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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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俞撥過去的電話響過很漫長的一段時間,最後被一道再熟悉不過的男音接聽。他在車內盯著刺目的白日光蹙眉,耳邊傳來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音,與他內心的紛雜同處一個頻率。

“商俞?”聞隱納悶看了眼來電備註。

“她電話怎麽在你那。”乍然開腔,低沈的凜風過境。

這下輪到聞隱沈默,像是一言難盡,只道:“我們在清荷鎮小池村,你要是想見她直接過來吧,這邊都挺忙的。”

說完掛斷了電話。

清荷鎮的路並不好走,積水橫貫建築之間的空隙,好在周六雨停,積水有稍許消退,加上鄧竹提前探聽好路況,開的是越野車,除了速度慢點,商俞還是穩妥抵達小池村。

小池村狀況明顯糟糕,暴雨引發的泥石流將其摧毀了大半,目及之地多是斷壁殘垣,商俞找到孟朝茉的身影時,她身上穿的衣服已臟得不成樣,正把一個半大的小孩抱上救援車,有瞬間想往上顛抱,是前邊在車旁負責接應的聞隱伸手托住、而後接過。

隨即關好車門,拍了拍駕駛座車窗,示意可以出發。

待車啟動走出有段距離,兩人回頭才發現在一處廢墟旁立著的商俞。孟朝茉與他隔著滿目狼藉衰敗相望,兩人都是波瀾不驚的一眼。

她沒閑暇去深究他的情緒,快步去到他面前,“你怎麽來了?”

然而沒等他回答,便因學校方向有人喊她去幫忙而跑開,商俞目視她遠去,剛剛她臂彎抱有小孩時,一步步沈穩有力,現下才恍悟她的纖瘦,但並不妨礙她背影如風,趕上前面的聞隱。

即使她不被叫走,也等不到商俞真實的回答。

在這種情況下,他那句“你怎麽沒來瀾軒”總歸沒法問出口。

前面是所小學,大半的教學樓被摧毀。看到這,他大抵明白孟朝茉和聞隱在泥石流過境的小池村做些什麽。

兩人奔赴同個目的地,似乎身披同束光芒。

瞬間是亮白到無法直視的刺眼。

好像和孟朝茉做這種事的不會是他,他也從未想過要到災害現場出力,甚至未閃過一絲半點的念頭。

四周莫名襲來一股力道裹挾著他的四肢,頓時有種無力感。身側的鄧竹察覺他的落寞,適時道:“箜市這次受災,遠商包括你個人也都捐款馳援了,數目是他們倆的十倍不止,並非人親自到才行。”

然而商俞像是沒聽進去,視線仍留在孟朝茉與聞隱走過的那條路,忽而問:“你覺得他們般配麽?”

鄧竹一時凝語。

答非所問:“商先生怎麽問這個。”

商俞像是聽到了答案冷淡輕撇唇角,拾步沿著泥漿淌地的道路,踩上那種工地上運來的木板臨時鋪成的路,朝孟朝茉消失的方向走去。

鄧竹在後面跟上。

毋庸置疑,他剛才下意識的反應是般配,郎才女貌如何不般配。就拿商俞和孟朝茉來說,在他眼底也是般配的,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另一邊的孟朝茉正在組織被困在學校附近的學生撤離,好在這天是周六,學校也就十來個小孩在小操場玩鬧,泥石流來時,有個六年級的學生領著大家往山坡高處跑,因此躲過一劫。

孟朝茉原本是聽聞小池村遭遇泥石流,電話裏聯系不上孟得安,於是匆忙驅車趕來查看他是否無恙。彼時孟得安正和村長一眾人在安置點奔波。

孟朝茉便留在小池村幫忙。

至於聞隱,本是因祖宅在洪水中受損而回箜市,途中遇到車在水裏熄火、發動機受損的孟朝茉,主動提出送她前往小池村,也因缺人手而留下來出一份力了。

找到失聯的小孩,眾人先是鋪板,板不夠了便是竹子,再排成人梯似的隊伍接力,一個個將孩子從坡地接應下來安全的地帶,再送去下面車輛等候的出發點,由救援車把人送去安置點。

蘿蔔頭似的小孩哭得慘烈。

嘴裏直喊“媽媽”。

在場的人紛紛安慰媽媽待會兒就來了,然而現實是他媽媽在失聯名單裏,至今未有消息,最壞的猜測是不幸罹難。

商俞立身的地方是處空曠且相對平坦的地兒,被接應下來的小孩相繼碼蘿蔔似的碼在他這邊。蘿蔔頭四處張望搜尋他媽媽的身影,最後像是在廢墟裏辨別出了家的方向,要往家那邊跑。

一不留神摔趴在地。

就在商俞腳邊。

然而商俞也只是輕淡垂眸瞥了眼,盡管近在咫尺,但他什麽也沒做,哪怕施手將其拉起的動作跡象也全然沒有。

鄧竹條件反射彎腰滿心憐惜將半點大的小孩扶起時、幫其擦淚溫聲安慰時,某一瞬忽然明白,商俞所問的那句“你覺得他們般配麽”是緣何而起。

大概是孟朝茉與聞隱的憐憫心。

讓商俞生此疑問。

鄧竹幫小孩擦淚的動作不由緩慢,他甚至想,單從性格方面來看,孟朝茉與聞隱確實更般配些。

商俞自小缺失憐憫以及共情能力,他會捐款會大規模做慈善事業,全然是來自於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感,是一種機械且不摻雜他個人情感的做法。

但當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甚至小孩摔倒在他腳邊,他也未必會施手去扶,就如剛才。

鄧竹感慨,有意點燃商俞的憐弱心理,維持蹲下的動作擡頭問:“商先生,家旺手傷著了。”

在剛才安慰他的對話中,鄧竹弄清小孩名叫家旺。

半指寬的血跡蜿蜒在小手臂上,現下已然凝固。

有更高年級的小孩不怕生回應:“剛剛跑去山坡上的時候他摔跤了,他才讀一年級,也不知道是摔跤疼哭的還是嚇哭的。”

“他應該是想媽媽想哭的。”有別的小孩猜測。

鄧竹沒等到商俞的回應,便問當時發生了什麽,於是又嘰嘰喳喳響起小孩們的嗓音,稚嫩地訴說當時的險狀。

“回吧。”商俞說。

鄧竹不明白他跟上來卻又要走的心態,拍了拍家旺的腦袋,臨走回望一眼孟朝茉的方向,她與聞隱一行人已將困在山坡上的小朋友接應下來,正往這邊來,而正是這時候商俞提出回去的。

商俞走在前面,心裏頻閃悔意。

他不該來,倘若不來,也就不會在見到孟朝茉與聞隱的背影時,不可避免地產生他們倆登對的念頭。

他離去的步履飛快。

卻還是在臨上車時被一道溫柔清和的嗓音絆住,“商俞,你正好要走嗎?”

回身見到只有孟朝茉獨自一人的身影,他竟然松下口氣,什麽時候她與聞隱站在一起也會對他產生巨大的壓迫感。

他點頭當回應。

孟朝茉聽後繼而抱著家旺來到他面前,“你能順路把家旺帶去安置點嗎?安置點設在清荷鎮的體育館。”

商俞垂睫看她懷裏的家旺,已經不再聒噪地哭,似乎很怕他,一直把臉埋在孟朝茉懷裏。

孟朝茉顯然以為他的沈默意味拒絕,忙解釋:“這趟救援車坐不下了。如果你回南舟的話,是順路的,到了體育館會有接應的人,不會耗費很多時間。還有,今天失約沒去瀾軒,我很抱歉,下次…”

她後知後覺商俞來這處找她的目的。

商俞聽聞她的長篇解釋驟然蹙眉,打斷:“我送他去安置點。”為讓他答應幫忙而討好般的解釋,仿佛在她的印象裏他生來冷漠、斷定不會答應。當然,他並不想承認他有種被戳中的氣急敗壞。

悶聲接過她懷裏的家旺便上了越野車。

也沒問她接下來的安排,總歸有聞隱不是?

路況不好,一路行進得艱難。

商俞看不下去家旺晃來晃去的小身板,給他系上了安全帶,大概是他動作淩厲果斷、面色寡淡冷感,家旺嘴一扁又想哭。

“別吵。”商俞先制止他的哭音。

家旺硬生生嚇得不敢哭。

垂頭用食指和去摳手臂上結痂的血跡。

沒再發出半點聲響。

“啊。”忽地小小叫了一下。因為旁邊的商俞刷一下扯過他的小手臂,拿濕巾替他擦血跡,動作看起來很可怕,但是手臂涼涼的並不疼,家旺也就把下半聲低叫咽回肚子裏。

手臂失去鉗制,家旺又下意識去摳手肘,但碰到的是柔軟的布料,才發現傷口已經被塊手帕包住,上邊還綁了個死結。

家旺也就放棄摳手。

維持垂著小腦袋的動作。

到了後,商俞抱他下車,他也不像原先那樣抗拒,軟綿綿趴在他肩頭。確實如孟朝茉所言,體育館有接應的人,對方聽聞家旺是小池村的小孩,伸手要接過帶去二樓。

但家旺哼唧了幾聲。

摟著商俞的肩膀不肯松手。

商俞:“你帶路吧。”

體育館二樓的籃球場是小池村的安置點,其中有家旺眼熟的人,他擡頭,一雙黑眸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找到想找的人漸漸熄滅光亮。

商俞放下家旺。

對方仍攀掛著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松手。”商俞語氣算不上溫柔。

家旺應聲輕輕松開,眼底怯怯的。

商俞未起波瀾,還是朝鄧竹說:“去給他拿點吃的。”

安置點會分配相對簡便的食物和水,鄧竹拿到泡面和礦泉水,又去車上把兩袋茶糕給拎上了二樓,這還是今天在瀾軒商俞冷面離座後,經理追出來硬塞他手裏的,說了一堆服務不周的話,企圖讓他在商俞面前挽回稍許。

商俞在安置點待到了晚上,吃完東西的家旺睡熟在他腿邊。途中來了兩波人,先是坐救援車來的其他小孩,晚上才是孟朝茉和聞隱那批在現場幫忙的人。

與他們一同的還有獲救的民眾。

家旺像是有感應似的。

枕在他腿上的腦袋晃動一下,醒了過來。

奔起朝一個女人跑去,撲在她懷裏,軟軟喊“媽媽”。

孟朝茉一身泥濘不堪,唇角勾起輕輕的弧度。

從商俞這個角度看去,昏暗的籃球場入口,她身旁的聞隱也面含愜意的笑,辨不清是看到家旺撲進他媽媽懷裏而笑,還是因孟朝茉的笑而笑,總之在那刻,再多的人都仿佛是局外人。

鄧竹見到家旺媽媽平安歸來,滿心欣慰,等在眾人劫後重逢的場景裏抽身,才反應過來觀眾席已不見商俞坐著的身影,也不知離開多久了。

孟朝茉此時也問:“商俞呢?”

本以為他將人送到便離開,但鄧竹居然還在,也就意味著商俞並未離去。

鄧竹正納悶,“剛剛還在的,就在那坐著。”

他指向籃球架後面的位置,那空空如也。

此時,隔壁的器材室傳來一段鋼琴音。在經歷災難的人聽來猶如熠熠閃耀的銀河在眼前徜徉,音符清越跳動,載動了大部分湮滅在灰燼中的希望,仿佛在這段鋼琴曲裏,可以暫拋泥石流那段灰暗的記憶。

有小孩反應過來:“是學校那架鋼琴!沒有被泥石流弄壞,被搬到這裏來了!”

“是音樂老師在彈嗎?好好聽啊。”

“肯定不是呀,音樂老師周末都回家了,她家又不在清荷鎮。”

孟朝茉聽出來這首《Tassel》裏的失落。

音符下厚重哀緩的心境。

和聞隱對望一眼,顯然對方也明晰地辨別出來了。

他朝琴音流淌來的方向挑了下眉,意思讓她放心去。

有小孩也要跟去一探究竟,被聞隱蹲身橫臂攔下說:“我們就在這聽,別去打擾彈琴的人哦。”

孟朝茉推開器材室的門,由內而外鉆出的煙味嗆得她直擰眉,揮開往鼻尖撲的煙味,分目光望向琴音來源處,只能看見窗邊朦朦月光下隱隱綽綽的人影,以及反放在鋼琴上的燃到一半煙,一點星亮尤為醒目。

她擡手摁燈的開關。

兩下,並無反應,燈是壞的。

與此同時,隨著她的動靜,黑暗裏琴音戛然而止。

“孟朝茉?”

商俞叫的是全名。

“是我,”她答,“燈壞了嗎?”

“嗯,壞的。”

“你怎麽了?”她問。

直覺告訴她應該不是她失約沒去瀾軒的事,畢竟他能找到這來,就意味著心情還沒到琴音深處沈沈緩緩的地步。難不成是因為目睹箜市乃至小池村遭遇的天災,而心生悲憫?

以她對商俞的了解,隨即否定了這個猜測。

商俞把煙摁熄。

仰頭辨清靠近的孟朝茉的身形。

伸手去觸她的手心。

孟朝茉只感到盈滿手的冰涼,緊接像是什麽抵靠在了她的身上,應該是商俞的額頭,隨後胸口下傳來他鼻音悶鈍的低喃:“我們也很般配,是吧?”

以及透過衣料滲透肌膚的絲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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