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覆高考的消息幾乎是瞬間就席卷了大堰村, 即便是沒上過學的許多村民，也都對此議論紛紛。

“聽了說沒？國家恢覆高考了！”

“可不是？聽說還沒門檻，咱們農民也能報名！”

“能報名有啥用, 還能比得上那些知識分子？我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你還想自己考大學呢？也不瞅瞅年紀都多大了！”

“笑啥笑！上頭說了，不限年齡, 三四十歲也能考！我咋不行！”

“說認真的, 咱娃娃們是不是以後也能有機會去城裏上大學？”

“哎喲, 我家大毛十歲了還沒去上學呢！我得趕緊回去跟我男人說說，讓他把大毛送去上學！”

知青點，一份被從外面帶回來的人民日報, 已經被眾人傳閱翻看了無數遍。為了避免損壞，最後眾人把恢覆高考的那塊新聞剪下來貼在了墻上，所有人聚在墻周圍仰頭觀看。

鄭青激動道：“沒想到，沒想到居然有這麽一天，曉燕，你摸摸我的手，我感覺我現在渾身都在發抖。”

一向淡然的李向紅竟然也紅了眼眶：“姐妹們，抓緊了，機會來了！”

王曉燕握住鄭青的手, 開心道：“太好了，我們有機會回去了。”

還有比她們更激動的知青, 此刻已經跑到外面大聲歡呼吶喊，喜不自禁。

但激動過後, 眾人又開始陷入了愁悶。

王曉燕：“新聞上說今年的高考12月開始, 那離現在就只剩一個月多了啊！這怎麽來得及？我已經三年沒有看過書了。”

鄭青更是愁眉苦臉：“天吶，我比你更久，之前在掃盲班, 我發現我有好些字都差點忘記怎麽寫了！”

李向紅苦笑：“你們別說了，我都在這待十年了，有誰比我久？當務之急，咱們得去買書！趕緊覆習起來！”

鄭青有點想哭：“一個月多，覆習得起來嗎？”

李向紅說做就做，轉身就拉著她們回屋：“不去做就永遠覆習不起來，高考停了這麽久，誰不是跟咱們一樣呢，大家說到底還是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的！”

王曉燕振奮道：“向紅姐說的對！咱們都是一樣的，所以拼的就是這後面一個多月的努力！”

鄭青狠狠點頭：“好！”

三人從自己的行李中翻出所有錢湊在一起，商量著明天天一亮就去鎮上買書。

其他知青也和她們有一樣的想法，整夜輾轉難眠，激動著心情等待天亮。

另一邊，沈志文得知這個消息後，先是狂喜不止，後又愁眉不展。

他身邊雖然有書，但都是些沒什麽用處的文集話本，有用的課本一本都沒有。

囊中羞澀，他只能腆著臉找張文芳借錢：“芳芳，你手頭有零錢嗎？借我一點，我明天想去鎮上買點書看看。”

張文芳聞言一挑眉，不容分說地就拒絕了：“買書幹嘛？亂花錢！”

沈志文：“芳芳，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不是說愛看書的男人最有內涵了嗎？”

張文芳輕輕啐了一聲，道：“你也說那是以前，現在咱們結婚了，家裏處處都要用錢，你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就算了，還要找我要錢買書？家裏哪有閑錢給你幹這個！”

沈志文有些不滿，指著她身上的新衣服道：“把錢用來買書，獲取知識，難道不比你做新衣服要有意義的多？”

張文芳切了一聲道：“行了，你就直說唄，是不是聽見恢覆高考的消息，想準備考試回城？”

沈志文的態度瞬間勸和下來，溫聲道：“芳芳，你也聽說了啊？國家都恢覆高考了，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我讀了十幾年書，等的就是這一天！芳芳，你會理解我的，對吧？”

張文芳：“我理解，不過，關我啥事？你想讀書就讀，我也不是大惡人，還攔著你不讓你去。但是要錢，沒有！”

沈志文漲紅了臉，哀求道：“芳芳，咱們夫妻一體，我好了你才會好。我如果能考上大學回城，你不就是狀元夫人了？這也是給咱們家爭光啊！”

張文芳笑了：“你咋這麽能想？還狀元呢！天底下要有你這樣的狀元，那真是要完蛋了！再說了，我看你從沒把自己當我們家人，你的光，我們家沾不上！”

張文芳把沈志文推開，不再搭理他。沈志文沒了辦法，只能自己一個人愁眉苦臉。

·

姜歲歲早就默默期待著這一天，因此當這消息到來時，她激動地抱住了姜奶奶，開心道：“奶奶，你聽到了嗎？恢覆高考了！”

姜奶奶：“聽到了聽到了，你想去？”

姜歲歲點點頭：“想去！我要去報名！去參加高考！去上大學！”

姜奶奶樂呵呵道：“好好好，好事好事，咱們家說不定也能出一個文化人，奶奶支持你！”

說完她又嘆口氣，道：“本來還想問你，這都快年底了，啥時候談談婚事，現在……”

姜歲歲頓住，隨即連忙道：“奶奶，我要去宋衛錚那一趟，晚點回來！你先歇了不用等我！”

姜奶奶看著她冒冒失失跑遠的背影，不由得笑了：“真是，還像個小孩一樣。”

姜歲歲到了宋衛錚家，剛進門就喊道：“蘭姨，小雪，我來啦！宋衛錚，你在不？”

宋遇雪小跑著從裏屋迎出來，拉著她的手道：“歲歲姐！”

姜歲歲拉著她往裏走，邊走邊問道：“小雪，你哥在家嗎？”

宋遇雪點點頭：“在，在屋裏和媽媽說話呢，門關起來了，我聽不到。”

“嗯？”姜歲歲疑惑道，“門關著單獨說話嗎？那我先坐外面等會吧，先讓他們說完。”

來到堂屋坐下，宋遇雪趴在桌上扒拉著收音機對姜歲歲道：“歲歲姐，哥哥的收音機修好了。”

“真的？！”姜歲歲驚喜不已，幹脆和小雪一起趴在桌上，擺弄起收音機來，“你哥真厲害，無師自通也能修好。”

宋遇雪：“剛才聽到收音機裏有人說話，然後媽媽就和哥哥進屋說話了。”

姜歲歲隨口問道：“收音機裏說啥了？”

宋遇雪皺著臉想了想，道：“好像說……什麽高考……歲歲姐，高考是什麽？”

姜歲歲楞住，隨即反應過來：“你們聽到收音機裏播報恢覆高考的消息了？”

宋遇雪點點頭，接著就見姜歲歲一臉開心道：“看來宋衛錚應該也知道這個消息了。”

宋遇雪追問：“歲歲姐，高考是什麽？”

姜歲歲解釋道：“就是一場全國性的綜合考試，考你的語文數學等等科目，參加的人如果能通過考試，就可以被大學錄取，成為大學生。”

宋遇雪似懂非懂：“大學，就跟我的小學一樣嗎？”

姜歲歲笑道：“嗯……一樣但也不一樣。都是學知識的地方，但大學的知識浩瀚如星海，而且大學裏會匯聚全國各地的優秀人才，你可以見到更多不一樣的人，領略到不一樣的人生經驗。小雪，如果可以的話，好好讀書，將來就去上大學。如果你想做演員，可以讀影視相關的專業。”

宋遇雪聽了開始向往起來：“好，那我也要去上大學！”

姜歲歲一邊和宋遇雪說笑，一邊調試著收音機，收音機逐漸斷斷續續放出聲音，似乎是在播什麽戲曲，姜歲歲沒聽過，此時和宋遇雪一塊圍在收音機正上方，聽得津津有味。

過了一會，身後裏屋的門突然被打開，姜歲歲聞聲望去，只見宋衛錚從裏屋走出來，臉色籠罩在陰影裏，有些看不清神色。

她開心地打了聲招呼：“宋衛錚！”

宋衛錚聽見她的聲音，腳步一頓，隨即走上前，摸了摸宋遇雪的腦袋，道：“小雪，時間不早了，媽也要睡了，你進去陪她。”

宋遇雪眨眨眼道：“哦……那歲歲姐我先進去了。”

姜歲歲揮揮手，目送她離開，接著轉頭笑道：“把小雪支走，你想幹嘛？”

宋衛錚拉住她的手：“出去走走？”

姜歲歲忍不住竊笑：“行，走走！”

現在是傍晚剛過，天色暗下來，村民大都在家，也有少數還在路上，串門或者忙活。

宋衛錚和姜歲歲熟練地繞到通往後山的的一條無人小路上，慢悠悠地拉著手閑逛。

走了一會，姜歲歲見宋衛錚沈默不語，便晃晃他的手道：“哎，我剛剛聽了收音機，你好厲害啊，居然真的修好了。”

宋衛錚輕輕嗯了一聲：“其實後面也沒做什麽，突然就好了。”

“哦……”姜歲歲拉長了音調哦了一聲，接著又按捺不住道，“我聽小雪說，今天收音機裏播放新聞了？”

宋衛錚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夜色下，他的神情有些覆雜，姜歲歲有些看不明白。

“怎麽了？”姜歲歲問道，“我聽說恢覆高考了，你應該也知道了吧？這對咱們來說可是好消息。”

她拉著宋衛錚的手道：“咱們一起去報名參加高考吧？”

宋衛錚卻沒有如她所願的一樣開心和激動，而是突然問道：“如果……我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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