。遠遠的,天際處太白星隱隱將至,新的一天就要隨著天邊一線銀白的出現而到來。

長夜已盡。

可傅時牧卻突然覺得,所謂新的一天,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的重蹈昨日的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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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替花晏默哀??∪△∪

看吧看吧 我說我家小傅不是真正賣桃酥的吧 【話太多了吧你啊餵!

罰 .

花晏背脊貼著椅背,微微側過頭,看向廳堂外。

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她能看見一望無際的林海,在風的吹動下一波波起伏如難以撫平的心念。

無色山莊最大的前堂內此時已聚集了不少人。來人中多是山莊裏的元老,還有一些較有威望的重要人物。人雖多,卻個個一言不發,皆是神色各異的看著筆直端坐的大莊主,屋內靜得令人心寒。

花晏有些冷,因為她只穿了一件貼身的夜行衣。

“軍師怎麽還沒到?”劉十八微微蹙眉,對身後一嘍??潰骸安皇竊緹徒心閎デ肓寺穡俊?

“大清早的就召集堂會,劉伯精神頭倒好。”劉十八循聲看去,見紀懷宿不緊不慢的踏進門,語氣斯文又和氣。

“要不是事發突然,也不會這麽打擾大家。”劉十八咳了咳,看了看身側黑著臉的楚三莊主,又道:“是不是呢三莊主。”

呸,要我去對付紀懷宿那套棉裏針,沒門!楚三生暗暗啐了一口,把眼神移開,裝作沒聽見劉十八的問話。

紀懷宿進了門後,就徑直走到花晏身旁的空位坐了下去。

路過花晏的時候,紀懷宿將手裏的一件外衫扔給了她,“披上吧,天冷。”

花晏依言將外衫穿起。餘光裏,那一襲紫色的身影依舊像往常一樣,不慌不忙的撩袍落座,兩手身前一握,上身靠著椅背,舒坦的像是才打了個盹兒。

花晏微微側過頭,目光順著紀懷宿繡著紫蓮的袖口一路爬上,停在他的側臉。

不驚?不怒?花晏楞住。

她以為自己把他交代的事搞砸後,他一定會對自己失望透頂的。

可身旁那人的神色始終清清淡淡的,像是什麽都沒想,又像是什麽都在想,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壁畫裏常年面帶微笑的肖像。你說他的笑容毫無意義,那它就是空空洞洞,你說那笑容意味深遠,那它就是耐人尋味,總之怎麽形容都不算錯。

花晏回過頭,決定不再看了。

楚三生四下掃了一眼,發現該來的都來了,便揚聲道:“各位,今日大清早的請大家來開堂會,也是因為半夜裏發生了點事。”

花晏不用擡頭都知道楚三生一定在看著自己。

“三叔,”花晏驀地開口道:“適才你沒有問我原因,一定是想借此讓我給大家一個解釋吧?”

楚三生“嘿嘿”冷笑,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那還煩請大莊主解釋清楚了。”

花晏重重的點了兩下腦袋:“三叔請放心,我花晏做下的事,一定會承擔到底。”

紀懷宿看似無心的理了理額前的碎發,雲淡風輕的斜睨了一眼身側那信誓旦旦的姑娘。哎,這一臉赴死的表情,真讓人頭疼。紀懷宿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花晏不動聲色的咽了咽口水,接著將晚上被楚三生逮了個正著的事,較為詳細的描述了一遍。

空氣中緩緩流動著緊張的氣息,講話的時候,花晏一直看著墻上掛著的一個大大的“義”字,因為她怕一旦對上了別人驚詫的眼神,她會失去講下去的勇氣。

花晏說完後,一時廳內靜極,這叫大莊主頭一次有了如坐針氈的感覺。

劉十八神色不解的糾結了一陣,揚聲問道:“大莊主為何要往川兒的屋裏放那木弓呢?”

“因為一月前我被人行刺,所以想把行刺之人嫁禍給雲川。”花晏道。

“莊主被人行刺,為何要隱瞞我等?難道有詐?” 劉十八道。

“怕只怕,莊內有鬼,所以不敢聲張。”花晏道。

“證據何在?”劉十八道。

“沒有證據。”花晏道。

“那就是無憑無據了?”劉十八道。

花晏默然。

“無憑據,總要有理由吧?”劉十八又道。

“因為他懷疑我害死了靳二莊主。”花晏道。

“大莊主這是承認自己害死了老靳麽?”劉十八步步緊逼。

“我沒有!”花晏狠狠瞪了眼劉十八。

“那大莊主為何如此疑神疑鬼,認定刺殺你的人定在莊上?”劉十八瞇起眼。

“我沒有疑神疑鬼。”花晏發現自己好像除了否定,再也說不出別的東西。

“那還請大莊主拿出證據還自己一個清白,也叫大家不再懷疑你啊。”劉十八道。

“我??”花晏狠狠握著木椅扶手,指節因太過用力而顯得有些發青。

“不知大莊主具體何時遇刺?”一直沈默的楚三生突然發問。

“將近兩個月前,雲川回山報喪時。”花晏道。

“有誰看到?”楚三生問。

“??沒有人。但是行刺的時候難道專門挑旁人在場嗎?”花晏反問。

“是不需要,但不知何人可以證明大莊主曾遭暗殺?”楚三生道。

“傷口可證。”花晏道。

“傷在何處?”楚三生道。

“右肋下。”花晏道。

“如何證明是他人行刺所為?”楚三生道。

“你??”花晏拍桌,心中怒極,“你難道懷疑這是我自己在玩把戲嗎?”

“未可知。”楚三生冷哼道。

花晏渾身冰冷,胸中一團怒火燒著燒著,漸漸凝固成一片悲涼,比千年寒冰還冰冷。

“大莊主既然可以偽造證據嫁禍雲川,難道就不能偽造出自己被刺殺的證據嗎?”三莊主散眉一挑,怒視著花晏。

“我為何要偽造自己中了暗箭?”花晏怒極反問。

“恐怕是為了替自己開脫吧。”劉十八接話道。

“開脫?”花晏不解。

“若你嫁禍成功,便是雲川殺人在前,那事情便可以另當別論了。”劉十八道。

“所以,”劉十八加重了語氣,“為了把罪責都推給雲川,大莊主就偽造證據嘍?”

花晏沒有接話。

因為她認為自己除了越說越錯,再也無法為自己辯清什麽。

她的脊背已經不知不覺的離開了椅背,微微前傾著,像是隨時要沖出去。可她的雙腿卻如鉛般沈重,這讓她一度脫力無法站起。

半晌,屋內無人接話。

屋外已是晨曦淡灑,遠處彤雲沸騰。

靜默間,一直在旁一言不發的大軍師突然揚了揚手,接著沖身後跑過來的嘍????耐鋁肆礁鱟鄭骸捌悴琛!?

嘍??姥醞肆訟氯ィ?願瑯?蛻賬?悴琛?

茶上來的很快,茶香雖清淡怡人,卻沖不散四下裏的一片凝重。

大軍師一撩袖子,慢悠悠的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

“偽造的就不是證據了?”紀懷宿啜了口新泡的茶。

“哈哈真是奇談,沒想到連軍師這般思慮縝密之人,也會說如此荒謬的言語。”劉十八作勢大笑。

“哦?那既然偽造的不是證據,那雲川身上的劍傷,還有大莊主披風上的劃痕,也算的上鐵證如山?”紀懷宿慢慢放下茶盞。

“當然!誰看見那些證據是偽造的了?”劉十八瞪眼道。

“倘若大莊主半夜沒有被抓到,那誰又能證明雲川是被嫁禍的?”紀懷宿悠悠道。

“你!胡攪蠻纏!”劉十八大怒。

“哪裏哪裏,我只是同情大莊主,同樣是被嫁禍,怎麽就沒人替她抓住嫁禍之人呢?”紀懷宿嘆息著搖了搖頭。

“你有什麽證據表明大莊主是被嫁禍的?”劉十八不懈追問。

“你又有什麽證據表明雲川就不是刺客?”紀懷宿反問。

“雲川是用銀鉤的!這個人盡皆知!”劉十八道。

“就因為人盡皆知,才要換成弓呢。”紀懷宿握著溫熱的茶盞,不緊不慢道:“誰都知道,若想擺脫嫌疑,越是形狀特殊的武器,就越不能用來暗殺。大莊主便是再愚笨,也不會蠢到用一把稀世難尋的赤焰劍來暴露自己的身份吧?”

四下不少人聞言不覺深思,悉的低聲議論漸漸多了起來。

楚三莊主向來是個直白人,肚中沒有過多的彎彎道道,此時聽紀懷宿的一番言說,也認為個中不無道理。

劉十八雖然在紀懷宿的連番質問下胸中氣悶,但他也並非要一味置花晏於死地。他的憤怒也多半是出於靳明和雲川太過突然的死亡。

楚三生想了一會,長長嘆出一口氣,“即便如軍師所言,大莊主是被栽贓,但她夜半偷偷跑進雲起居這事,也委實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吧?更何況,眼見兩個月的期限還有幾天就到了,大莊主也不會忘了當日的誓言吧?”

話音未落,幾乎所有人都齊齊的朝花晏看去。

適才紀懷宿和劉十八的一番辯駁,使得大家一時之間都忘記去看那個低著頭的大莊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花晏此時正是一副恍惚走神的模樣,好像適才的一番辯駁和她全無關系。

的確沒有人知道,此時的花晏已陷入了無法自拔的失落和恍惚中,這種感覺和被誣陷所帶來的震怒和委屈是截然不同的。

她微微垂著頭,眼神似是獨自迷失在山野的孩子。

正如那日酒肆外傅時牧對她的質問。他說你難道從沒想過一切的一切都和你想的完全不同嗎?

你難道沒有想過嗎?傅時牧的聲音像是穿越了不可回溯的時光,透過如壁障般深厚的絕望,聲聲不息的回蕩在她耳畔。

是的,正因為她被殺父的仇恨蒙蔽了雙眼,所以毫無理智的指認了靳明為想象中的兇手。

可靳明一死,什麽都不同了。

那些看著花晏長大的老人們,會認為她變成了一個因恨而盲目報覆的兇手。

這就是花晏現在的處境。

不值得被同情,不可以被同情。

自作孽,不可活。

花晏渾身不可抑制的微微顫抖著。驀地,一只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然似是驚醒了過來,回頭看去,正對上紀懷宿那雙平靜微笑的眼。

花晏看著紀懷宿,呆呆的似是忘記了反應。

“別怕。”紀懷宿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松開,暖熱一點點的傳過來,一點點的融化著花晏如冰般僵硬的背影。

怔了怔,花晏突然輕輕抽出手,回給他一個充滿謝意的笑,那笑在紀懷宿的眼中卻帶著淡淡悵然。

失神之下,紀懷宿看著花晏回過頭掃了一眼眾人,笑意漸褪。

“我抓不到真兇。”驀地,花晏忽道:“無法替自己洗清罪名,我認了。”

紀懷宿神色一變,花晏卻不停留,接著道:“我試圖誣陷雲川,我也認罪。”

大莊主不知道哪來的灑脫,起身負手,一字一句道:“我今日落得如此地步,也是我咎由自取。不過這不等於我承認自己就是兇手。我的錯,是不該盲目的懷疑他人。”

“有錯,就要承認,不是嗎?”大莊主故作瀟灑的攤了攤手,“所以,我願意受罰。”

“大莊主記錯了吧。要你嫁禍雲川,也是我紀某的主意,你何錯之有。”紀懷宿淡笑一聲。

“誰不知道懷宿你一向袒護我,這事還要替我攬下來,有幾人信?”花晏的目光輕輕劃過紀懷宿,像點水即飛的蜻蜓。

紀懷宿終於不笑了,他的眼角微微跳動,像是飽含痛苦的抽搐。

一時無人說話。楚三生和劉十八先是驚訝,繼而又有些遲疑,兩人對視了一瞬,皆是閉口不言。

“莊主請三思,離兩月期限還有三日。”紀懷宿道。

“我已經三思了快兩個月了。”花晏撇了撇嘴,像無奈,更像絕望。她抽出腰側赤焰,一刻也不敢怠慢,生怕片刻後就因為害怕而下不了手。她知道,假如自己真的不履行誓言,那麽莊主一位從此將名不副實。

“你一定要如此?”紀懷宿猛地擡頭,幽邃的眼睛裏似有滔天般的風浪揚起。

花晏咬著下唇,與紀懷宿默默相對。

她很感激他,他一次次的試圖幫她,甚至不怕自己也攪入其中,這些感激她分毫都沒有掩飾。

可僅僅是感激又有什麽用?

她覺得她快要還不清了。

還不清的東西,還怎麽敢欠?

一道赤紅的光芒乍起,細長的劍身劃過一道絕望的弧線,深深紮入花晏的小腿。劇痛之下,花晏慘白著臉坐倒在地。四下嘩然之聲驟起,眾人面對突變皆是一臉震驚。

花晏知道自己一定狼狽之極,因為從小到大,只要挨了疼痛,她必定會淚流滿面。

傷口的疼痛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她使出剩下不多的勇氣,猛地將劍拔了出來,鮮血登時噴湧而出。

第二劍尚未刺下,花晏忽覺掌中一空,那把赤焰劍已然被紀懷宿搶了去。

軍師憤怒的站在她的身側,背影頹喪如才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敗仗。

漸漸的,周圍不再有人說話。或者說,沒有人敢發出什麽聲音。

因為那個始終淡然處世的大軍師,此刻卻似一把被強行剝裂出鞘的刀,不可抑制的散發出逼人的殺氣。

從來沒有人見過如此面目的紀懷宿。

或許以後也很少會有人再見。

可絕對不會有人再想看到第二次,因為那會使人嗅出死亡的味道。

“懷宿。”

似是有誰在輕聲呼喚他的名字,紀懷宿有些僵硬的回過身,卻見花晏癱正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

剎那間,那些銳利的殺氣仿佛見光的厲鬼,消散的無蹤無跡。

許久,紀懷宿無力的扔開手裏的劍,繼而重新落座,兩手攏在袖中,如往常一般淡漠平靜。

他靜靜的看著花晏,驀地擡頭,緩緩開口:

“把她逐出山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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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露的長評~!鞠躬~!各種感動各種內牛??!!

訂親吧小傅 .

傅時牧有些不安的發現,面對柳媽提出的問題,他的回答往往連差強人意的標準都無法達到。

用傅時牧自己的話來說,是缺乏新意,答案不夠多樣化。用柳媽的女兒柳隨芯的話來說,就是你傅時牧壓根就沒想過有這麽一天吧?

有哪麽一天?傅時牧一懵。

就是要娶我那天啊!柳隨芯一拍桌子,氣得丟下話就跑了。

傅時牧瞪了一會兒眼,拾起桌上的蒲扇,朝著柴火堆不緊不慢的扇了起來,也沒追出去。

其實也沒多大點兒事,只是今早柳媽從集市回來,‘順道’去了趟傅時牧的桃酥鋪子,和鋪子主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一會兒。

彼時傅時牧正斜斜坐在樓下,一條腿悠然自得的搭在長椅上,數一會兒錢,發一會兒呆,然後發覺自己忘了是數到十二還是二十,於是不得不再把錢重新倒回盒子,重頭數起。

柳媽站在門口看了一陣,越看越是歡喜。

哎呦,真是生的俊啊。柳媽樂得嘿嘿直笑。

傅時牧聽到動靜擡頭看去,便看到一個體態微胖的中年女人正立在門口一個勁兒朝他傻樂呵。

傅時牧的眉角輕輕抖動了一下,然後微微一笑:“請問??”

柳媽沒等他說完就自己進了店,極為熟絡的便要和傅時牧坐在同一條長椅上。

傅時牧忙不疊的放下搭在椅子上的腿,順勢又往一邊移了移,拉遠了和柳媽的距離。

“小傅啊。”柳媽開心的咧嘴,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看上去有些礙眼。

傅時牧依舊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哪見過這女人,卻聽柳媽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你喜歡我家閨女是不?”

我喜歡誰?傅時牧暗暗把這話又重覆問了自己一遍,這才反應過來:“您是柳媽吧。”

“是是,你喜歡我家閨女是不?”柳媽鍥而不舍的追問著。

“喜,喜歡。”傅時牧眼神一閃。

“你喜歡她啥?”柳媽伸著脖子又問了一句。

喜歡她什麽?傅時牧依舊笑著,卻依稀有些勉強。

“??簡單,善良。”他說。

柳媽沒接話,仍舊憨笑的神情似乎在示意傅時牧說點別的什麽。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傅時牧登時會意,幹咳了一聲道:“呃,善良,簡單。”

“沒了?”柳媽看樣子有些失望:“我家芯兒多優秀啊,那優點多了去了!”

傅時牧靜靜的聽柳媽說完,淡淡一笑應和道:“隨芯是很好的姑娘。”

沒想這話卻應和壞了。

“哪裏好?”柳媽立即跟上。

考慮到來人身份的特殊性,傅時牧逐客也不是,不理也不是,於是只好裝模作樣的想了一陣,然後道:“隨芯姑娘人很善良,心思單純。”

他看見柳媽的臉色像被凍在冰裏似的,又青又硬。

“敢情我家芯兒就這一點好處了?來來回回就是善良簡單,你在說一□小兒吧?”

柳媽的臉在傅時牧的眼前放大,放大,再放大。這讓傅時牧想到自己經常用來盛放桃酥的圓碟子。

傅時牧轉頭看向櫃臺,那上面有一只碟子。那碟子空了很久,從他下山到現在,一只沒有再被用過。

傅時牧忽然就陷入了沈默。

許久,他似是突然被撥動的弦,驀地回過神,看著柳媽有些不悅的表情,好脾氣道:“沒有,隨芯很好。”

柳媽更不高興了:“哪裏好你又說不上來,是糊弄我呢,還是你壓根就沒把我們家閨女當回事?”

傅時牧平靜的搖搖頭,輕輕一拍桌子,長身而起。

他沒有再看柳媽,而是在不大的廳堂裏來回踱著步,接著眉梢輕輕一挑,笑了。

“從我第一眼見到隨芯起,就知道她是我傅時牧想要找的女孩。”

柳媽終於面露霽色,態度大有緩和:“既然是這樣,那我回去跟她爹說下,她爹要同意了,這門親事就趁早訂了。你一個人也孤苦,早點娶了媳婦也有個伴兒。”

柳媽扭著腰身走了,屋裏又安靜了下來。

傅時牧依舊在原地站著,負手,仰頭,看著門外車來車往,滿目琳瑯。

他沒有理由不快,可他的確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他胸口,推也推不開。

傅時牧像釘子一樣紮在那裏,背影乍一眼看上去,和門口掛著的招牌有著別無二致的清冷。

柳媽走後,傅時牧似乎不得不強迫自己去思考一些問題,比如他剛才有沒有說謊。

令他欣慰又失望的是,自始至終,他沒有說過謊。

欣慰的是,他的確喜歡柳隨芯,喜歡她的簡單和善良;失望的是,他明明沒有說謊,卻分明有著自欺欺人的不安感。

柳隨芯的簡單和善良,的確是他一直想要的。他娶回家的姑娘可以不驚艷,可以不會女紅,甚至可以不識字,可是只要能和他一起甘於平淡,這些就足夠了。

傅時牧的確沒有什麽大抱負,因為他的大抱負早已被過去動蕩不安的生活消磨殆盡。

可是??傅時牧突然像是才想起什麽極為重要的事。

誒?好像剛才柳媽提到了——訂親?驀地,傅時牧下巴一顫。

窗外,大片鉛色的濃雲滾滾流過,沒人知道傅時牧在店裏站了多久。

傅時牧以為自己會越想越明白,可後來他卻頹然的發現,他向來看得懂春花秋月,識得出世道人心,卻獨獨看不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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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會遇到很多不幸,而不幸中的萬幸就是那些荊棘一般的日子總有一天會成為過去。

事實上,很少有傷口是時光不能治愈的,而度過那些艱難日子的每時每刻,都像是光著腳走在一片荊棘地裏,明明被刺的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可無論你妥協還是對抗,下面的路還是要一步步走出來,飛越是絕無可能的。

於是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赤腳踏過荊棘林,花晏就是其中的一個。

花晏認為,所謂堅強,不過是千錘百煉後結下的繭。而有了厚厚的繭,那些長著尖刺的荊棘給她帶來的也不過是些不痛不癢的傷害。

可惜的是,她才剛剛停留在結痂的階段。

現在的花晏,不僅傷口在流血,心也裂出一道口。

從上次堂會結束到現在的半個月裏,花晏一直在養傷。

同時,花晏的怒火也和她緩慢痊愈的傷口一樣,始終若有若無的燃燒著,不曾熄滅。

與往常不同的是,花晏是在生紀懷宿的氣。

花晏很少會生紀懷宿的氣。

可這次不同,因為紀懷宿要把她趕出山莊,而且還成功了。

花晏累死累活的坐上這個莊主的位置,並不是有多喜歡這座山,而是她始終相信她的殺父仇人就潛藏在這個山莊。當初她拒絕了拍拍屁股走人的把自己嫁出去,就是要利用莊主的優勢把真兇抓出來。雖然這首把交椅她始終坐得不安穩,可好歹有紀懷宿伸出一只手在她背後頂著。

可是那只手突然向前發力,把自己推出去了?!

花晏先是憤怒,然後不甘,接著理解,最後整個人都陷入了剪不清理還亂的兩難境地。

說白了,就是花晏很理解紀懷宿那麽做是出於害怕自己捅完剩下的兩刀會直接廢掉一條腿。

不過自古‘理解’這個東西就是專門給別人用的,放在自己身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於是這位大莊主只能傷口和憤懣並存,鮮血與怒火齊飛了。

花晏躺了一陣,緩緩撐著下了床,扶著墻壁一瘸一拐的出了門去。

傷好後她就要下山了,從前沒有多喜歡這片土地,現在內心的留戀反而跟雨後春筍一般爭先恐後的冒了頭。

殘夏已被連綿的陰雨天沖散。秋意漸濃,卻沒有迎來應有的天高雲淡,反倒是淫雨連連。

花晏靜坐在空蕩蕩的院落中,不時索然無味的彈掉身上的落葉,寬大的披風下裹著愈加清瘦的身軀,似是比這院中其他景致還要沒生氣。

紀懷宿進來的時候,明顯的聞到一陣苦惱的味道。

“藥喝了嗎?”紀懷宿繞到花晏正面,半蹲下身看著她。

花晏乖乖的點頭,看上去並沒有不開心。

紀懷宿放心的站起身,他看了看天色,“風大,竟然不多加件衣服。”大軍師似是在責怪,可語氣依然是萬年不變的波瀾不驚。

說完他便進屋去拿毯子了。

紀懷宿一背過身,花晏便揮舞起兩只胳膊,惡狠狠的在他身後甩著拳頭。

“哦對了,”進門的那一刻,紀懷宿突然駐步,轉過身來。

他看見花晏依舊安安靜靜的坐在凳子上,一臉靜好的看著他:“怎麽了?”

紀懷宿笑笑:“生氣的話,就大聲罵出來,憋著多不好。”

突然的,花晏就想哭了。

這個向來城府極深的軍師,做出的每一個決定她都未必懂其深意,可她唯一能明白的,就是他從來都是為她好。

可她卻惱他恨他,甚至想把他揍成肉醬。所謂沒心沒肺,她花晏應當是首當其沖了吧?

紀懷宿也沒去琢磨花晏心中各種糾葛不休的想法,他只是抱起毯子走到院中,極盡輕柔的替她披上。

“別擔心了。”紀懷宿也在她身旁坐下,緩緩道:“我會和你一起下山的。”

花晏“哦”了一聲,片刻後,突然猛然轉身,不可思議的瞪著紀懷宿:“你說什麽?”

“我說我陪你下山。”紀懷宿以為花晏的激動多是出於內疚,不想連累他,可惜神算如大軍師紀懷宿,還是猜錯了眼前那個女人的想法。

“不,不不不行。”激動之下的大莊主有些口吃。

“怎麽了?”紀懷宿不解。

“你一走,那兇手誰,誰來抓!”大莊主依舊口齒不清。

紀懷宿沒有說話,而是深深的看著花晏。他背著光,眼神藏匿在一片光影下,難以琢磨。

他沈吟了良久,吐出兩個字:“不行。”

花晏原本因激動而急促的呼吸聲忽然慢了下來,她緩緩坐直了身,看上去像是一個失落到極點的孤影。

她本是想大喊大叫的。可她忽然想到花遠蒼又不是紀懷宿的親爹,於情於理她無法強迫他去替她完成她個人的意願。

看著花晏的表情,紀懷宿正想說什麽,卻忽見一嘍??芾矗?醇??蟾轄艨?冢骸凹途?τ腥艘??恪!?

“誰?”紀懷宿問。

“傅時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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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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