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梅子酒 雞叫三遍,張柏便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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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叫三遍,張柏便起身了。

他打了盆水仔細梳洗了一番,草草吃了早飯,剛要出去時,外面下起了小雨,楊氏在竈間扯著嗓子喊:“大郎,記得帶傘!”

張柏應了一聲,去門後拿傘。

墻角的竹筐裏裝著雨具,有一家人用的傘和蓑衣,張柏找到自己常用的那把油紙傘拿在手中,卻在旁邊看到了一件不該出現在這兒的東西。

楊氏端著碗出來,問道:“那日給你收拾房間時找出來的,這是你哪個師弟的傘?下次記得還給人家。”

一把小巧的油紙傘立在筐中,傘骨伶仃,傘面上繪著一渠荷花,張柏再熟悉不過了。

它原是被他藏在床下。

他曾把玩過許多次,傘柄都被他磨得光滑了,每每將它拿在手中,便仿佛能聽到那日春雨打在樹葉上的清脆響聲。

他那些不可說的心緒,就像滲入了雨水的泥土,無人知曉,只他自己一人潮濕。

“小昭的,我下回帶給他。”他面上十分沈著,楊氏並沒有看出來什麽不對,直至他走了一刻鐘,才想起來,他今日本就要去拜訪孫夫子,怎麽沒記起一道把傘給還了?

因著下雨,街上有些冷清,張柏知道夫子愛飲酒,便買了些佳釀,小昭愛吃糕點糖果,他也買了好幾包,最後又在書齋給夫子和小昭各選了一方好墨。

書齋不遠處就是一家胭脂鋪子,張柏在外面頓住了腳步,遲疑了幾回,還是沒有進去。

他雖有心想送她些什麽,可也明白這不合適。

女兒家名聲最重要,他該守著規矩。

張柏不知今日能不能見她一面。

三日後他便要去府學讀書,日後一旬回來一次,若是今日不能見面,以後想必也不能再見到她了。

而她這回去蘇州,應該也找到好人家托付了吧……

心裏的酸澀快要將他淹沒,張柏握著傘的手微微顫抖,傘輕斜,細雨打濕了他半邊肩頭。

孫家這頭,一家三口剛吃了早飯,孫昭纏著福娘給他做桂花糖,被孫進訓斥了一頓,氣呼呼地跑了出來,在院子裏生悶氣。

爹說近日外面拍花子的多,不準他出去。在蘇州時幾個表哥帶著他四處玩耍,回來卻只能被關在這小小的院子裏,連吃糖都要管著他,小昭不高興極了。

叩門聲響起時,小昭第一個沖過去開了門,正想溜出去玩,卻被人輕輕地拉住了手臂。

小昭一擡頭看清來人,立馬就樂了,緊緊抱住張柏的腿,撒嬌道:“張師兄!你好久沒來看小昭了!”

這下他也不想著出去了,就纏著好久不見的師兄給他講故事。

在小昭眼中,張師兄是整個書院裏最好的哥哥,讀書很厲害不說,還會講很多志怪小說,比那茶樓裏說書的都有趣!

孫進聞聲出來,見是張柏,笑著道:“柏哥兒怎來得這般早,可曾用過飯了?”

他素來喜愛這位勤勉端正的弟子,師徒二人平日裏也很親近,在書院裏,二人有時聊得興起,便是徹夜秉燭長談也是常事。

憑張柏的學問,小小松南書院哪裏留得住他,等他在府學打磨兩年,便是中個進士也不無可能。

張柏給孫進作揖,也帶著笑回道:“弟子在家中用過了,聽說先生歸家,特意前來拜謝。”

孫進見他拎著好些東西,埋怨道:“你我之間還需這些俗禮?買這麽多做什麽。”

張柏跟著他進了堂屋,將東西放下,輕聲道:“先生教導之恩,弟子沒齒難忘,這些小小心意,望先生不要嫌棄。”

孫進一眼便瞧見那幾小壇三白酒,心道還是這好徒弟心疼他。

怕他傷身,福娘最近不讓他喝酒,家裏的酒都被她藏了起來,他尋了幾回也沒找到。

今日福娘可沒話說了吧?這酒可不是他買的,這是別人送的!

張柏正和孫夫子說著話,福娘便端著茶點進來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柳葉青的襦裙,腰身纖細,行動間裙擺搖曳,似一池春水蕩起漣漪。

素白纖細的小手將茶盞放在小幾上,福娘退後一步向他行了個禮,並未擡頭看他。

張柏有些失了神,差點失了禮數,他有些慌亂地站起身回禮,臉上卻帶了一抹緋色。

好在沒人註意,福娘上了茶,便出去了,還把那幾壇酒都帶走了。

孫進眼睜睜看著美酒就這樣離他而去了,悲痛難忍,忍不住向張柏傾訴內心苦悶,卻見張柏眉眼間有些失落,捧著茶盞不知在想什麽。

福娘做的一手好菜,孫進留張柏吃了午飯,臨走前,又塞給他一壇酒和一包桂花糖,囑咐道:“這是福娘前年做的梅子酒,你拿回去,還有些桂花糖,給你弟弟們分了吧。”

“去了府學,切勿好高騖遠,好好讀書。”

張柏點頭應下,再次給孫進作了個揖。

孫進送完張柏回來,虎著臉讓小昭去練字,又對福娘道:“這小子也不知隨了誰,怎這般頑劣,半點柏哥兒的好都學不到。”

福娘輕笑,“爹未免對小昭太嚴厲了些,小昭那性子你還不知嗎?越是逼著他,他越不願意。”

還說隨誰,小昭和爹簡直一模一樣,都是驢脾氣,吃軟不吃硬的。

孫進嘆了口氣,踱步往書房裏去了。

轉眼兩日過去,張柏收拾了書本和衣裳,準備去府學報到了。

張柏花一錢銀子雇了輛牛車,半日就能到省城。

張得貴和楊氏萬般不舍,但也只能目送張柏遠去。

張柏一路到了府學,遞上文書,那門人見他年紀小,還多看了幾眼。

這一批入學的全是來自湖州府各縣的秀才,年齡大的已至不惑,張柏是最小的,且他是一等廩膳生,幾位訓導都極為看好他。

學子們平日裏都住在府學裏,每旬有兩天假,不過家稍遠一點的學子只逢年節才會回家,到了旬假,便約上三兩好友到茶樓敘一敘,交流學問。

張柏來府學沒多久,就成了最受歡迎的學子之一。

一是因為他學問好,幾回考試都是第一,再來張柏待人溫和有禮,不計較得失,和他相處如沐春風。

張柏常被人邀去喝茶鬥詩,倒因此結交了幾位好友。

他在府學如魚得水,卻不知家中二老正為著他的婚姻大事煩惱。

張得貴在地上磕了兩回水煙袋子,翁聲道:“老婆子,我看你也不用太操心,這縣裏沒幾個讀過書的閨女兒,既然都不願意,咱就給大郎娶個能幹的,一樣妥當。”

他好臉面,因著大郎的婚事,楊氏這個婆娘幾回找媒婆去問,都叫人家給拒了,他這張老臉都沒處掛了。

糧鋪裏那些夥計都打趣他,問他大郎這左挑右選的,到底要娶哪家小姐?燥的他滿臉通紅。

要他說,兒媳婦識字固然好,但沒讀過書也不打緊,只要人勤快伶俐,日子不照樣能過好?

楊氏卻不幹,她撒潑打滾不依,“你個糟老頭子知道什麽?娶個睜眼瞎的回來,我日後的金孫也是個睜眼瞎!大郎日後做了大官,叫別人嘲笑嗎?”

張得貴只覺得她想的太遠了些,當大官哪兒有那麽容易,那縣老爺胡子都花白了也才熬到九品,大郎有沒有做官的運道還不知呢!

兩人互相覺得對方不可理喻,楊氏罵罵咧咧挎著竹籃出去買菜了,張得貴嘆了口氣,也上工去了。

長興縣城被一條穿城而過的河流分作東西兩城,東邊商賈雲集,住著的都是些富戶,而西邊便是些販夫走卒住的地方。

不過西城小商販多,賣的東西便宜,偶爾還能淘到海外來的珍品,所以東城的百姓也常來西邊買東西。

楊氏買了一籃子的菜,穿過一座小橋,便看見前頭何氏點心鋪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待她湊上去,便有那熟識的婦人給她讓了位置,還為她解釋了一番事情的來龍去脈。

說是這何氏點心鋪前幾日才出的新品日月朗照糕滋味很不錯,名字也取雅致,劉家小娘子昨日便預定了一盒子,今日來取。

誰知那王家姑娘也看上了這盒子糕點,兩人便在店門前爭吵了起來。

點心鋪的夥計也是左右為難,他沒想到這王小娘子如此執拗,非要這一盒,說再包些日月朗照糕給她,她卻越發生氣了。

兩位小娘子都是知書達禮的,並沒有動手,只站在一起,冷嘲熱諷著對方。

顯然兩人之前便有過節,只是借著這個緣由吵一架罷了。

只見那穿著一身桃紅羅衫的王小娘子冷笑道:“我先來的,看中了自然可以買走,憑什麽就是你定好了的,這食盒又未署你的名兒!”

“你!明明是我昨日便定好了的!”劉小娘子絞緊了帕子,氣得跺腳。

夥計有些後悔,本想著上午預定的就劉小娘子一人,也不必署名了,誰知道會發生這事兒?

王主簿和劉老爺都是他不敢得罪的人物,夥計只好兩邊陪著笑。

兩人吵了幾句,劉小娘子便落了下風,吵不過潑辣的王小娘子,她面上紅了個透,覺得有些丟臉。

這麽多人看著,她有些後悔,不該在街上便同這王如蘭吵的,倒害得自己沒臉。

這廂王小娘子正說得起勁,對手偃旗息鼓,越發助長了她的威風,這劉玉秋去年在群芳詩會叫她丟了臉,今日她就要討回來。

楊氏聽旁邊人說了,明白了這兩位小娘子的身份,真是不巧,全是回絕過她家親事的。

這王小娘子,倒和她那蠻橫無理的娘有幾分相似。

劉小娘子漸漸受不住眾人的打量要走,卻從人群外走出一位女子,先是婷婷裊裊地向王小娘子行了個禮,然後輕聲道:“小女認為,王姑娘此言有所不妥。”

眾人皆朝她看去,只見那人十七八的年歲,生得十分俏麗,眉如翠羽,眼若秋水,穿著雖不如王劉二位,但那渾身的氣質,卻是讓人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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