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從南從報告臺上下來，又跟幾位領導交流了幾句，就跟著辦公室主任去報道了。

辦公室集中在廠院東邊的大樓裏，這裏有領導辦公室，黨委、團委辦公室、人事辦公室、技術科、工藝科等等。對於在車間勞動的工人來說，在這裏辦公的人統統叫做“大樓裏的”，跟他們“車間裏的”是兩個世界的人。

尹從南被安排在了技術科，理所當然的成了“大樓裏的”。

今天算是他第一天上崗，技術科的同事都很熱情，尤其是科長吳力，拉著他的胳膊一個勁兒地說，“我們技術科可成了廠裏的人才重地了。原來就有大學生，這回還來了留學生！尹從南同志，我要代表技術科感謝你啊！”

“吳科長，您叫我小尹就行了。能跟各位同志共事，也是我的榮幸。”

尹從南正在想眼前這些人裏哪個是大學生時，吳力就把一個年輕人拉了過來，“這是郝晨，我們全廠第三個大學生，前兩位都是老同志了，現在已經都評上了工程師，大學剛畢業的只有郝晨一個。”

郝晨有些扭扭捏捏的，不願上前，還是尹從南向前邁了一步，伸出了手。

“郝晨同志，你好。”

“你好。”

郝晨的手伸出一個半長不長很尷尬的距離，尹從南只好不動聲色地靠近一點，這才握了手。

吳科長全然沒有發覺這些細節，繼續著他高昂的情緒，“以後咱們科就是全廠的學歷高地。郝晨你要跟小尹多多交流學習啊。”

郝晨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還有你這個不愛說話的毛病得改改，不然怎麽交流？也不至於總是被車間的工人堵得說不出話來。”吳科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卻沒註意到郝晨臉上一片紅。

尹從南想，這科長說話也太不看場合了。為了打個圓場，他接話道，“咱們廠裏的一些技術問題，我還得向各位請教。”

科裏幾個人哈哈笑著，這個過場終於走完。

尹從南的座位在郝晨前面，他落座，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桌。制圖工具給他備了一套嶄新的，桌子上還擺著好幾本業務相關的書籍，左上角放著一盞臺燈。大家的辦公桌也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布置。

一旦各自歸位工作，就不再有什麽人理他了，尹從南終於松了口氣。

“小郝，”張工從座位上起來，手裏拿著眼鏡，往尹從南身後來，路過他的時候還跟他不尷不尬地笑了一下。

“小郝，你這差兩厘米是怎麽算的啊。”

郝晨聲音很低，像是怕吵到大家一樣，給張工說了一遍。

“這麽覆雜啊，我不是那麽算的，你看我這個數跟你這個就差兩厘米。我昨天拿給葉凱，葉凱看了一眼就跟我說不對，沒有下料。”

郝晨沒有說話。

吳科長正在沏茶，聽見他們的對話，大聲說了一句，“讓小尹看看，正好熟悉一下最近的工作。”

“好。”

尹從南從頭聽到尾，以為只是一般的業務交流，沒太在意，直到聽到科長的話，才趕緊起身。

張工站在郝晨桌邊跟他笑笑，“就是這條線。我跟小郝算得不一樣。”

郝晨半低著頭誰也不看，只盯著圖紙。

尹從南仔細看看圖紙，拿過計算器摁了幾下，“應該是這個。”

“你看，跟我算得一樣吧。”張工笑了，“小郝，你總是把問題想得太覆雜了，其實很簡單，這樣算就對了。”

郝晨這才擡頭，目光盯住尹從南，然後點點頭，“知道了張工，給我改一下吧。”

“幸虧葉凱看出來了，這要是就這麽直接把料下了，損失算誰的？”張工邊說邊回了座位。

尹從南人還沒有認全，不知道張工嘴裏說的都是誰，不過不管誰是誰，這個葉凱還是挺敏銳的，一眼能看出圖紙的錯誤，是個優秀的工人。可要說起來，更有意思的是這個郝晨，這麽簡單的問題，車間裏的工人都能看出問題，一個大學生怎麽都不該算錯。

“張工，我改完了。”郝晨把改好的圖紙遞回給張工。

“你直接拿到鉚焊車間不就得了，幹嘛非要我去？”張工說話口氣和藹，裏面卻也帶著好大不情願。

“我不愛跟他們打交道。”郝晨說得很小聲，好在遠處的吳科長沒有註意。

“哎，行吧。我再替你跑一趟。”

“麻煩張工了。”

張工把圖紙卷成一個卷兒，依舊夾在胳膊底下，正要出辦公室就被吳科長喊住了。“老張，你去車間？”

“鉚焊車間。”

“小尹，你跟張工一起去一趟吧。熟悉一下我們技術科和工人是怎麽溝通交流工作的。”

“好。”尹從南痛快答應，比起坐辦公室，還是上車間更讓他興奮。他渴望看到工人們熱火朝天的幹勁兒。

“好，穩了嗎？”高俊友大聲問。

任浩光答道：“穩了。”

“行，”高俊友擡頭對著上面的天車比劃著手勢，“起！”

天車吊著一塊板材向車間另一頭開去。

葉凱拍了下師父肩膀。

“回來了。怎麽樣？”

“能怎麽樣，不就是大話套話嗎。”

高俊友一臉失望，“我還以為留學生能說出點什麽不一樣的來，早知道就不讓你去了。”

“我早就說不去。——給我吧。”他從師父手裏拿過焊把，接著說，“他能懂什麽。早幾年就去美帝國主義那邊留學，對我國社會主義的發展狀況他能了解多少。沒有深入人民群眾中，不了解我國現階段的工業發展程度，他怎麽為實現四個現代化獻計獻策，怎麽為實現共產主義奮鬥？”葉凱嘴上這麽說，但要說尹從南的話完全沒有觸動他，卻是假話。只是他一向這副模樣習慣了，忽然讓他說什麽正經話，他可開不了口。

“你看你這張嘴說話一套套的，黨課學習你怎麽不去？”任浩光從旁接過話。

“對黨的忠誠放心中。我那是不去學習嗎？我那是不願意看到一張張急功近利的嘴臉！”

“你胡說八道什麽！”精工車間的副書記董燕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你這是在詆毀同志們積極靠近黨組織的熱情！”

葉凱最煩董燕，但看在和楊曉慧關系不錯的份兒上，懶得跟她計較。這個董燕，仗著自己是精工車間的黨委副書記，對普通工人頤指氣使，整天擺著一副階級鬥爭臉。尤其對葉凱，那是橫挑鼻子豎挑眼。而且奇了怪了，她總是能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葉凱周圍，對他進行隨時隨地的批評教育，讓葉凱煩不勝煩。葉凱有時候也忍不住可惜，一個漂漂亮亮的年輕姑娘，怎麽走上仕途之後就不能做個正常人了呢？

“我說董副書記，您跑我們鉚焊車間視察工作來了？有沒有隨身帶著小黑本記我們言論上的黑賬啊？可惜現在不是十年前，抄大字報告黑狀那一套，現在不流行了。您要是想進大樓還是想想別的轍吧。”不等葉凱開口，任浩光先三句兩句把董燕噎得說不出話來。

“任浩光！”董燕氣得臉都紅了，擠出一句，“你這個落後分子！”

葉凱聽到這話不樂意了，一大步閃到任浩光和董燕之間，“什麽叫落後分子？任浩光是落後分子，是你定性的，還是組織上定性的，還是你代表組織定性的？這種話，你一個車間的黨委副書記，是可以隨便說出口的嗎？”

這會兒已經是中午快下班的時間了，車間裏人少，動靜也小，他們這幾句話，旁邊的人都能聽得清。高俊友也不喜歡董燕，總覺得她眼高於頂，仗著自己有個頭銜壓人一頭，可是看著自己徒弟跟她吵架不管也不合適，於是就找了這麽個自己徒弟占上風的時機出來做和事老。

“好啦好啦，大家都是一心向著黨，踏實努力工作，不要鬧什麽內部矛盾了。”

剛從車間大門口進來的張工和尹從南，正好看到了這麽一出鬧劇。張工聽到高俊友師徒三人這幾句話，沒忍住笑出來了。尹從南納悶兒地看他，他解釋道：“這師徒三個可不好弄，慢慢你就知道了。”

尹從南又看到了那個讓他覺得奇奇怪怪的高個子。這回他有時間看清了。那人身高超過一米八，站在哪裏都很顯眼，膚色略黑，但煥發著健康的光彩，工服雖然臟了舊了，可穿在他身上依舊挺拔。他看人時眼睛有神，說話時聲音幹凈洪亮。頭發可能應為工作有些淩亂，但依舊很襯他那張英俊的臉。

尹從南不禁向張工問，“那個高個子的同志叫什麽？”

張工說，“他啊，他叫葉凱。”

原來他就是那個一眼看出圖紙問題的葉凱。

“過來吧。”張工招呼一聲尹從南，朝著葉凱他們幾個走去。董燕在一邊漲紅著臉，正是下不來臺的時候，張工也正好過去解圍，“小董書記，來鉚焊車間幹什麽啊？”

董燕眼角都有淚了，立刻轉過身去，“沒什麽，我叫曉慧去吃飯。”小跑著走了。

葉凱瞥了一眼跑走的董燕，再回頭才看到尹從南原來也在面前。

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葉凱驚訝地發現，這個留學生竟然比自己矮不了幾公分，而且眼鏡片也沒那麽厚嘛，鏡片後的眼睛還是清清亮亮的。只不過之前遠看還不明顯，現在人站在自己跟前，對比鮮明，葉凱就是黑張飛，人家是俏公瑾了。

作者有話說：

一米八幾現在不算特高，但當時真就是大高個兒了~留個言吧，讓我知道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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