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來的航空郵件，一個星期之後就到了。趁著廠子裏沒有什麽重難點項目，尹從南這段時間，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翻譯設備資料的工作上。吳力作為技術科科長，也不好袖手旁觀，就讓郝晨這個全大樓裏唯一一個懂一點英文的人幫尹從南打打下手。

尹從南當然很高興能有人和自己合作，於是這段時間，他主動和郝晨的交流就多了起來。他發現，其實郝晨的工作態度非常認真，有不會不懂的地方也不會羞於啟齒，會積極地向尹從南問清楚。這讓尹從南很高興。他想，可能大家只是缺少一個機會，缺少一個能讓每個人都發揮自己長處的機會。而這樣的機會要通過更多的創新的舉動帶來。固守著傳統的生產模式，完成例行的工作，是很難調動起年輕人的熱情的。

年輕人喜歡新鮮的事物，他們追逐漂亮時髦，愛琢磨新鮮玩意兒。葉凱就是個這樣的典型。可能其他人不像葉凱這樣面面俱到，但他們心裏也一樣希望能擺脫陳舊，向往著未來。這些天，尹從南感受到了郝晨心裏的幹勁兒和動力，他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死氣沈沈。

完成了今天的翻譯任務，尹從南和郝晨一起下班，他們一邊聊著今天資料裏面出現的問題，一邊向著廠門口走去。就算下班了，尹從南的工作還不算完成，他每天還要把翻譯稿帶回家檢查，以免有什麽錯誤。路過鉚焊車間的時候，尹從南對郝晨說，“你先走吧，我去趟鉚焊車間。”

郝晨沒有立刻答應，他猶豫了一下終於問，“你是去找葉凱嗎？”

尹從南點頭，“對，我把資料給他看看。”

郝晨這些天和尹從南一起合作進行翻譯，接觸也比以前多了，他覺得尹從南是個很好相處的人，為人謙和沒有架子，郝晨可以完全放心地跟他請教問題，而不必擔心自己會被他嘲笑。

在他看來，尹從南和葉凱真的是完全相反的脾氣，處事方式也截然不同。他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倆會成為朋友。更讓他不懂的是，為什麽尹從南會對葉凱這麽熱情。按理說，一個是普通工人，一個是金貴的海外留學生，怎麽想都應該是葉凱上趕著尹從南才對。可最開始，葉凱不僅沒有上趕著，還處處想給尹從南難堪。尹從南就更奇怪了，對葉凱的種種行為不往心裏去不說，還一來二去跟他交上朋友了。

這會兒又看到他主動去找葉凱，郝晨忍不住了，他問尹從南，“把資料給他看有什麽用？他看得懂嗎？”

尹從南一楞，他沒想到向來不多說少道的郝晨會問出這種問題。他收回了已經邁進鉚焊車間的一只腳，走回到郝晨身邊，輕聲和他說，“小郝，咱們是技術人員，對機械當然懂得更多一些，這是職責所在。可是咱們畢竟不是親手操作的人，不是天天和鋼筋鐵板打交道的人，所以難免會有想不到的地方。和一線工人們討論一下，我覺得是很有必要的。你覺得呢？”

尹從南知道，郝晨不是不明白道理，而是看不慣葉凱，如果尹從南回答是去找高工或者趙工，郝晨必然不會這樣說。

大道理當前，郝晨也不能做個不懂事的人，他點點頭說，“好，那我先走了。”

尹從南和他道再見，轉身準備進車間，一頭撞上了金剛一樣立在他身後的葉凱。

葉凱拉住他問，“沒事吧？”

尹從南扶了扶眼鏡，“沒事，你怎麽不說話？”

葉凱笑了，“我剛出來你就撞我，還怪我不說話。”

尹從南拍拍自己的包，“有東西給你看，還怕你走了呢。”

“什麽東西？”

“設備資料，我翻了一部分，想讓你看看。”

“好啊！”葉凱正準備和尹從南一起回車間，就看到了王棟也正向外走，葉凱就又把尹從南拉了出來。小聲跟他說，“王棟在呢，他看見了又要說廢話。咱們出去再說吧。”

“好。”

兩人一起伴著歌聲出了廠子。葉凱問他，“咱們去哪兒聊？”

尹從南想了想，也沒有什麽好的建議，就說，“去我家吧。”

葉凱沒有回答，他看了看手表，撓了撓腦袋，兩人又一起走了一段路。

尹從南追問，“去我家可以嗎？”

葉凱幹脆停住腳步，轉身對尹從南說，“去我家吧，前面就到了。我大娘這陣兒應該已經做好飯了，吃完飯正好看資料。”

突然的邀請，讓尹從南有些措手不及，他想了想說，“會不會太打擾你們了？”

“不會，”葉凱大步向前走起來，生怕尹從南會拒絕一樣，“我大娘特別好客，小任沒事兒就來我們家蹭飯。快走吧！”

一番盛情難卻，尹從南跟了上去。

葉凱家在胡同最裏面，進門是個小小的院子，夏天晚上有鄰居來串門的時候，就在這裏看電視吃西瓜。院子右手邊是個小廚房，正面就是正房了。

“大娘！今天有朋友來。”葉凱一進院子就喊。

葉凱大娘從小廚房出來，手裏還端著一盤菜，看見葉凱身後的尹從南就笑了起來。

葉凱和他大娘的長相雖然不一樣，但笑起來給人的感覺別無二致。尹從南也回應她，笑了笑，說了聲，“阿姨好”。

“大娘，這是我之前跟你們提過的我們廠來的留學生，尹從南。”

葉凱大娘跟他們倆招手，“是小尹啊！快進屋坐，飯剛做好！趁熱吃！”

大娘先進了房間，葉凱回頭跟尹從南說，“快進來，我大娘做飯可好吃了！”

進了房，是一個小客廳，客廳裏擺著一張圓桌，桌上四菜一湯，熱氣騰騰。

“燒茄子！”葉凱拿起筷子就吃了一口，“這可太下飯了。”

大娘拍掉葉凱的手，“有客人呢，還這樣。快去洗手！”

等兩人洗好手回來，桌上又多了兩大碗米飯。

大娘跟尹從南說，“不知道你來，沒做什麽好菜，湊合吃吧。”

“這已經很好了，都是我愛吃的菜！”尹從南被葉凱摁著坐下，他視線正對著角落裏的角櫃，小小的黑白電視機就在上面。

“咱們先吃，我大爺今天上中班，要晚點才回來呢。”葉凱和他大娘也都坐下了，“你別客氣，我大娘就不喜歡太客氣太拘束的人。你怎麽隨便怎麽來。”

尹從南看著眼前笑呵呵的葉凱和大娘說，“好！”

尹從南很少去朋友家做客，小時候大多都是小朋友來自己家，長大了之後因為家裏變故，大多數人對他避之不及，更不會邀請他去家裏。後來上大學、留學，也都是同學之間的聚會，幾乎沒再去過誰家。他也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家的氣氛了。

葉凱的家讓他感覺很喜慶。尤其是今天見到葉凱的大娘，一個不怎麽打扮，卻精神利索的中年婦女，說話爽朗，見人便笑。跟這樣的家長長大，難怪葉凱會有這麽招人喜歡的性格。

吃完飯，葉凱飛快地收拾好了碗筷，拉著尹從南進了自己的房間。“大娘，我們說點工作上的事情，您別叫我們了。”

“那一會兒記著出來吃西瓜！”

“好！”

葉凱的房間就在小客廳的左手邊，朝南有一面窗戶，窗戶下是一個書桌，書桌上就是讓葉凱引以為傲的收錄放一體機。

“你這小房間收拾得真好。”尹從南站在房間中央看了一圈。

房間雖小，卻被葉凱整理得井井有條，幹凈舒服。尹從南倒是覺得這很符合葉凱給人的一貫的印象。他一直是個非常註意形象、愛整潔的男孩，盡管有時會給人粗枝大葉的錯覺，其實他是最細致周到的人。

葉凱往床上一坐，“東西少，也沒什麽好收拾的。資料呢？趕緊給我看看。”

尹從南把資料放到書桌上，葉凱從床上躥了過來。

“這麽多！我可得好好看一會兒了。”

“沒關系你慢慢看，正好我還要檢查，這是兩份，咱們換著看。”

“好！”葉凱拿了一份資料，把書桌前的位置讓給尹從南坐，自己歪到了床上。

一份資料，密密麻麻十幾頁，葉凱看著看著就耍起了把式。一會兒倚在床上，一會兒趴在床上，一會兒又用床當桌子自己蹲在地上。看了五頁之後他擡起頭，發現尹從南從始至終一動不動地坐在書桌邊。

他心裏佩服，難怪尹從南能搞科學，坐得住就是一個大功夫！

“你看到哪兒了？”

尹從南回頭問他，“你看完了？”

“沒有，看了一半。我坐不住了，咱們出去吃塊西瓜去。”

葉凱出了房間，飯桌上擺著一盤西瓜，大娘和鄰居們正坐在院裏看《新聞聯播》。他催尹從南，“快。還涼著呢！”

兩人圍著桌子啃著西瓜，葉凱忽然說，“這資料太難懂了。”

“是嗎？”

“嗯。太繞了，我一句話讀好幾遍都讀不明白。等讀明白了發現，嗨，就這意思啊。”他賭氣似地狠狠咬了一口西瓜，“這翻譯的東西就是不好讀。上學那會兒老師讓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就讀不下去。再說車間裏說話根本不像寫的那樣，我們都有自己的一套話，換成專業術語還真不一定說得明白。”

葉凱的話給尹從南提了個重要的醒。他翻譯的時候光想著盡量還原資料內容，註重了專業性，卻沒有考慮可讀性。雖然工人們並不會直接接觸一手資料，但是在培訓過程中，肯定還是要以資料為基礎。容易理解才是最要緊的。

尹從南咬著西瓜說，“我還有個事情沒跟你說。”

“你說。”葉凱又拿起第二塊西瓜，伸著脖子看向院裏的電視機。

“我想，這回新設備的使用培訓，你來做。”

葉凱差點被西瓜汁嗆到，“我做？”

“嗯。你根據這些資料，編個課程吧。”

葉凱抹抹嘴，不可思議地說，“這不是讓張飛繡花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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