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這幾個實驗我都弄明白了。”葉凱放下筆，伸了一個懶腰，透過書桌前的窗戶向外望了望。有風吹過，外面長了嫩芽的大樹刷刷響著，空氣裏也彌漫著暮春的味道，葉凱深深吸了一口氣，“快夏天了。”

尹從南正好端過來兩杯熱水，遞給葉凱一杯。葉凱接過來，沒有喝，直接放到了書桌上，“這都快天熱了，還喝什麽熱水。走，咱們出去，我請你喝汽水兒。”

尹從南被他拉著從家裏出來，找了最近的小賣部，買了兩瓶汽水兒，坐在公園裏的長椅上，兩個人邊喝邊聊。廠裏的事情，學習的事情，還有填報志願的事情。

“你覺得我考哪個學校希望大？”

尹從南的本科是在南方上的，他的母校分數很高，葉凱只覆習了幾個月的時間，考那所學校難度很大，所以綜合目前的情況，和尹從南對前幾屆錄取情況的分析，他推薦葉凱考省工業大學。

“工大啊？”葉凱聽了這個建議很吃驚，因為他心裏的第一目標也是省工業大學，沒想到和尹從南想到一起去了。只是，工大是全國都有名的工科大學，他雖然有這個心，卻不確定自己有這個能力。“我以為你會讓我隨便考一個市裏的大學呢。工大我考得上嗎？”

尹從南笑著說，“怎麽突然不自信了？在廠子裏那個飛揚勁兒去哪裏了？”

葉凱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是跟你吹牛，在車間裏，我敢說只要我動腦子，沒有我解決不了的問題。但是吧……這個考試……”

尹從南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有壓力，你不是應屆生，已經有了穩定的工作，壓力遠比應屆生要小。只要明確了目標，大膽試兩年都來得及的。而且我和你覆習了這麽久，在我看來，你只要正常發揮，上工大的分數線是沒有問題的。只是機械設計制造專業競爭會比較激烈，看你有沒有服從調劑的打算了。”

“調劑？”葉凱搖頭，“我不調劑。機械設計制造就是我平時接觸的東西，調劑到別的專業，我更兩眼一抹黑了。”

尹從南笑了，對他說，“那你就做好打攻堅戰的準備吧！”

兩人笑笑，各自灌了一口汽水兒。沈默一陣，尹從南看看瓶子口，又看看此時冷清的街道，再看看旁邊葉凱的側臉，心裏的話欲言又止。雖然他明白，這事兒不用說，葉凱大概也知道了，可他總覺得要親口再告訴他一遍才算誠懇，才算對得起他們之間的這份情誼。他摩挲著汽水兒瓶子，輕輕說，“葉凱。”

“嗯？”葉凱一副輕松的模樣，從鼻子裏哼出一個音。

“我下個月要回研究所了。”

葉凱忽然轉頭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橙黃的路燈光，在他的瞳孔中結成一個亮亮光點。

尹從南被他這樣看著，忽然心中生出了一點愧疚，好像他要回所裏這件事，有些對不起葉凱似的。可他知道，這不過是一種錯覺。他們都早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葉凱大可不必表現的這麽驚訝。

葉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於是眨眨眼睛，把頭轉了過去，“這麽快啊。”

“是啊，我是去年六月來的，馬上就一年了。”

葉凱難看地笑了笑，“下個月……那不還差一個月了嗎？你們所裏怎麽這麽著急呢。”說完又幹笑了兩聲。

尹從南捏捏他的肩膀，依葉凱的性格，這時候應該對葉凱說兩句玩笑話，可是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說什麽好。這時卻聽到葉凱說，“那是在我預考之後，還是預考之前？”

尹從南一楞，想了想說，“預考之後。”

葉凱點點頭。

尹從南這才想起話頭，笑著對他說，“預考完了你也不能偷懶，我雖然調回所裏，你還是得老老實實來我家覆習。”

葉凱聽到這話，心中暗自松了口氣，點頭說，“那當然了，你別想逃避責任。”

兩人對視一眼，舉起手中的汽水兒瓶子，碰了一下，清脆的聲音，回蕩在夜晚幽靜的街道邊。

預考只考了兩天，葉凱出了考場，深深呼了一口氣。他背著包，腦子裏一片空白，好像剛才坐在考場裏奮筆疾書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身邊都是十八九歲的高三學生，只有他一個已經參加工作的人，不過此時他們的狀態都差不多，臉上沒什麽表情，對自己能不能通過預考，似乎都沒有必然的把握。

葉凱溜溜達達地走，這兩天因為預考請了假，尹從南為了讓他放松，這幾天直接停了覆習。這會兒考完了，他一下子不知道是回家還是回廠裏。五月中依稀有了夏天的感覺，葉凱出了一點點汗，到轉角的報刊亭買了瓶汽水兒。

“來瓶山海關，您給打開。”

砰的一聲，鐵皮蓋兒掀了下來，葉凱接過從小窗口遞出來的汽水兒，剛準備喝一口。

“葉凱！”

他回頭，看見尹從南朝他跑了過來。他沖尹從南揮了揮手，轉頭對老板說，“您再給打一瓶兒。”

老板動作麻利，尹從南跑到他跟前的時候，葉凱正好把打開的汽水兒舉給他。

“喝一口，跑這麽急幹嘛？”

尹從南喝了一大口汽水兒說，“下午被叫去所裏了，剛出來，想著你應該考完了，就過來看看，還真碰上了。”觀察了一下葉凱的神色，尹從南問他，“怎麽樣？”

葉凱攥著汽水兒瓶子，皺了皺眉，“多少年都沒考試了，考完了我腦子都懵了，也不知道考得怎麽樣。”說完嘆了口氣。

尹從南笑笑說，“考完就不想了，咱們今天再放一天假，走，打球去。”

一聽見打球，葉凱來了精神，“正好明天周日，叫上浩子他們打一場怎麽樣？”

“好啊。”

兩人說著，往尹從南家的方向走。葉凱隨口問，“你下午去研究所什麽事兒？”

尹從南卻沒有立刻回答。

葉凱覺得奇怪，轉頭看他，只見他神色有些飄忽，察覺出幾分不對勁兒，“怎麽？出什麽事兒了？”

尹從南立刻搖頭，“沒有。就是調回去之前有些瑣碎的事情。”

葉凱想到，尹從南就要調回去研究所了，大家相處了將近一年，忽然要分離，他心裏必然也和自己一樣有些失落的。於是，便沒有深究尹從南的怪異。

第二天，大家在體育場酣暢淋漓地打了一場久違的球賽。打完球都胡亂倒在場地上，紛紛對尹從南表達著自己的不舍之情。

“尹老師，你給廠子裏做了那麽多事兒，臨走前，廠子裏不得給你搞個表彰大會什麽的嗎？”趙永寶憨聲憨氣地說。

馬國勝和李瀚確實有這個提議，尹從南婉拒之後，兩位領導卻不同意，堅決要搞個表彰。尹從南對表彰本來不在意，但是馬國勝說，“不僅僅是要當著全廠的面表揚你，主要還是要請你為全廠職工做一個報告。你的事跡很突出，要讓全廠人都好好了解了解，也算是你在一線工作這一年的總結嘛。”

馬國勝的這個說法打動了尹從南。他可以默默地離開輕機廠，但是他發現，自己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要對大家說。或許借這個機會他能完成這個心願。他答應了兩位領導的提議，只說不要什麽表彰了，給他一個在大家面前做匯報的機會就行。馬國勝哈哈一笑說，“小尹，你只管做你的報告，剩下的事情就由我們來決定了。”

尹從南知道在這種事情上拗不過兩位領導，於是就答應了。

他對趙永寶說，“可能會開個會吧。我會給大家做一個匯報，把這一年的工作總結一下，跟大家聊聊感受。”

葉凱忽然說，“表彰也得要，不管廠裏怎麽獎勵你，都是你應得的。”

葉凱說得異常堅決，尹從南看著逆光坐在地上的葉凱忍不住笑了出來，沒想到居然還會有葉凱勸自己接受獎勵的一天。

活動中心裏坐滿了人。尹從南進廠的報告就是在這裏做的。那時候，大家對他充滿了好奇，也充滿了預先的設想。他們坐在會場裏，等著看這位留學生能說出什麽與眾不同的話來。那時候的尹從南也抱有著很多期待，他懷著一顆火熱的心，恨不得一股腦把自己的所知所能全都告訴大家，他想和大家掏心窩子，想要迅速成為工人階級的一員。

而一年之後的今天。尹從南不會再在書桌前閉門造車，去尋找那種空洞的、臆想的、所謂和工人階級交流的方式了，也並不需要告誡自己要“掏心窩子”。因為在一天天的工作中，他早就成為了大家中的一員。他們一起在早上八點迎著歌聲來到單位，下午五點踏著歌聲回家。他們會在工作時開玩笑，也會一聲不吭為一個艱難的任務加班加點。他今天走上報告臺，只是想和大家說兩句心裏話，與在輕機廠的這一年做一個告別。

葉凱依舊坐在會場的最後一排，但他知道尹從南上臺之後一眼就看見了他。現在坐在這裏聽尹從南作報告的他，似乎和一年前那個百無聊賴坐在這裏的他重合了。臺上的尹從南似乎也與一年前的他重合了。但是葉凱切實感到，他們都成為了不一樣的人。或許不是那麽不一樣，但總歸是有那麽點不一樣了。

“我們都知道，物體都有慣性，沒有外力作用的時候，物體都會沿著之前的運動狀態繼續下去。一個工廠其實是一個龐然大物，它的慣性只會更大。哪怕它是一直往前走的，如果沒有適時地給予外力，那些無形的阻力也會讓它的發展變得越來越緩慢、越來越艱難。可是，我們不能讓工廠成為這樣的龐然大物。

“書記和廠長剛才表揚了我，說我為工廠做了很多事實。得到這樣的肯定我很高興，說明我來廠第一天說的話，沒有變成空話。然而，對於咱們廠來說，我這個外力簡直微不足道，能讓工廠真正發生變化的是所有和我一起努力的同事們。是你們把一個龐然大物，變成了一臺不停轉的機器，就像我們自己生產的機器一樣。你們不是外力，你們是輕機廠的內在動力。雖然我馬上要離開咱們廠了，但我相信，輕機廠的未來有大家，一定能突破重重阻力，一直一直向前。”

尹從南帶著大紅花，站在紅色的橫幅下，臺下爆發了熱烈的掌聲，一切都這麽喜氣洋洋，就連尹從南自己也在笑著。

只有角落裏的葉凱還深深地記得，這是一個歡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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