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歌聲響過之後，鉚焊車間的人基本都走光了。任浩光催了兩次葉凱，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就過來問為什麽。結果發現，自己師父高俊友也並沒有走。這有點不正常，任浩光決定留下來一起看看情況。葉凱知道任浩光跟自己和高工絕對是一條心，這事兒也沒什麽好瞞著他的，於是就讓他自己隨便。

任浩光往更衣室的角落裏一坐，果然讓他等到了。

尹從南抱著一摞圖紙在更衣室門口往裏看了一眼。任浩光比葉凱還激動的樣子，從凳子上躥了起來，“我就說，你們肯定要商量事兒呢！尹老師快過來快過來。”

尹從南見更衣室裏現在只有他們三個人，沒什麽顧忌，直接走了進來，“高工。”

任浩光接著說，“這回還是我師父帶頭，肯定是大事兒！快說，你們是打算謀朝篡位呢，還是起兵造反呢？”

“坐下！胡說八道什麽呢！”高工擺起師父架子，訓了任浩光幾句。

葉凱接著說，“就是，讓你留下，是沒拿你當外人，不是讓你湊熱鬧的。”早上差點跟人打起來，心裏老大不痛快的，可是這會兒看見抱著這些日子勞動成果，出現在眼前的尹從南，葉凱那點不痛快，已經算不上什麽了。

任浩光的興奮勁兒被輪番打壓，只好沒趣兒地坐下。尹從南笑笑，走到了他們中間，“高工，下班了還來麻煩您。”

“這算什麽。”高工擺擺手，讓尹從南坐下，尹從南坐到葉凱對面，高工又說，“拿著這麽多圖紙，又是大事兒吧。”

葉凱說，“不是大事兒，也不好意思請您出馬。”

高工抽了口煙，笑了一聲，“行了，你小子跟我這兒神神秘秘一天了，到底什麽什麽事兒，快說吧。”

“誒！”葉凱從長凳上下來，把這條長凳拉到了高工面前，尹從南會意立刻把圖紙鋪在了長凳上。

高工低頭一打眼就說，“這圖紙我看過啊。”

尹從南點點頭，“圖紙給您看過了，這個還沒給您看過。”說著，從圖紙下方拿出了工藝方案，“這是我和葉凱這幾天趕出來的工藝方案。”

高工趕緊把煙嘬到煙屁股，然後丟在腳下攆滅了，把頭湊到了方案前，接著更衣室昏黃的燈光看了起來。

任浩光也過來湊熱鬧，頭頂著高工的腦袋，被高工一巴掌拍走了，“擋我亮了！”任浩光捂著腦袋趕緊坐到旁邊。

過了一會兒，高工大致把工藝看完，擡頭問葉凱和尹從南，“你們兩個，這大年前的，緊趕慢趕做它幹嘛？”

“高工。”葉凱說，“之前沒跟您說清楚。這套設備，是想讓咱們領導，隨著出國考察團，帶到南美去拿訂單的。但是尹從南跟領導溝通的時候遇到點困難，工藝科又不配合工作，所以我們倆才把工藝方案趕出來。”

高工點點頭，原來是這樣。“領導那兒有什麽困難？”

尹從南說，“領導不想拿著沒有把握的設計圖去談訂單。”

高工說，“這倒是沒錯。領導們也是第一次代表廠裏出國考察，萬一有什麽閃失，這丟臉可真是丟到外國去了。”

“可是高工。”葉凱又說，“您看看圖紙跟工藝，咱們都能做，沒問題的。”

“這我還能看不出來嗎？所以你們想怎麽勸領導？”

尹從南跟葉凱換了眼神，把兩個人之前商量的結果告訴了高工。尹從南指著圖紙說，“高工您看。這部分是加壓攪拌機，是針對南美高原地區的特征設計的，和咱們上次援非項目的這部分異曲同工，只是稍作改進。這部分是整套設備中最重要的創新之處。而整套設備的成敗也就在這裏。我和葉凱之前算過，這部分的工時需要半個月左右。如果我們現在開始幹，能趕在考察團出國前，完成一個樣機。”

“做樣機？”高工難以置信地反問。

葉凱和尹從南堅定地點頭，“嗯！”

任浩光忽然大聲說，“這怎麽可能啊？”

三人一起轉頭看他。

任浩光說，“你們別這麽看我，我是說，做樣機也得領導批準啊，現在領導不是不同意嗎？”

尹從南說，“你說的沒錯，沒有領導批準，咱們是沒有辦法開展生產的，領導那邊肯定要再去做工作。所以今天請高工出馬有兩件事。”

高工挑起了眉毛，等尹從南說明是哪兩件事。

“第一件，當然就是想問問高工，以您的經驗，我和葉凱推算的時間有沒有問題？如果咱們車間全力以赴，能不能在半個月內完成樣機？”

高工點點頭。

“這第二件就是……”

葉凱接著尹從南的話說，“高工您是廠裏資歷最老技術最優秀的鉚工，您在廠裏的時間比領導都長，我知道您不願意鉆營仕途，咱爺倆兒一樣，不過關系到廠子裏榮辱興衰……”

“你有話直說！”高工催促道。

葉凱嘿嘿一笑，“我們想的是，領導竟然不聽尹從南的意見，您這樣的老資歷要是出馬勸勸領導，他們說不定能聽進去。”

“我去勸領導？”高工提高了嗓門。

尹從南點頭，“是。當然，如果您還能叫上趙工這些老師傅們一起出面，領導肯定會好好想想。”

高工皺起了眉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從長凳上站了起來，他說，“由你們研究所出面呢？”

尹從南早就想過這個主意，也跟辛志宏商量過，可是道理上總是有點說不通。“研究所畢竟跟廠子是兩個獨立的單位。雖然這圖紙是我設計的，但是是不是要生產，決定權在廠裏。廠裏能不能拿到訂單，能賺還是會虧，這都是廠子的事情，研究所在關系到工廠效益的事情上，實在是有些說不上話。”

說到這裏，葉凱有些生氣，“現在進出口辦公室成立了，以後跟外國相關的業務，不需要尹從南了，所以他說話分量也不如以前，廠裏這叫卸磨殺驢！”

尹從南對葉凱搖了搖頭，“不能這麽說。有了進出口辦公室，所有事情都有可以遵守的流程和制度，這是好事。只不過，要想求發展，非常規的事情也要做。”

高工背著手聽兩個人說話，等他們說完，他回過身，把長凳上的圖紙拿在手裏，站到燈光最好的地方。這時年輕人們都不說話了，等著高工開口。

過了許久，高工才把圖紙和工藝都卷了起來，遞給了尹從南，“收好。”然後自己點了一根煙。

三雙眼鏡都盯著高工，等他的意見。

高工吸了兩口煙後終於說話了，“我明天找幾個老哥們兒們喝個酒。”

聽了這話，葉凱和尹從南就知道，高工這是答應了。尹從南站到高工面前鞠了一躬，“高工，太謝謝您了！”

葉凱說，“我就說高工肯定支持咱們！您這麽開明，就是跟那些死腦筋的領導們不一樣！”

任浩光也跟著開心，“就是，咱們師父是最通情達理，最有頭腦的！”

高工看著幾個高興的年輕人，聽著他們誇自己，有點臉紅，“行了！少給我戴高帽子。不過我醜話說前頭。”

“您說！”

“我願意幫你們，不代表那些老哥們兒們都願意。我盡量去跟他們說，如果他們不願意，你們也不能怨人家，聽見了嗎？”

尹從南點頭，“當然！這個道理我們懂。”

“是啊，高工，我們年紀小，不是不懂事。”

葉凱跟尹從南一唱一和。

“就算我們去勸領導，領導也不一定能答應，就算答應了，也不知道會提出什麽條件，這些你們都要做好心理準備。”

“明白。高工，其實我們只是需要一個機會，後面哪怕有再多的困難，我們也會想盡辦法克服。”

高俊友看著三個年輕人堅定而又熱血沸騰的眼神，感覺自己心裏也熱乎乎的，有了一股子久違的沖動。他忽然有些遺憾，覺得自己生早了，他高俊友如果跟眼前這幾個小年輕是一樣的年紀，幹勁闖勁一點都不會落在他們後面。現在看著他們做急先鋒、做排頭兵，自己真是羨慕。好在自己還中用，還是這些年輕人眼中的榜樣，有一些老資格，能幫助他們自己也是說不出的高興。高俊友想，說不定，自己跟他們一起努努勁兒，那個光輝燦爛的未來，自己也能看到，也能有自己一份兒。

從鉚焊車間出來，高工騎著自己的大二八走了，任浩光騎著自己的出口飛鴿走了，只留下尹從南和葉凱，兩個人搭乘11路汽車，往路口走。

“高工今天真厲害！”尹從南讚嘆道。

“那是，他要是老古板，我能跟著他學手藝嗎？”

“這也算是有其師必有其徒了。”

葉凱笑笑說，“我是真不明白，為什麽咱們廠裏的領導，總是拎不清，耽誤好事。”

尹從南點頭，“其實，我以前也不明白。尤其是留學回來之後，看到了廠裏的官僚主義，和以前吃大鍋飯留下的弊病。”

“你也受不了吧。”

“對。”尹從南堅定地回答，“但是你們想沒想過，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為了手裏的鐵飯碗頭頂的烏紗帽唄。”

“確實有這方面的原因。”尹從南說，“可是就以這次出國談合作的事情來說。以前都是政府去談項目，咱們負責接項目，把設備做出來，咱們就完成任務了，這是包賺不賠的買賣。現在變成咱們自己去和外國工廠談生意，風險可要大的多。領導能不擔心嗎？”

葉凱說，“那還不就是膽子小，怕賠。可是不去做就永遠也不會賺，不去打開市場，誰也不知道咱們中國工業現在能做什麽。”

“沒錯。”他們走到了路口，尹從南停下了腳步，“你說到問題的關鍵了。市場！”

葉凱還沒有明白。

就聽到尹從南接著說，“市場經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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