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天上星 娘化成了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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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混沌中, 張柏做了個噩夢。

他夢見自己成了一座冷冰冰的牌位,擺在張家祠堂裏,屋子裏擠滿了人, 他娘拍著腿痛哭, “天殺的啊!大郎!娘的大郎啊!”

他爹顫顫巍巍扶著她,臉上也是一臉悲痛。

而福娘一身喪服,正跪在地上燒紙, 面色蒼白, 紅腫的兩只眼睛裏,仍在不停淌著淚, 身旁的人都勸她想開些, 福娘沒說話,眼淚卻流的更狠了。

張柏心如刀絞, 想要沖上前安慰她,可是卻像是被困在了牌位裏,動彈不得。

像是一腳踏進了懸崖,張柏心猛的一跳, 瞬間驚醒。

眼前的光亮刺的眼睛有些疼,張柏眨了眨眼,適應了些, 才緩慢地打量起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間陌生的屋子。

他躺在床上,身上的傷口似乎是已經被包紮過了, 雖還有些疼,可沒再流血,不知是誰給他換了一身幹凈的中衣,屋子裏熏著助眠的香,他正想坐起來, 忽然有人掀起簾子進來了。

“大人醒了?”來的是個小廝,驚喜地叫了一聲,不多時,張柏的親人們都從外頭沖了進來。

“大郎!”楊氏人還沒到,哭喊聲先傳了過來。

“兒啊,你醒啦,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楊氏跌跌撞撞跑了過來,一伸手就來探張柏的額頭,大郎傷勢嚴重,昏了三天三夜,還一直發著燒,大夫說了,若是燒一直不退,人可能就沒了。

幸好幸好,大郎吉人自有天相,昨天夜裏就退了燒。

福娘眼中含淚,一臉高興地看著他。

“娘,我沒事。”張柏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啞的厲害,福娘忙遞過來一杯溫水,餵他喝下,借著喝水的功夫,張柏迅速掃了幾眼家人,見大家臉色雖然不太好,可沒有誰受傷,心裏便放心下來。

“我睡了多久?”張柏輕聲詢問。

楊氏抹著淚答道:“大郎啊,你這回可把娘嚇慘了,三天三夜啊,娘都不敢合眼,你怎麽那麽傻呀……”

這幾天對楊氏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兒子差點死了,家也沒了,若不是桃根和大郎,他們一家都得死。

張柏朝楊氏安撫一笑,“娘,我這不是醒了嗎?咱們如今是在哪兒呢?桃根呢?他還好嗎?”

知道他想問什麽,福娘輕聲解釋道:“夫君,那日你受傷暈倒,桃根把你送到了國公府,國公爺找了大夫給你治病,我們已經去報官了,衙門這兩天正在探查,不日就會有結果。”

她說話時有些顫抖,顯然也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嚇到了,但更多的是對張柏的擔心。不過幾天,人就消瘦了一圈,張柏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嘆氣道:“夫人辛苦了。”

一旁的孫進看著女婿蒼白的臉,心頭嘆息,他大概知道是誰幹的,可該如何對女兒女婿說呢?

衙門查不出什麽的,畢竟,主使者的身份太過尊貴。

說起來,張家遭此大劫,其實十分無辜,他不應該再隱瞞下去,女婿為了救他們,差點連命都沒有了。

還有國公爺,他是先皇後的父親,也該讓他知道當年的真相。

瑤兒,對不起,你讓我藏好的秘密,今日要食言了。

他正想著,陳國公便敲了門進來,遠遠便問道:“張大人可還好?”

幾人紛紛與他見禮,張柏知道這便是陳國公了,忙掙紮著要起身行禮,陳國公按住了他,和善道:“張大人身子還未好全,講究這些虛禮作甚?”

張柏一臉感激地朝他道了謝,又詢問起桃根的情況,陳國公笑道:“這點小傷,根兒受得住,休息幾天便沒事了,張大人不用擔心。”

他頗有些敬佩眼前這個文弱書生,危難之際,竟然有勇氣敢獨自留下來與敵人周旋,看起來弱不禁風,其實有勇有謀,這樣的兒郎,他已有許多年沒見過。

聽聞桃根無事,張柏才放下心來。楊氏仍在一旁抽泣,陳國公忽然詢問道:“張大人別怪老夫失禮,聽根兒說,那些殺手都是訓練過的,張大人是否得罪了什麽人?怎會惹來這等殺身之禍?”

張柏皺眉想了許久,搖了搖頭。

爹娘一向為人和善,和柳樹胡同裏的鄰居們都處的極好,福娘更是個良善性子,連過路乞討的老翁都要出手相助,他實在不明白,是哪裏惹來的禍事。

翰林院中,蕭觀和陸旻是與他關系不太好,可兩人誰也不像是能動用殺手的人。

楊氏已經哭開了,“哪個天殺的烏龜王八蛋,心肺是被狗吃了不成,怎麽這麽狠心吶!”

大郎差點就沒命了!楊氏一想起他們一大家子人踩著羊糞從偏門裏逃命,眼睜睜地看著張家燃起了大火,她的兒子在裏面生死未蔔,一顆心就忍不住抽痛。

福娘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有多大仇多大怨,要對他們趕盡殺絕?

夫君推開她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魂魄都飛走了,在國公府見到渾身是血的張柏時,福娘忍了許久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張柏昏迷了三天三夜,她便在一旁守了他三天三夜,擰了一塊又一塊帕子為他降溫,她在心裏向上天祈求,若夫君能夠醒來,她願意用自己剩下的壽命交換。

許是上天真感受到了她的誠意,福娘淚眼盈盈,緊緊握住了張柏的手。

眾人沈默之時,孫進忽然站了出來,嘆口氣道:“我知道是誰幹的。”

“爹!”福娘震驚地站起身,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傻傻地看著他。

孫進朝國公爺行了個禮,愧疚道:“國公爺,事關先皇後,但請原諒草民之前的隱瞞,草民曾答應過亡妻,要將此事帶進棺材。然今日女婿與桃根差點因此殞命,草民非說不可了。”

陳國公一聽他說這事與蓮華有關,心裏就有譜了,輕輕頷首,孫進抿了抿唇,將當年之事娓娓道來。

他與妻子林瑤相識於二十一年前。

當時他考中了秀才,跟隨老師去蘇州游學,在一場詩會上,對溫婉多才的林家小姐一見鐘情。

後來幾次相遇,他無意中救了林小姐一回,從那之後,兩人之間便生了些情愫。他上林家求親,可林家老太爺百般不願,孫進萬思不得其解,仍日日上林家乞求,加上林小姐在一旁游說,林老太爺終於松了口,卻說孫進想娶林瑤可以,但必須立下字據,今生不得入京。

孫進起初不明白為什麽,他還有一年便可以參加秋試,以他的本事,中舉不在話下,老師也說,他日後入京參加春闈,考個進士也沒多大問題。

家裏也指望著他早入仕途,掙一份榮光回來。

孫進記得他當時十分疑惑地問林老太爺,“林老爺難道不希望女婿有出息嗎?”

誰知林老太爺幽幽嘆了口氣,輕聲道:“我不希望他有出息,我只盼他是個平凡人,不會短了我女兒的吃穿就夠了。”

“而孫公子你,既已踏上這條路,何必為了瑤兒半路折返呢?寒窗苦讀的辛酸老夫也明白,你還年輕,會遇見更適合你的人。”

可孫進就喜歡林瑤,他覺得除了她,再也不會遇到比她更合適的人。

於是他不顧家中爹娘反對,立下了字據,用自己的前程,換回這一段姻緣。

在老師震驚又失望的眼神中,他離開了書院,第二年的秋試,也不再參加。

他回了湖州,與林瑤成親,後來夫妻倆一起,在胡同口開了一家小小的書院。

直到生了福娘,林瑤才把當年林老太爺非要他發誓永不入京的原因告訴他。

孫進看著一臉茫然的女兒,輕聲道:“你娘說,她並非林家的親生女兒,而是徐太醫的獨女,因為徐家卷入了一場宮內紛爭,她的父親把她秘密送出了京城。”

“她身上揣著天大的秘密,徐家被全家抄斬,她悲痛欲絕,不知該往哪裏去,來京城做生意的林老太爺夫婦倆見她一人流落在外,太過可憐,便將她帶回了林家,對外說是林老太爺的外室所生。”

“林老太爺不讓我入京,怕的就是有人認出你娘,這麽多年過去,我原以為事情已經平息了,誰知還是有人惦記著。”孫進深深嘆了口氣。

這件事壓在他心頭數十年,為了保住這個秘密,他甚至委屈了自己的女兒,秦老夫人當初用瑤兒的身世來威脅他退親,他也認下了,讓福娘白白承受了許多流言蜚語。

“是爹對不住你,福娘,你娘給你留了一封信,爹一直沒敢給你看,等會兒就交給你。”孫進愧疚道。

他又轉過臉,恭敬地對陳國公說,“國公爺,當年皇後娘娘的離世,並非意外,而是蘇貴妃的陰謀,亡妻留下了一些證據,草民已拿了過來。”他這兩日悄悄回了趟孫家,把東西拿了出來。

陳國公看著孫進呈上來的小匣子,面色覆雜。

雖然他早已知道真相,可今日又從徐女醫的角度再次回憶起了當年,不由嘆息,蓮華與清兒固然可憐,可徐家才是真的無辜,徐太醫一生清正,死後落下汙名不說,整個徐家都因此事分崩離析。

除了他,其他人已經聽傻了。

福娘難以置信地上前兩步,緊盯著孫進的雙眼,緊張地詢問道:“爹,你說的是真的嗎?我娘她……”

她起初並不能夠接受,可後來想想,如果母親並不是林家的女兒,那小時候很多她疑惑的事也就有了答案。

比如說,娘分明是蘇州人,卻不會做蘇州的菜式,反而京城的菜式最為拿手,又比如說,娘會醫術,可林家世代經商……

而一旁的張柏回過神來,也回想起多年前,他曾好奇為何先生甘願在小小的松南書院裏埋沒一身才華,現在也有了答案。

孫進將守護了多年的秘密說出來,心頭輕松許多,可又愧疚自己終是沒守住承諾,面對女兒的質問,他艱難地點了點頭。

“福娘,你娘不讓我告訴你,也是不想你再卷入這件事裏去,所以當初張柏來提親,爹是有些猶豫的。”

可他心存了一分僥幸,徐家已經沒了,應該不會再有人追查當年的事了吧?福娘與妻子生得也不太像,就算張柏日後進了京,應該也無礙。

他對女兒有愧,所以想給她擇一位良人彌補,可誰知道,最後還是讓福娘受了牽連,甚至張家也因此惹來殺身之禍。

福娘回想起幼時母親溫柔的懷抱,忍不住哭出了聲,她記得娘去世前,曾摸著她的頭發,不舍地告訴她,“我們小福娘,以後一定是最快樂、最堅強的孩子,娘會在天上保佑你。”

娘希望她快樂、堅強,所以這麽多年來,她一直不曾在人前暴露過失去母親的傷心。

可爹今日這一番話,讓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好想娘……

想念娘握著自己的手,教她描花,告訴她這朵是牡丹,那朵是紅桃……想念她們一起修剪花枝,娘告訴她,要怎麽剪,來年的花木才會越來越茁壯……

爹說,娘化成了天上的星星,只要福娘想她了,就會出現在夜空裏。

小時候她堅信不疑,每晚都會坐在夜空下,找到那顆最亮的星星,絮絮叨叨地告訴它,這一天自己做了什麽,家裏又發生了什麽。

她不羨慕別人有母親噓寒問暖,因為她知道,自己有這天下最好的母親,只是她太好了,所以上天要將她收回去。

“娘,我好想你……”福娘泣不成聲,楊氏不忍地上前用帕子給她擦著淚。

孫進像小時候一樣把福娘攬進懷中,想要安慰她幾句,可自己也淚流滿面。

張家人靜靜地看著孫進和福娘痛哭,心裏也萬般難受。

楊氏仍然很震驚,她沒想到,親家母竟然還有這層身份,這一下子就讓她覺得,好像皇家也離她們不遠,就算是無所不能的皇上,也會搞定不了妻妾相爭。

她又十分同情徐家,人家徐太醫一生行善,怎麽就那麽可憐,攤上了這種事?

一家老小都死了,僅剩親家母一人流落在外,卻也不敢回京報仇,這心裏得多難受啊!要是她,憋都憋死了!

張柏擔憂地看著岳父和妻子,心裏默默嘆息,經過這一件事,福娘定然會為岳母報仇,可那邊既然動手了,說明福娘的身份早已暴露了。

他們必須得警惕起來,提早做好準備。

岳母家的仇,他要報,刺殺他們,又放火燒了張家的仇,他也要報。張柏目光冷硬,捏緊了拳頭。

他的目光轉向陳國公,心裏有了個念頭,陳國公正在沈思,忽然察覺他的目光,兩人眼神對上的一瞬間,便達成了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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