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枇杷水 他從來都不把她當姐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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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啊,孫夫子怎麽說?”

張柏一回到家,楊氏便著急問道。

兒子的臉色無悲無喜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成了還是沒成,楊氏急得很。

“娘,先生說再想想,你別急。”張柏安慰道。

他自己心裏也沒底,不敢在母親面前誇下海口。

想起什麽,他囑咐道:“娘,先生沒點頭,咱們不要把這事兒傳出去了,不管成不成,我們都不能讓先生和孫姑娘難做。”

楊氏瞪了他一眼,“傻娃子,還要你說,你娘我是個到處碎嘴的人?還有你爹,一個鋸嘴葫蘆會出去亂說?”

楊氏這人雖然有些粗俗,但為人耿直,最不喜歡的就是背後嚼人舌根,作那起子長舌婦。

張柏點點頭,再不提說此事。

楊氏見他淡定的模樣,以為這事兒十有八九成了,晚上高興地做了一桌子菜,張玉和張青兩個小的樂瘋了,吮著油乎乎的手指道:“哥哥在家真好!”

張柏摸摸兩個弟弟的小腦袋,心裏有些沈重,他娘這是誤會他的意思了。

這天夜裏,張柏難得做了個夢。

夢裏他回到了剛來松南書院的那陣子,整個書院裏只有他一個鄉下小子,大家都看不起他。他那時也不敢和人爭吵,因為他還欠著先生束脩,若是在書院裏違反了規矩,他怕被先生趕出去。

嘲笑、諷刺,甚至是拿小石子扔他,張柏都忍了下來,有人在他的書上潑水,他也沒去理論,而是默默把書晾幹繼續用。

在書院裏,他每回都努力考第一,時日久了,便有人發出了質疑的聲音,幾個人聚在一起,說他的第一來得不正當。

那是他第一次出口反駁,卻被那幾人嘲笑了一番,有人還故意往他的衣衫上灑了墨水。

那日放學後,他不敢回家,怕讓爹娘看見他身上的臟汙而擔心,就一個人跑到書院門前那條小河,想把衣服上的墨點搓幹凈。

清水自然洗不掉,他一雙手搓的通紅,只是洗掉了一些浮色,不免有些沮喪。

畢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受了委屈,也會難過,涼風習習,他坐在河邊狠狠哭了一回。

正難過時,一雙柳葉青的繡鞋停在他身旁,耳邊傳來了女子柔和的聲音。

“拿這個洗吧,搓的幹凈些。”

張柏傻傻擡頭,嬌美的少女著一身淺碧色襦裙,俏生生立在他面前,不知看了他多久。

柳葉眉微微蹙起,漂亮的杏眼擔憂地看著他,她的手掌中躺著一塊烏黑的皂角,襯得她的手欺霜賽雪的白。

張柏楞了。

“不會用嗎?我教你吧。”少女在他旁邊蹲下,用皂角沾了河水,輕輕牽起張柏臟臟的衣角,揉搓了幾下,綿密的泡沫將墨汁吸走,露出了衣服本來的顏色。

夢境戛然而止,張柏睜開眼,對著帳子出神。

這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初見時他還很瘦小,福娘應該是將他當作了小孩,或許直到現在,她最多也就把他當小師弟。

她哪裏會知道呢,他從來都不把她當姐姐看。

蒸籠裏放上一只素白瓷碗,取一只雪梨洗凈去皮,挖空梨核,在中間澆上槐花蜜,溫火蒸半個時辰後,一道香甜鎮咳的蒸雪梨便可做成。

福娘添完火,又拿了一只陶罐出來,將枇杷葉去毛洗凈,剪碎放入罐中,蓋上之前,她猶豫了一下,找出了上回剩下的川貝放了進去。

晚間吃過飯,福娘守著小昭吃了一只蒸雪梨,因雪梨本就清甜,又加了槐花蜜,嗜甜的小昭吃得很開心,甚至想再來一個。

但枇杷川貝水一端上來,他聞了一下,便皺緊了眉頭,撒嬌道:“阿姐,這個臭臭的,小昭不想喝。”

孫進揪著他的耳朵吼,“挑三揀四的,快點喝!”

小昭不情不願地喝了一碗,孫進聞著有川貝的味道,奇怪道:“怎麽這回還加了川貝?”

福娘從前煎枇杷水都不會加這個。

“我回來時遇到張公子了,他告訴我加點川貝會更好。”福娘笑道。

“張柏?”孫進皺著眉,臉上笑意也淡了。

福娘點點頭,不明白爹今天怎麽怪怪的,他不是最喜歡張公子嗎?怎麽會露出這種表情。

她不知今日發生了什麽大事,也不懂孫進心中的糾結。這個夜晚,孫進輾轉反側,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答應張柏。

若是不答應,福娘的舅母大概會在蘇州給她說一個外地行商,從此後福娘可以盡享富貴,衣食無憂,但日子難免孤苦。

這樣一想,嫁給張柏就要好的多,娘家離得近,日後福娘若是有個什麽事兒,他也可以給她出個主意,待小昭長大了,姐弟倆也能相互扶持。

張柏的人品他也信得過。

孫進想了一個晚上,已有些動搖,決定去問問福娘的意見。

“福娘啊……我問你個事兒。”吃過早飯,孫進把女兒拉到一邊。

“你覺得張柏這人,怎麽樣?”孫進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福娘一向心細,若是被她發現了端倪就不好了。

誰知福娘根本沒多想,只覺得他問得奇怪,蹙眉思索了一會兒回道:“張公子才學俱佳,為人和善,正如爹說的那樣,日後定有一番作為。”

孫進嘆氣,好嘛,福娘是根本沒懂他的話外之意。

他接著試探道:“他和秦兆興那小子比如何?”

福娘更疑惑了,幹嘛和秦二郎比?不過她想了想,老實回答,“那自然是張公子好了。”

看來福娘對張柏的印象還挺好的。

孫進既欣慰又有些難過,要他來看,世上沒有男子配的上福娘,但若是張柏,還算得上勉強。

深吸一口氣,孫進小心翼翼道:“福娘,若是爹把你許配給張柏呢?”

福娘正在倒茶的手一頓,以為自己聽錯了,皺眉道:“爹,你說什麽呢?”

話已經到了這份上,孫進幹脆全部說出來了。

“你知道張柏昨日來幹嘛嗎?”

福娘擡頭不解地看著他,孫進道:“張柏跟我說,他想要娶你為妻。”

“怎麽可能!”福娘驚訝地瞪大了眼,手中茶盞也在慌亂中被打翻。

爹是沒睡醒嗎?在說什麽天方夜譚?

她和張公子,最多算是相識,哪裏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且她比他大了三歲,在她眼中,他就是一個書院裏的師弟,她對他起不了半分兒女間的旖旎心思。

“女兒和張公子交情甚淺,爹不要再拿這事兒開玩笑了!”福娘有些急了,這事說出去不知要生出多少誤會,明明就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嘛!

孫進知道福娘和張柏之間沒什麽,但正是因為這個,才弄得他騎虎難下。

他不好在福娘面前多說張柏的好話,這只會讓福娘更加生氣。

可張柏算是一個不錯的女婿,他也不願見女兒嫁給那些凡夫俗子,婚姻大事,若是出了差錯,那是害了她一輩子。

“福娘,爹不是替張柏說好話,你好好想想,張家雖窮苦一些,但你嫁過去,馬上就能當家做主,張柏還年輕,日後上京得了功名,你就是官家娘子了。”孫進勸道。

昨日張柏說這事時他也氣得不輕,想不明白。

但仔細想想,福娘生得太好,若再留下去,怕會生變故,不是說那城東黃老爺五六十了,還強娶了個十七歲的小妾嗎?

他老了,而小昭還太小,只有把福娘交給一個他信得過的人才放心。

福娘眉頭緊鎖,顯然還無法接受這事,但看爹又一臉失落難過的模樣,又有些心軟。

一時間心煩意亂,她嘆氣道:“爹,你讓我再想想吧,這事兒真的太突然了……”

孫進點點頭,不敢逼她。

換了身衣服,孫進和小昭一同去書院了,福娘收拾好了碗筷,拿了小昭的舊衣服坐在窗下縫補。

心中存了事,一不小心就走了神,被繡花針紮了幾回手指,福娘放下衣服,對著窗外出神。

張柏怎麽會來提親呢?

福娘越想越覺得疑惑,若說他喜歡自己,可每回見面,他也不曾表現得有多歡喜,孫家也只是普通人家,圖財更不能了,且他也不會是那種人……

想到這兒,福娘忽然一驚,有些不自在起來。

她又不了解他,怎麽就那麽篤定他不是那等貪財好色之人?

但她對他真沒有一點其他的心思,若是非要說,不過是欣賞他端方君子,少年穩重罷了。

這也是因為他是爹最喜愛的弟子呀?

福娘想起之前閑聊時,爹說過,張柏家裏想要為他娶個知書達禮的娘子,後來就沒音訊了,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看上她的吧?

定是如此了。

福娘想來想去,都覺得最有可能是這個原因。

她明白爹的意思,再拖下去,她便過了適婚之齡了,很難找到好的人家。與其嫁作商人婦或者給別人作妾,倒不如嫁給張柏。

“娘,你告訴福娘,該怎麽辦呢?”福娘心中糾結,看向墻上掛著的女子畫像,悄悄詢問,但沒人能給她答案。

她從來都很堅決,當初秦家來退親,爹還有些猶豫,她一口便答應了下來。

可這回……連她也想不明白了。

她想問問張柏,到底他又是怎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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