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月團圓 人月兩團圓。

關燈
秋水生寒, 兩岸青山起伏,一望無際的江面上,一艘商船正朝京城的方向行進著。

林初陽負手立於船艙外, 目光淡淡地江天連接處, 那一輪紅彤彤的落日。

他算了算,已有近兩年不曾見過福娘了,聽說侄女婿中了進士, 張家想必比從前好多了。

瑤兒在天之靈, 也會保佑福娘吧?

他嘆了口氣,眉目間染上一縷愁思, 妹夫來信說, 有人來孫家偷走了瑤兒的畫像,怕是與當年之事有關。

他原以為, 那個秘密已隨著瑤兒的離世被深深埋藏了,誰知道二十年之後,竟然還有人能查到她身上。

不是秦家說出去的,那麽便真如妹夫所料, 是福娘在京城遇到瑤兒的“故人”了。

可瑤兒不是說,知道那件事的,早就被貴妃給滅口了嗎?

怎麽還有人活下來了?

林初陽百般不得其解。

“爹, 外頭風大,怎麽不進去?”正沈思著, 一件大氅披上了他的肩頭,他轉頭一看,大兒子林朗正滿臉擔心地看著他。

林初陽笑了笑,“無事,總是在裏面坐著, 悶得很,出來透透氣也好。”

林朗便不再說話,只陪著他一同站著,順著父親的目光,去看那一輪紅日緩緩落下。

他知道父親有心事,也知道他們這回北上,目的並不只是做生意這樣簡單。

他也知道,他們家有個天大的秘密,那個秘密,與他的早逝的姑母有關。

他曾聽別人說過,姑母不是祖母親生的女兒,是祖父在外面和別的女人生的,養到了十幾歲才敢接到家裏來,還說正因為祖母不喜她,所以把她匆匆嫁給了一個窮酸秀才。

可他知道不是這樣的。

姑母出嫁時,他雖還未出生,可之後的許多年裏,每次姑母回來省親,一家人都很高興,祖父祖母直到去世前一刻,都還囑咐父親多照顧著姑母。

這回進京,說是要順便探望表妹,可若真是單純的探親,父親不會這樣焦急憂慮,林朗心裏也暗暗擔心,怕表妹在京城出了什麽事。

他們在第二天的傍晚抵達京城碼頭。

林朗眼睛尖,遠遠便看見碼頭邊有一對男女站在楓樹下,還朝他們揮手呢,林朗進船艙裏把父親扶出來,高興道:“表妹和妹夫已經來了,正等著咱們呢!”

林初陽也是一臉激動,直催促船家快一些,岸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福娘在哪兒呢?

林朗正想給他指清方向,林初陽卻已經看見了,他目光在一堆人中掃視了一圈,很快就發現了樹下高大的青衫男子,就那份氣質,林初陽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的侄女婿張柏!

張柏身邊那個一身遮的嚴嚴實實的女子,一定就是福娘了!

商船靠岸後,林初陽和林朗快步下了船,福娘和張柏立馬上前,福娘掀下兜帽,露出一張白凈小臉,笑道:“舅舅,大表哥,好久不見!”

林朗心裏疑惑,這還未到深秋呢,福娘怎穿的這樣厚?大氅兜帽裹得密不透風的。

他不知,張柏和福娘出門前,楊氏說江邊風大,怕福娘著涼,硬是要她多穿幾件。

林初陽仔細打量著福娘,兩眼含淚,見她比從前圓潤了一些,臉上氣色也很好,看來是被照顧的很好,他心裏也總算好受了一些。

再看眼張柏,驚訝地發現,他比從前還要穩重多了,一只手輕輕環著福娘的腰,看她時目光很是柔和。

他心裏讚嘆一聲,真是個好兒郎!妹夫果然沒有看走眼!

林家在京城有落腳的宅子,離柳樹胡同也不遠,張柏和福娘說楊氏在家已經做好了飯菜,就等著他們回去呢。林初陽正好也有話想問福娘,於是便讓仆從先帶著行李回林府,他和林朗跟著夫妻二人去了張家。

張得貴和楊氏見了林家父子,也高興的很,楊氏感激林家送了他們這麽好的一處宅子,飯桌上再三道謝,林初陽豪爽一笑,滿不在意道:“咱們一家人哪裏用得著說什麽謝不謝的,我妹妹就只有福娘這一個女兒,我答應了她要好好照顧福娘,看她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當然不是全無私心的。

一來,福娘跟林家的關系,讓他願意掏錢為她置辦宅院,二來,他也是看張柏這小子人不錯,他要讓張家記住這份恩情,若是以後張柏發達了想要休棄福娘,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敢不敢背上一個忘恩負義的糟糕名聲。

張得貴和楊氏自然是滿口承諾下來,說定會待福娘如親生女兒一般。

熱熱鬧鬧地吃完了晚飯,林初陽便提出要和福娘敘敘舊,兩人便去了前院書房裏。

在飯桌上福娘就看出來舅舅有話要問她,一進書房,舅舅就將門窗關的緊緊的,低聲問道:“你最近有沒有遇見什麽奇怪的人?”

福娘一頭霧水地搖了搖頭。

林初陽皺眉道:“真沒有?就沒有人來打聽你爹娘的?”

福娘更是疑惑,“舅舅,您說什麽呢?我怎麽不明白了?”

她一臉茫然,不像是裝的,看起來是真不知道。

林初陽眉頭緊蹙,正懷疑是不是孫進判斷錯了,便聽福娘忽然說道:“舅舅,我想起來了,是有人曾經試探過我來著,不過不是打聽我爹娘。”

她一五一十地把那日淑妃請她喝茶一事說給林初陽聽了,林初陽起初恍然大悟,心裏算了算,淑妃入宮時,瑤兒還沒離開京城,經常出入後宮之中,所以她認識瑤兒也是正常。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了。

時間對不上啊!

淑妃是幾天前才第一次見福娘,若真是當時起了疑心,派人去湖州孫家查探,來回也得十天半月,而妹夫的畫被盜已是一月以前的事,所以,不可能是淑妃。

那會是誰呢?林初陽越發覺得難辦了。

那人應是見過福娘,猜出福娘與瑤兒有關系,但他沒有在明面上說出來,沒有讓福娘發覺,而是悄悄派人去查探,這不正是說明,那人心裏有鬼嗎?

林初陽嘆口氣,別人在暗他們在明,這事可怎麽辦才好?

“福娘,京城不比湖州,人心難測,你們千萬要小心,若是有人打聽你家裏的事,切勿多說。”林初陽仔細叮囑道,眉眼中滿滿的憂愁。

福娘點點頭,疑惑問道:“舅舅,可是家裏出什麽事了?”

她覺得舅舅有些不對勁,像是在瞞著她什麽事情。

為何會問她那些話呢?難道有人去湖州查她了?

可她在京城並未和誰結仇,若非要說,就只有和沈夫人一人鬧過不快,可沈夫人查她爹娘做什麽呢?若真是要對付她,她不就在京城麽?沒有“舍近取遠”的道理呀!

瑤兒囑咐過他們,不能告訴福娘,因此林初陽笑了笑,搖搖頭道:“哪有什麽事,不過是你舅母做了個噩夢,吩咐舅舅一定要來問問你罷了。”

林初陽故意打趣道:“我回去就跟她說,咱們小福娘呀,日子過的好極了!瞧這都快有從前兩個寬了。”

“舅舅!”福娘紅了臉,她哪裏有長那麽多肉啦!只是比從前圓潤了一點點而已!

不過她偷偷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驚恐地發現自己摸到的全是肉,從前還能摸到骨頭呢!

難道她真的變成了個大胖子?

晚上送走舅舅和表哥,洗漱回屋後,張柏給福娘打了熱水泡腳,福娘這胎懷了有四個多月了,最近已經不怎麽害喜了,但是又出現了新的問題,走兩步路腳就會腫起來,晚上睡覺時,有時也會抽筋。

大夫說可以給她泡泡腳,還傳授給張柏一套按摩的手法,讓他沒事就給福娘按一按,通通血脈。

張柏給福娘按著腳,卻見她低頭一臉愁容地對著木盆發呆,於是疑惑道:“怎麽了?水太燙了?”

福娘回過神,搖了搖頭。

看來這是心裏存著事呢。張柏以為是今天舅舅來了,福娘想念家人,因此入睡前還特意小聲安慰她,“是不是想家了?等過年,咱們把爹和弟弟接到京城來好不好?”

福娘心裏暖暖的,她也確認很想爹和小昭,不過並不是為了這件事難過啦。

張柏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錯了,低聲哄道:“不是為了這個?那到底是怎麽了?乖福娘,告訴我好不好?”

他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福娘臉紅撲撲的,終於難為情道:“夫君,你說我是不是真胖了?”

她引著張柏去摸她肚子上的肉,張柏猝不及防捏了一手綿軟,喉頭難耐地上下滾動兩下,目光也幽深了許多,不過一想到她正懷著孩子,腦子裏那些綺念就消散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張柏心裏忍不住發笑,他還以為是碰上什麽解決不了的難事呢。

“哪裏胖了?這樣不正好嘛,說明福娘和小魚都是健健康康的,所以才會長肉呀。要是你還是像原來一樣瘦,挺著個大肚子,那才是奇怪呢。”張柏耐心開導想不開的妻子。

好像是有些道理?福娘點點頭,確實,她現在的身材,肚子隆起並不會覺得嚇人,那天她在街上看見一個婦人,懷了起碼有七八個月了,肚子高高隆起,但四肢纖細伶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斷,似乎真的有些可怕。

張柏的一番話讓福娘放棄了節食的想法,高高興興地抱著夫君入睡了。

可憐張柏被她懷孕後越發豐腴香軟的身子抱著,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無奈地閉上眼,又開始默背清心經。

他都快把這篇經文倒背如流了……

臨近中秋,妙味齋又推出了新的糕點,名字起的極為喜慶,叫做“月團圓”。

月團圓只在中秋前後時日售賣,因此剛擺上架子,就被一搶而空,每天預定的人排隊都排到街尾了,這麽好一個賺錢的機會,福娘卻沒想著加價。

甚至月團圓的價格只有答春風、風荷舉的一半不到,跟白送有什麽區別?

有人便十分不解,“掌櫃的,怎麽這月團圓這麽便宜,難道是味道不如其他的點心?”

旁邊立馬就有人反駁道:“一聽就知道你沒吃過,這月團圓可好吃了!”

福娘輕笑著解釋,“各位客官,中秋佳節,人月兩團圓,我只是希望,不管是誰,都能好好過個節,和家人團聚!”

她話中之意,大家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價錢便宜,並非是因為味道不好,而是想到了那些稍微窮苦一些的人家,想讓他們也能吃到妙味齋的點心,與家人團圓。

她的這份用心,讓眾人感動不已。

福娘沒有說出來的是,月團圓比之前的所有點心做起來都費勁,為了得到甜而不膩的效果,她把糯米用桂花和香椽混合而成的花露泡過一整夜,再磨成糯米粉,裏面的餡有棗泥、山楂、火腿等幾種,每一種口味的人都能吃到自己喜歡的。

為了月團圓,店裏三個夥計每天都忙到深夜才休息。

中秋這一天,翰林院早早便放了假,福娘也讓夥計們回去過節了,張柏從翰林院回來時,先去請了林家父子來張家吃飯。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林家父子在京城待的這些日子,幾乎每頓都是來張家吃的,福娘怕這舅舅和表哥忙起生意來顧不上吃飯,因此便常常叫他們過來。

楊氏也不介意,就是多做幾個菜而已,沒有林家,他們當初來京城還不知要住哪兒呢!

張得貴就更高興了,因為家裏三個男丁,都不喜歡喝酒,張柏只有在年節時才會陪他喝兩杯。可張得貴活了大半輩子,就是愛這點杯中之物,正巧林初陽也是個愛酒的,兩人在飯桌上你來我往,喝的那叫一個痛快!

今日中秋,一家人索性把桌子搬到了外邊,邊賞月邊吃飯。

兩個小孩和福娘除外,張柏給其餘人斟上滿滿一杯桂花酒,眾人笑著舉起了酒杯。

福娘和張玉張青一樣,杯子裏盛的是糖水,甜甜的也很不錯!

林初陽看著張柏舉手投足間風度翩翩,不禁感嘆道:“咱們小張大人還真是不一樣了啊……”

不是說張柏從前不好,從前的他自然也是很好的,但那時他的一身風華,更多的是來自於詩書的浸染,是讀書人的儒雅隨和,而如今入了官場的張柏,目光深邃了許多,真正配的上是光風霽月,朗朗君子!

不過他這張俊朗面孔也生得恰到好處,與他的氣質十分般配,這人跟福娘一樣,盡挑爹娘的好處長。

張柏站起身敬了他一杯酒,謙虛道:“舅舅謬讚了,侄兒如今還擔不起這聲大人呢。”

他心裏還真是這樣覺得,因為他覺得,自己在翰林院修書,做的事不能說是沒有意義,但離真正幫到百姓還遠得很呢。

從他立志讀書那一天起,他想的就是要“利萬民,扶蒼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實現。

楊氏精心整治的一桌飯菜被眾人誇出了花,她樂呵呵地讓大家吃菜,又看著福娘隆起的肚子笑瞇了眼。

真好啊,明年這個時候,家裏就能添丁了!

大郎一路高中,還娶了媳婦,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家裏也越來越好,這不正是她從前想過的日子嗎?

還是她眼光好!把福娘娶進了門,人都說一個好媳婦比一座金山都重要,她是真明白了。

上哪兒去找福娘這麽好的媳婦?又懂事又能幹,還孝順得很,一點都不嬌氣,這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她美滋滋地瞪了張得貴一眼,這糟老頭子,從前還抱怨她把家裏菊花都給薅禿了,瞧瞧,瞧瞧,舍不得那點菊花,能換回來這麽好一個媳婦?

她正在這邊高興呢,張青忽然跑了過來,眼圈紅紅地看著她。

楊氏皺眉道:“這是怎麽了?跟誰打架了?”

張柏和福娘心中都有了答案。

果然,沒一會兒,張玉就提著一盞破破爛爛的小狗花燈走了過來,也是一臉的淚水,委屈地指責弟弟,“娘……嗚嗚,弟弟……弟弟把我的燈劃爛了……”

張青不會告狀,拿一雙兔子眼看著楊氏,和張柏頗為相似的臉上流露出幾分委屈。

京城裏這幾天每晚都有夜市,張柏昨晚帶兩個弟弟出去猜燈謎,贏了兩盞花燈回來,一盞是兔子燈,一盞是小狗花燈,只說是一人一盞,誰知道兩人都屬狗,都想要那盞小狗花燈。

兩人都說不清是誰動了手把燈給劃爛了,一陣哭嚎爭吵以後,張玉撅著嘴不理弟弟,而張青也別過臉,留個後腦勺給哥哥。

楊氏真是被這兩個潑皮小子給氣死了,大號的日子,兩人一個比一個哭的厲害,她一碗水端平,一人給了兩巴掌。

眼看兩人又要掉眼淚了,福娘立刻站出來解圍,對楊氏說:“娘,不如咱們一起去夜市逛逛吧,我還沒去過呢,還能順便再買幾盞燈回來,掛在門口也喜慶的很呢!”

好吧,既然福娘想去,那就去吧,楊氏立馬笑起來,連連點頭答應,“唉!好嘞,那咱們這就走吧,大郎,你去把你媳婦的披風拿過來。”

張玉和張青感激地看向嫂嫂,心裏高興極了,真好!又可以有新的小狗花燈了!

兩兄弟對視一眼,看見對方眼淚鼻涕糊作一團的模樣,皆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就算是又和好了。

一家人收拾妥當,鎖好了門,便出發了。

湖州省城的夜市福娘也逛過,但遠沒有京城熱鬧,隔了兩條街,都能看到夜市的上空一片紅光。

一路走去,路邊掛著的燈籠照的街道宛若白日,兩邊是售賣各式各樣吃食的小攤,胡餅、果木翹羹、紅糖糍糕等等,張玉和張青吃飽了飯出來,都還是忍不住流口水。

張柏找到昨晚猜燈謎的那家燈籠攤,攤主見又是這個把他最難的燈謎猜中了的年輕人,擺手無奈道:“小哥,您能去別家看看嗎?我這兒真沒有您猜不出來的燈謎了!”

快走吧快走吧,攤主要哭了,猜對燈謎就白送,他的燈謎是這個夜市裏最難的了,可昨晚這位年輕公子眉頭都不皺一下就猜了出來,要是再來,他還要不要賺錢了?

張柏笑道:“大叔,今晚我不猜了,我花錢買可以嗎?”

他指了一盞兔兒燈,又指了兩盞小狗花燈,從腰間錢袋裏掏出一錠碎銀子遞給攤主,“麻煩大叔幫我取一下燈。”

好說好說!攤主立馬歡天喜地地笑起來,找了錢給他,把他要的那三盞燈拿竹竿子戳下來,高高興興地塞在他手裏。

張柏把兩盞小狗花燈拿給張青和張玉,摸摸兩人的腦袋,正色道:“你們也讀了快一年書了,大哥想問問你們,花燈可以一人給你們買一盞,那若是換做其他不能買到的東西呢?難道也要爭個頭破血流嗎?”

他很少在兩個弟弟面前如此嚴肅過,張青和張玉剛才還一臉笑意,聽了他的話,都低下了頭,一臉羞愧的模樣。

楊氏心驚不已,她才發現,對於這兩個小的,她花的心思實在太少了,總以為兩兄弟吵兩句嘴打打架都是小事,晚上鉆一個被窩裏睡一覺就好了。可張柏今日這一說,她才驚覺,這兩個小孩都太獨了。

若是長久這樣下去,可不是件好事!

幸好大郎發現了問題,楊氏捂著心口慶幸地想。

張柏教導了兩個弟弟,轉身把手中的兔兒燈塞在福娘手中,他記得呢,福娘屬兔。

福娘朝他甜甜一笑,兩個梨渦裏裝著最甜的蜜。

張家是其樂融融,而幾條街外的沈府,卻是一派冷清。

就算是過節,沈府也沒做任何喜慶的裝飾,沈清獨坐在花廳裏,面前的桌上滿滿當當擺滿了菜,可全都涼透了,如意在他幾步外謹慎地低著頭,不敢出聲。

“老夫人為何不來吃飯?”沈清為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冷聲詢問。

如意聲音都打著顫,哆嗦著回道:“回……回少爺,老夫人說……說今日是一位朋友的祭日,不……不好慶祝。”

沈清一口飲盡杯中酒水,冷哼一聲,“那老夫人現在在何處?”

如意低聲回道:“在祠堂。”

祠堂……沈清重重放下酒杯,看了眼桌上冷透後凝結了油花的飯菜,自嘲一笑,隨後大步離開,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穿過庭院時,他不經意間擡頭看見天上一輪如玉盤一般的圓月,皎潔的月光灑在他腳下,他一動,自己的影子就破碎了。

月團圓,人團圓,他想起今早張柏送給他的那盒糕點,說讓他帶回家和家人一起品嘗,沈清被他眼裏地幸福感染,也期待回家後能和娘一起好好吃一頓飯,他吩咐廚房做了一大桌子菜,卻不能將他娘請出來。

臨近祠堂,他刻意放輕了腳步。

祠堂的門翕開一條一指來寬的縫,能看見裏頭格外昏暗,只點著蠟燭,燭光忽閃,將他娘的影子映在窗紙上。

他聽見她在低聲說些什麽,仔細一看,她懷裏緊緊抱著個牌位,滿臉清淚。

不會是想起他爹了吧?沈清擔心她過於難過,會傷了身子,幾番猶豫之下,他還是忍不住推了門,喊了她一聲。

沈夫人驚恐地轉過身,牌位從她懷裏掉出來,而她的嘴裏卻還沒停下,仍在念叨著。而借著月光,沈清也看清了。

她懷裏抱的根本不是他爹的牌位,而是那座長年放在他家祭臺正中間的——沒有名姓的牌位。

他也聽清了她在念叨什麽。

她一直重覆的就是兩個字:報仇。

沈清的心一瞬間跌落到冰窟裏,一股無力感湧了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