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鬼蜮的存在, 可以說就是為了城主的一己私欲。一人屠三城十萬眾，血流成河，屍骨如山。靠著殺戮建立起沒有活人的鬼蜮。

而這個屠城鬼蜮的目的是想要一場和五百年前一樣的覆滅。

這完全超乎了酥酥的想象。

她沈默了許久。也許空寂書說的是對的。無人知曉身份的半妖也就罷了, 但是芯兒的半妖身份明顯是已經外洩了。在這種情況下，尤退真的能保護好芯兒，帶著她全身而退嗎？

酥酥的沈默, 讓重淵多看了她一眼，很容易就猜出她的心思。

而後擡手輕飄飄在她的後背拍了拍，有幾分安撫之意。

最後，酥酥只能和空寂書商量, 讓尤退和芯兒團聚, 至於後一步, 需要身為芯兒的父親, 尤退親自來決定。

對此空寂書沒有反對。

甚至主動帶酥酥去見一見芯兒。

符雲峰上的都是煉器師。而煉器師的山頭屬實簡單。

一共也就是六七個弟子, 十來個房間，其中一半是弟子的寢室，一半都是煉造間。

而芯兒就被藏在一個平時不怎麽用得上的煉造間內。

也是因為她是一個女兒家, 要和男弟子們分開。

此處煉造間內有高爐, 大鍋, 三尺寬的鍛造臺。以及墻上掛滿了的器具。

三尺寬將近一丈長的鍛造臺則被收拾收拾, 成為了芯兒暫時的一張床榻。上面只鋪著一床被褥，沒有枕頭，還是芯兒自己用衣裳墊著的。

芯兒聽見空寂書敲門開門, 一眼看見空寂書身後的酥酥。她楞了楞，甚至是有些緊張地往後退讓了兩步。

“空叔叔, 他們是誰？”

酥酥掃了一眼此處煉造間, 大概知道了芯兒的生存狀態。

條件很簡陋, 但是比起當初在芙蓉閣找到的茉兒，酥酥還是松了口氣的。

到底是十幾歲的女孩兒，聰明也有辦法，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芯兒喊空寂書空叔叔……

酥酥沈默了下，回頭看了眼重淵。

怎麽辦，她把尤退喊退叔，空寂書是她師兄，按理說她該是和芯兒同輩的，但是她和空寂書也是同輩啊。

重淵看出酥酥的困惑，嘴角一翹。

小小兒一只狐貍，這也能漲個輩分了。

他擡手揉了揉酥酥的後腦勺，而後和她一起跨過門檻。煉造間內現在芯兒的東西算不得多，都在一個木箱中放的整整齊齊。其餘的空間不大，只有一個貼墻角的位置鋪了墊子，擺放著幾個蒲團，當做她平日白天坐臥的地方。

幾個人落座，芯兒明顯還是有些緊張的，但是能被空寂書帶來見她，應該不是壞人。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酥酥身上，而後看了眼重淵，似乎是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他一眼。

酥酥笑吟吟看著芯兒，她十四歲的年紀，已經是一個少女模樣了，比起茉兒大幾歲，長開了些，也是個漂亮小姑娘。

“芯兒，我是受你父親所托來找你的。”

酥酥話音剛落，芯兒瞪大了眼，滿眼驚喜地看向酥酥。

“爹爹……爹爹讓你來找我的？我爹爹呢！”

說話間，她眼圈都紅了：“這位姐姐，你見沒見過我姐姐和我妹妹？”

酥酥索性耐心給芯兒大概講了講之前找茉兒的事情。現在找到了芯兒，也就是最早被老修士帶走的大女兒沒有下落了。

“你父親現在在金門，好不容易混進來的。”酥酥想了想問，“你半妖的身份被人發現了，可是有些什麽……危險？”

她說這話時，還看向了空寂書。

空寂書沈默，芯兒猶豫了片刻，小聲說道：“有，金門的人起初不知道我是半妖，還是和善的。知道之後，就有人來抓我，是空叔叔將我護住的。”

“抓你……讓你離開金門嗎？”酥酥想來想去，也只有這麽一種可能了。

“哪有那麽簡單。”

回答的卻是空寂書，他嗤笑了一聲，多少有些嘲諷。

“她半妖的身份只要暴露出來，那麽她離開金門的那一刻，就是她的死期。親手把她攆出去的金門人，肯定不會救她。在金門的門外，她就會被早知道她存在的人抓走。”

芯兒明顯是曾經被空寂書提醒過的。提起這個都有些後怕。

“我之前不知道半妖這麽危險，空叔叔說，外面有人在抓半妖，要殺了我們。”

說到這裏，芯兒還緊張地問：“茉兒，我妹妹沒事吧？”

酥酥剛剛只是提到救了茉兒，但是茉兒當時身處環境太過覆雜，這一點並未告訴芯兒。

“她已經回到你們父親身邊了，沒事的。”

芯兒松了口氣。

“那就好，茉兒才那麽小，宗伯當真狠得下心……”

彼此通過身份了，酥酥也順口問了問芯兒是怎麽到金門來的。

芯兒來到金門還是個誤會。她當時姐姐被人抓走，妹妹被賣，自己藏在山中等著父親回來。等了又等，等到都數不清日子了，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回來。走投無路之下她只能出發去找爹爹。

但是她只知道父親是在一個宗門修行，多年來並未聽父親提起過這些，就想著要去找父親，沒有目的，還是偶然得知金門是衛國最大的宗門，想著去金門找，若是找不到父親，總能找到的人去找父親。

她就是這麽一路摸到金門來的。也幸虧她抵達金門時，是讓空寂書先發現的，後來發現她半妖的身份，也是空寂書一路護著她到現在。

不然她可能真的等不到現在。

得知有人來找她，父親現在就在金門，芯兒是真的很高興，對著酥酥再三道謝。

芯兒的狀態很好，在空寂書這裏也是讓人放心的。酥酥確定這一點後就起身告辭。

今夜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不過好消息還是有的。

酥酥和重淵悄然離開符雲峰，折返了小院中。

夜深了。但是金門處處都亮著燈。大都是賓客們從符雲峰下看了熱鬧回來，睡不著還在和人商議著什麽。

甚至就連姚拂兒都沒有睡，主屋中點著燈，還能看見她的影子。

東廂房沒有亮燈，兩人悄然回到房中，也沒點燈去引起旁人註意。酥酥稍微洗漱了下，躺在榻上翻來翻去地。

睡是沒有睡意的。

她還在思考明天得去醫修堂見退叔，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還有就是芯兒，若是真的和退叔走，她半妖的身份外洩，是不是會很危險。

她翻來翻去中，隔著一層帷幔的外間小榻上，重淵輕嘆了口氣。

“睡不著了？”

他起身，撩開幔子走到床榻邊，坐在一側，手撐著床榻低頭看向酥酥。

酥酥抱著被子坐起身來。她老老實實點了點頭，半點睡意都無。

“我在想明天要做些什麽。”

酥酥自己給自己安排了要去找尤退，再去問一問盛景韶能用什麽辦法，讓尤退和芯兒見面。還得去找空寂書，得考慮一下之後芯兒和尤退的事情。

重淵聽罷，特別淡定說道：“不是什麽事，順其自然。”

芯兒有空寂書的庇護，那麽短時間內肯定不會有事。至於之後，也不是現在操心就能解決的。

畢竟魔族的先哨都已經抵達金門了，後續還不知道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不是什麽事嗎？

酥酥抱著膝蓋，窗邊的月色透進來，和之前不詳的猩紅截然不同，冷清調的月色無盡溫柔。

灑在床榻上，勾勒著她和重淵的身影。

“若是睡不著，我陪你？”

重淵慢條斯理說道：“你盤一團兒，我抱著你睡。”

酥酥一楞，卻是瘋狂搖頭。

“不了不了，我不睡了，我打坐！”

重淵有些遺憾地嘖了一聲。

已經很久沒有抱到她了，無論是她的人形還是她小狐貍的模樣。毛茸茸的一小團抱在懷中的手感，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酥酥說是打坐，可她到底心裏還藏著事兒。猶豫了好久，還是忍不住問。

“重淵，空師兄說的五百年前的災難，到底是什麽？”

“我聽過很多次，很多人提起過的五百年前，你知道麽？”

酥酥的記憶中只有近百年的事情。還都是在赤極殿。而赤極殿的出現已經也有幾百年了吧。重淵的修為肯定不是三五百年的。所以五百年前的那場災難，或許重淵知道？

誰知她提起這個，重淵卻是微微一怔，他垂著眸，在月色中沈默了許久。

久到酥酥甚至有種他睡著了的錯覺。

而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怎麽辦，我不太想告訴你。”

酥酥聞言，哦了一聲：“……那就算了……”

“不是不想告訴你五百年前發生了什麽，而是不想告訴你，五百年前那場浩劫時的我……是什麽樣子的。”

重淵聲音很低。

“酥酥，你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但是不想讓你誤會，也不想騙你。”

“因為神隕的那場浩劫時，我被困在無盡之火中，還在生死之際掙紮。”

重淵擡眸落在窗外，近處的竹林，遠處的白月，還有一場無邊無際的灼燒。

他漫不經心地說道。

“看，我也不是一直都是那麽強大的。”

回過頭來，他對著酥酥輕笑了笑：“是不是很意外？”

酥酥盯著重淵。

重淵此刻像是沒有太多的情緒，唇角勾著在笑，和她說話的模樣也很輕松。

可是酥酥心裏頭針紮似的疼了疼。

他說的生死之際掙紮，應該是他最痛苦的時候吧。

就用這麽淡然的口吻說出來，僅僅是因為她問了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為了給她一個解釋。

酥酥就這麽濕漉漉的眼神看著重淵，看著他笑意逐漸收起。

“這麽看著我……”重淵似乎輕嘆了口氣，“在心疼我？”

而後笑意重新綻放，卻是和剛剛截然不同地輕松，“你知道我的，這種沒有表示的心疼，我可不接受。心疼我就得做點什麽吧，抱抱我，親親我？”

酥酥猶豫了片刻，朝重淵伸出了雙手。

重淵定定看著她，而後無奈地低笑了聲。

“你啊。”

他伸手將酥酥抱進懷中。

久違的抱了個滿懷，是安心的，充實的滿足。

“笨酥酥，不要相信壞人說的話。什麽讓你心疼的話，都是騙你的。”得了便宜還賣乖，說的就是此刻的重淵。抱著想抱的人，嘴角翹著，還欺負小狐貍。

酥酥靠在重淵的懷中，少年人的身體和重淵的本體是有著截然不同過的差距的，相同的是他的懷抱中，從未變過的占有欲。

她小聲嘀咕了句：“你沒騙我。”

她聽得出來。那是真的。正是因為是真的，她才會順著他的話。

重淵下巴搭在她的頭頂，輕笑：“嗯，真的，那你也被騙了，看，我這不是抱到你了嗎？”

“那也沒辦法。”

酥酥埋在重淵的懷中，聲音悶悶地。

“誰讓你是重淵。”

會讓她心疼的重淵。

作者有話說：

來了……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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