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上工的鈴聲敲響之前，鉚焊車間門口就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了。

楊曉慧也早就來了，正在更衣室裏急得團團轉。頭一天下午她要和尹從南比焊接的消息就在全廠傳開了。所有人都是逢她便問這事兒是不是真的，這是她二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受到關註，她嚇得一下午沒敢出車間。後來事情傳到車間主任王棟耳朵裏，王棟竟然親自過來找她，說明天不能去和那個留學生比什麽焊接。又說她，“你怎麽也跟著葉凱胡鬧！”

她以為這事兒指定沒戲了，可沒想到車間的副書記賈鵬卻說比一下也無所謂，只要不違反操作規定，激發一下大家的工作熱情，也是好事。

還沒等楊曉慧說明自己的想法，兩個領導的意見就先沒有達成一致。他們在楊曉慧面前爭論半天，也沒個結果，最後對她說，“你等消息吧。”

這一直等到下班，她也沒等來領導的消息。她去問高工和葉凱，那兩個人只告訴她做好比賽準備，不能給咱們鉚焊車間丟臉！

“我要是輸了怎麽辦？”

葉凱反倒比她還胸有成竹，“你的基本功是誰帶的？”

“你。”

“那不就得了。你要是信我，就別擔心，肯定能贏她。咱們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什麽啊？”

“贏了你就知道了！”

楊曉慧摸不透葉凱的意思，但是他說自己能贏，自己就一下子信心百倍。她不能讓葉凱失望，而且她也想要在尹從南面前展現一下自己身為中國新一代女工人的風采！

可是，事到臨頭她還是有點怕，畢竟幾乎全廠的人都堵在鉚焊車間門口，而比賽到底要不要進行還是未知數，楊曉慧現在可不敢出去往槍口上撞。

郝晨也在鉚焊車間門口，但他沒和大樓裏的一起站在靠外圍的地方，而是擠破頭擠到了前排，跟車間裏的在一塊兒，累得冒了一腦門兒的汗。他為了搶個好位置，這是受了多大的罪啊。昨天下午都快下班了，尹從南才跟科長說他今天要和鉚焊車間的一名工人比焊接。吳力聽到的時候根本反應不過來。他怎麽能想到，廠裏遠接高迎翹首以盼盼來的留學生，到了廠裏第一件事居然是下工廠比賽，還是比焊接！

“荒謬！”吳力等尹從南下班之後，才用力把水杯往桌上一墩。

當時辦公室裏，除了科長只有郝晨和一個手底下動作很慢的老同志王工在。吳力也只有等大家走得差不多，只剩兩個不多說少道的人在場的時候才敢發作。雖說尹從南是在科裏上班，但人家人事關系還在研究所，到工廠裏走的是借調的手續，執行的是考察的工作，吳力這個科長根本無力管尹從南。他能說什麽，他也只能勸兩句。

“小尹啊，咱們同在一個工廠，可是分工不同，術業有專攻。你是科技人才，去跟焊工比焊接，大材小用了吧。工人們啊，說話直，很多時候都是無心的，不要跟他們較真兒嘛。”

尹從南當然沒有聽他的，就說自己有焊工證，操作上讓領導放心，只要車間那邊沒問題，他願意去比比操作，剛來工廠就能有這樣親自上陣的好機會，他不想放棄。

吳力表面上沒說什麽，心裏肯定有氣，只能等著人走了，自己拿水杯撒氣。

郝晨一走神，被周圍擠擠插插的人群撞得晃了晃。不行，他可不能丟了這個好位置，站住腳跟，往騷動來源望去——尹從南來了。他對尹從南沒什麽好惡之心，但他討厭極了葉凱，要說今天他希望誰出醜，那絕對是葉凱！

尹從南口袋裏揣著自己的焊工證，這是他昨天翻箱倒櫃找出來的，這要是找不著他都不敢應戰了，輸贏是小，要是因為違規操作連累了車間裏的其他人，他罪過可就大了。他穿過人群給他讓出來的一條道，進了車間。鉚焊車間的工人們也都非常興奮，在他們計劃比賽的兩個大罐周圍圍著。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罐頂上的葉凱，他帶著手套，手裏拿著一把小榔頭，在跟工友們說著什麽，從這邊指到那邊，好像這個車間就是他的天下，他在最高處揮斥方遒呢。

葉凱一轉身，居高臨下看到了尹從南，其他人也都停止說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尹同志，來早了啊，這還沒打上工鈴呢。”葉凱說著，三下兩下從罐頂上蹦下來，手裏拎著小榔頭，朝尹從南走過來。

尹從南一身一塵不染的幹凈工服，在工人堆裏十分紮眼，不過今天這身工服大概要沾上不少灰，崩上不少火星子了。

“我怕來晚了，讓你們誤會我不來。”

葉凱正覺得不錯，有點意思的時候，車間主任王棟從尹從南身後三步並做兩步走了過來。

“小尹同志，你別理葉凱，他就是調皮搗蛋，三天兩頭胡鬧。你是上面派下來考察調研的，跟他們比什麽電焊啊。”

“王主任，我原來也是一名焊工。”尹從南說著從口袋裏掏出焊工證，翻開遞到王棟眼前，“如果不給您添麻煩的話，還是希望您能允許我們完成這次比賽。”

王棟再要說話，被後來的高俊友拉住，“王主任，昨天說不過我跟賈書記，今天又過來做尹同志的工作。你看這麽多人等著看呢，你不讓比賽，這不是打消大家的積極性嗎？今天要是不比賽，全廠人都遺憾，今天的工作都做不下去了。”

任浩光在一旁附和師父，“就是就是，大家都沒心氣兒幹活兒了。”

王棟正要還嘴，上工鈴就把他的嘴堵住了。鈴聲響畢，就聽見葉凱拿著小榔頭鐺鐺鐺地敲起了一個鋼架子，“大家註意了！”鋼架子正好在兩個大罐中間，齊人肩膀高，葉凱好像一擡腿就跳上去了。

“鉚焊車間，鉚焊車間，這裏是鉚焊車間。”他學著足球賽事轉播時解說的口吻說，“現在為大家直播的是第一屆焊接大賽。下面為大家介紹參賽雙方。”

尹從南非常配合地走到了葉凱腳邊。

車間內一片歡呼。

葉凱朝下面看看，“楊曉慧呢！”

一個女孩喊，“她還在更衣室。”

“快把她叫出來！”

女孩跑去更衣室叫人，這時候董燕從門口沖了進來，“葉凱！這套紙漿機是給鄰省最大的造紙廠做的，你怎麽能拿廠裏的工作當成你胡鬧的工具！”

葉凱壓根不理她。董燕看到楊曉慧從更衣室那邊被人拉出來，急得大喊，“曉慧！你怎麽越來越沒組織沒紀律了！”

大家不愛聽董燕這一套，都等著看比賽呢，紛紛交頭接耳，嫌她多管閑事，上綱上線。

葉凱在上面又敲了敲鋼架子，“這位精工車間的副書記，在我們鉚焊車間，什麽組織什麽紀律的，還是得聽我們鉚焊車間的領導吧。”他看見賈鵬從遠處走過來，“賈副書記來了。今天的比賽就是他批準的。”

賈副書記在大家的歡呼中走過來，路過王棟也不看他，直接到了尹從南面前，“小尹同志早啊，歡迎來到我們鉚焊車間考察。你的焊工證帶著了嗎？”

“帶著了。”尹從南又把焊工證遞給賈鵬。賈鵬看了看交還給他，“還有咱們各位班長都沒意見吧。”

副書記都開口了，有責任也輪不到自己扛，何況大夥兒也都等著了，哪個班長也不會這時候出來唱反調挨罵，都說“沒有”。

賈鵬說，“可以比賽。”

“好！賈副書記發話了。請雙方選手做準備！”

“不行！”王棟大步跨到賈鵬身邊，“你是鉚焊車間的副書記，我可是鉚焊車間的主任，生產上還是得聽我的。萬一出現問題，你這是連累我。而且尹同志現在是技術科的人，技術科領導同意了沒有？”

吳力就在門口，聽見這話趕快過來撇清關系，“小尹同志只是借調過來，人事關系不在咱們廠，暫時安排在技術科，是廠裏對我們技術科的照顧。可我還不能算是小尹同志的領導。”

這麽一鬧，王棟臉上也不好看了，現在不同意比賽、跟他站在一條戰線的只有董燕，可她是精工車間的，沒人把她的話當回事，自己一下子孤立無援。

“好好好，你們比！出了任何問題，我會去跟廠裏領導說清楚我的立場，我是不同意的。”

“老王，你放心，出了問題我負責。”賈鵬拍拍王棟肩膀。

“好，既然領導們達成了一致，”葉凱瞥著洩氣地站在一邊的王棟，心裏直笑，“那我們繼續比賽，下面介紹比賽規則。”葉凱轉了個身，“雙方選手註意！”他平著伸出兩條胳膊，尹從南和楊曉慧也都跟著他轉身，看著他的手勢。

“我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大罐，現在每個罐上還差兩條縫沒有焊接，每條縫均是五米長，兩條總計十米。楊曉慧負責我左手邊的罐，尹從南同志負責我右手邊的罐。兩位選手需以最快速度將兩條縫焊接。焊接質量相同時，速度快者勝，焊接質量有高低時，質量高者勝。之後，為保證公平公正公開的比賽原則，我們將請門外其他車間的工友五十名，來對焊道進行評價，以最後確認比賽結果。大家對規則有什麽意見嗎？”

在場所有人，包括尹從南在內都對規則表示十分認同，尹從南甚至有些驚訝，葉凱不僅工作上精細，沒想到組織活動也能想得這麽周到全面。

“好，各位沒有意見的話，我們的比賽馬上開始，請兩位選手檢查設備。”葉凱看到楊曉慧和尹從南都穿戴整齊，手裏拿著焊把，焊條掛在腰間的工具袋裏，站在接縫的一端，像兩名整裝待發的戰士。葉凱很少會從這個角度觀察焊工工作，他從高處看下去，這個場面真是激動人心，他想到那句歌唱得真是不錯——咱們工人有力量！他難耐激動的心情，從衣領子裏掏出掛在脖子上的秒表，高喊，“預備——開始！”

尹從南已經多年沒有摸過焊把了，此刻他又緊張又興奮。手心裏一個勁兒地冒汗，心臟也咚咚咚直跳。他們現在比的是最簡單的平焊，他曾經苦練過的基本功。可盡管對面是個比自己年輕許多、身材嬌小的女同志，他依舊沒有什麽必勝的信心，畢竟每天的練習才是提升技術的唯一途徑。

他深深呼吸，調整面罩，將電焊機的電流調到一百二，蹲下身子，瞄準焊道，劃擦起弧。

弧光耀眼，火花飛濺。

看！尹從南想，這就是新中國的工業之光。

作者有話說：

留個言吧，讓我知道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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