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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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別墨家,賀知深默不作聲地幫別墨換鞋,催促她換睡衣,直到看到她乖乖躺下才肯罷休。

賀知深是臨時走開的,下午還有訓練要盯,別墨縮在被窩裏趕他走。

“你睡會兒,餓了起來冰箱裏有包子,稍微蒸一下就可以吃了。”走到門口,賀知深又停下來,“我六點回來。”

“嗯嗯嗯,我知道,你快去吧,註意安全。”別墨朝他揮揮手。

賀知深不放心她,再次叮囑道:“有事就馬上給我打電話。”

別墨想起他今天剛見到自己時的黑臉,心虛地拉高了被子,含糊應好。

離開的時候賀知深幫她把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的,門一關,臥室裏便只有門縫透出來的微弱的光,看起來和夜晚幾乎無異。別墨抱著被子默默感受小腹傳來的墜痛感,疼著疼著便沈沈地睡著了。

這一睡就睡得天昏地暗。醒來的時候別墨聽見外面傳來瓷器的碰撞聲和水聲,聽起來賀知深已經回來了。

廚房的推拉門開著,桌面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做出這一桌美味的廚師本人正背對著她在水池裏洗碗筷。他身上系著的圍裙還未來得及脫下來,粉色的帶子松松地在背後打了個結,因為低頭,後頸處的骨頭微微凸起,兩邊延伸開來的是寬大而結實的肩背。

別墨悄悄靠近,猛地撲在他背後抱住他:“不許動!打劫!”

早就聽見她放輕的腳步,這下被抱了個結實的賀知深一下就笑了開來,陪她玩角色扮演:“饒命,我沒錢也沒色。”

“你都沒有嚇到。”別墨不滿道。

賀知深轉過身來,一手舉著碗一手舉著筷子,用手臂把人抱進懷裏:“嚇到了,都快嚇死了,快給我抱抱。”

別墨在他懷裏蹭了蹭,聞到了沐浴露的味道,卻又不像她浴室裏的,想起來是賀知深平時的味道:“你洗澡了?”

賀知深:“回了趟家。肚子還疼嗎?”

“只有一點點疼了。”別墨搖搖頭,放開他,“我去洗漱。”

賀知深:“去吧,都炸毛了。”

剛走了兩步的別墨腳步一頓,伸手扒拉自己的頭發,嘭地關上浴室門。

賀知深笑著搖搖頭,在餐桌前坐下給她盛湯。

中午胃口不好,別墨沒吃飽,現在生理痛已經好了,晚飯賀知深又做了她愛吃的菜,這一頓她吃了一碗半飯還外加兩碗湯,最後小肚子都撐圓了一圈,癱坐在沙發上動不了了。

“怎麽辦啊賀知深,我好壞啊……”

賀知深在廚房裏洗著碗,水聲有些大,他聲音也微微提高了些,帶著笑意:“怎麽壞了?”

別墨:“你又買菜又做飯,最後我吃完了還要你洗碗,你都成保姆了,我還沒給你發工資……”

其實他本來也沒想讓別墨洗,之前她洗完都是她搶著去的,聽說生理期最好少碰冷水,今天別墨吃得又撐,他更不可能讓她洗了。

賀知深把洗好的碗放好,洗凈手在她旁邊坐下:“哪有保姆這麽帥的?”

“也是……”別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他,摸上自己的吃撐的小肚子,“賀知深。”

“嗯?”

別墨:“我好撐啊……”

賀知深摸上她的肚子:“這麽圓,幾個月了?”

別墨眨眨眼:“三碗半月了。”

賀知深笑了:“三碗半月?”

“兩碗湯加一碗半的飯,那不是三碗半嗎?”別墨扒拉著手指算給他看。

賀知深:“那要不要下樓走走?”

別墨搖搖頭:“我還是沒力氣,就這麽癱著吧。”

賀知深點點頭,在心裏默默地記下她的生理期癥狀:“那我去給你熱中藥,等會晾涼一點喝。”

想起今天從醫院提回來的那一袋袋黑乎乎的藥汁別墨就覺得嘴巴裏開始冒苦味,皺著一張臉看賀知深燒水給她熱藥。

中藥是提前在醫院熬好了用袋子封裝好的,賀知深將燒開的熱水倒進碗裏,把中藥丟進去隔水加熱,接著兩人就癱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深哥你怎麽沒有繼續游泳呢?”別墨想起來一個很久之前就想問的問題。賀知深今年才二十六歲,一般運動員退役也沒有這麽早就退了的。

別墨明顯感覺到賀知深身體僵了一下,直到電視上的男子一百米比賽結束,賀知深才淡淡地開口:“受傷了。”

“啊……哪受傷了?”別墨慢慢坐了起來,一臉心疼地看他,想要找出他的傷處。

“其實也沒有那麽多曲折的故事,哪個運動員沒有受過傷?比起其他人,我覺得自己已經算是很幸運的了。”

賀知深把她抱在懷裏:“之前也沒機會跟你聊聊,現在說也不算晚。”

“我小時候身體特別不好,抵抗力差,經常感冒發燒,瘦得像豆芽菜,我爸媽操了不少心,到六七歲身體才好一點。我媽為了給我補身體,就變著法子給我做飯,硬生生給我餵成了小胖子。”賀知深想起自己小時候的樣子,笑出了聲,“後來一不小心吃太胖了,就被我爸丟去學游泳了,游著游著又瘦了下來。”

別墨:“我想象不出你胖的樣子。”

賀知深摸摸她的腦袋:“家裏有照片,下次你跟我回家就給你看。”

跟他回家那不就是見家長了嗎?雖然之前也見過吧,但之前他們倆人還沒互通心意呢,那感覺肯定不一樣了。

別墨往賀知深懷裏又湊了湊,把發熱的耳朵藏他懷裏。可是擋住了一只耳朵,另外一只還露在外面呢,賀知深擡手捏了捏微紅的那只,繼續說他的經歷。

“我運動還算可以的,當時在我們那片兒是同齡人裏游得最快的那一個。學習成績的話……還行,說不上多優秀也說不上多差,我爸就幹脆讓我走體育這條路了,後面就進了省隊。”

“省隊和市隊沒法比,大家個個都是全省各地的頂尖好苗子,為了那0.1秒,可以拼了命地練,就為了擠下別人,拿到代表省隊的比賽資格。”說到這裏,賀知深的語氣明顯飛揚了起來,“我有一個朋友,叫秦魏,也游得非常棒,和我練的一樣,都是蝶泳。有比賽的時候我倆誰也不讓著誰,比完賽兩個人就偷著去騎摩托車跑山路,跑完就去吃燒烤。”

想來那應該是賀知深最開心恣意的一段日子了,只用全身心訓練,投入競技,爭奪榮耀。

“老白,就是白罡,那時候老蹲宿舍門口抓我們,每次我倆都被他一抓一個準,還次次都罰我們晨練多跑三千米,沒點花樣。不過現在他兒子當了我們隊員,我也罰回去了,也不虧。”賀知深停頓了一下,“但也多虧了老白,沒他那樣盯著我,我拿不了那麽多獎。”

別墨捏捏賀知深的手:“下次把你的獎牌也給我看看吧。”

“好。”賀知深回握住她的手。

“游了那麽些年,我沒受過什麽傷,唯一影響比較大的那次正好碰上了一場非常重要的比賽。”提起那次,賀知深每次都覺得心裏難受,“說來也是意外,我那天去秦魏家吃飯,遇上收保護費的混混來砸店。秦魏家比較困難,全靠他爸媽開著一個早餐店養活一大家子,我們就打了起來。對面人挺多的,我們倆都傷得不輕,他手臂小腿骨折,我肩胛骨骨折。最難過的是,秦魏他奶奶被小混混推了一把,磕到了腦袋,人……沒了。”

別墨覺得自己的喉嚨裏想被魚刺哽住了,眼睛開始忍不住冒起了水汽。

“最後警察來把人帶走了,秦魏家得了賠償,家裏的日子好過了些,但是人沒了,錢再多也沒用。我和秦魏本來是最有希望的,結果因為這事兒沒能參賽,還落了傷。受傷之後歇了幾個月,後面不管怎麽練也還是回不到以前的狀態,游了兩年,我就轉行跟著老白在大學做教練了。”

“秦魏因為這事挺愧疚的,這些年一直在隔壁B市沒回來,只有聯賽或者過年才能見上他一面。”賀知深很想抽個煙,可是煙在車裏,於是就只撚了撚手指。

“我挺恨錢的,這東西毀了多少人的生活啊。”

別墨坐起來,面對面看著賀知深。

他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可他眼裏卻泛著紅。那是他對他和秦魏被砸碎的夢想的不甘,是他對秦魏奶奶離去的哀悼,是他對和秦魏多年友情的痛惋。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現在在她面前的,說不定就是一位只專註於游泳的、更加耀眼的游泳運動員賀知深。

可是時間不可能倒流,意外也無法預測,人要是一直活在過去,就永遠都不會前進,永遠止步於傷痛之中,一輩子都出不來。

怪誰?

怪秦魏嗎?他也是受害者,他也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怪那些混混嗎?他們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了,而且說不定他們背後的故事還更加地沈痛。

命運從不對人仁慈,相信命運仁慈的人永遠都不會戰勝命運。

“你說得對,錢確實挺招人恨的。”別墨跨坐到了他的腿上,把他的腦袋抱進懷裏,安慰她曾經張揚傲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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