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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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園清來時,孟朝茉正夾了筷子白飯進商俞嘴裏,他唇瓣微抿靜靜輕嚼,慢條斯理。李園清讓管家往床頭放下保溫湯盒,邊問:“不是說沒什麽大礙,這手是怎麽著了?”

商俞半垂眼瞼,貓似的咬入半口牛肉,腮幫一動一動,一副沒空搭理人的懶淡狀態。

還是孟朝茉替他應:“應該是和那倆綁匪打架那會兒,沒註意傷到了,醫生說恢覆得好的話,一個半月左右就能拆夾板。”

李園清瞧見商俞不過是右手腕骨折上夾板,還沒到雙手殘廢不能用的地步,竟要孟朝茉幫著餵食,還一副乖順心安理得的模樣兒。

向來嚴厲要求的李園清蹙眉,“右手傷到而已,還有左手能用,他小時候左右手都能用的利爽的。朝茉你讓他自己左手使筷子湊合湊合吃兩口。奶奶給你燉了鴿子湯,你先來趁熱喝。”

至於湯,李園清並未算商俞的份,一是她覺著這趟孟朝茉受苦頗多才需好好補補;二是商俞向來不愛家裏往臨江君園送去的湯湯水水,不知道糟蹋了他親媽多少心意。

李園清索性不給他備。

孟朝茉對商俞心懷感激,自然想盡力顧及他點,於是說:“先讓商俞墊兩口,我過會兒就來喝,好久沒喝奶奶親手燉的湯了。”

她說話時分神。

一個不註意夾了塊帶姜粒的排骨給商俞。

商俞味蕾觸碰到的剎那,胃裏頓時反應激烈,他騰的起身跑去衛生間,聽那聲音,大概剛才吃的東西全都吐了幹凈。

孟朝茉盯著木餐盒裏的排骨,一時懊惱。

她興許是不當商太太許久,對姜沒有了從前的警覺性。加上這份飯本就是鄧竹替她準備的,自然未囑咐飯店不能有姜做佐料。商俞又是餵給他什麽皆來之不拒,結果意外中招。

此時商俞已經吐完。

嘩嘩水聲傳來。

孟朝茉要跟去查看商俞的情況。

被李園清喊住:“讓他吐,吐完就沒事了。從小飲食習慣就比其他人矯情,不是嫌肉老、就是嫌裏頭擱了生姜。我們長輩都不在他身邊,也不知道是誰慣出他這臭毛病。”

關於這點,孟朝茉比李園清要更加知情。

慣出商俞渾身毛病的自然是聞隱。據她從聞隱處閑聊時知悉,商俞剛在國外那陣兒,故意挑剔飲食,想借此來博取國內父母與奶奶的眼球,但顯然不奏效。

他挑剔的食物照樣搬上桌。

久而久之,商俞便對某些食物產生了生理性厭惡。

後來,有聞隱縱著他、買他賬。

倒讓他愈演愈烈。

孟朝茉曾好奇追問聞隱:為什麽你會縱容他使性子。

畢竟她在與商俞戀愛結婚時,也有一味包容他的階段。所以她挺好奇聞隱是出於何種原因。

當時,聞隱食指輕敲溫熱茶杯,沈凝過後答:看他實在可憐,可憐到我竟然能縱容他那點壞脾氣,心想,小豆芽那雙眼睛都要哭了,還是隨他去吧。

但是,李園清對商俞更多的是各類需他達成的目標,未曾對商俞流露過心軟。孟朝茉心想,這也怪不得商俞對家裏長輩冷情淡薄。

而李園清,一腔柔情獨給了趙行菀。

後來是給了孟朝茉,到現在依然是。

李園清擰眉看向從衛生間出來的商俞。後者清洗過,嘴唇瑩泛一層水光,一種熟透的紅與白成紙的臉色對比強烈。

忍不住說:“自己吃不得什麽東西還得別人幫你註意嗎?二十好幾的人了。”又吩咐外邊的鄧竹,“鄧助理,拿把勺子來給你家老板用。”

“不用了。”商俞垂瞼。

興許是接連被李園清吐槽,令他削頰冷繃,語氣低沈推拒。

孟朝茉出來打圓場說:“我把菜裏頭的姜都挑了出來,你自己拿筷子再吃點兒吧?”

商俞搖頭說不用,沒胃口。

這話說出口,最受堵的自是李園清。畢竟她來之前,商俞正吃得慢條斯理,她到之後人反倒胃口盡失。李園清聽後哼出聲冷氣。

還是往這處來的聞隱打破僵局。

他風塵仆仆,約莫剛下飛機便往醫院來,進來那瞬,大衣角撂下抹駝色的光影。

“朝茉還好嗎?”他眸光凝進孟朝茉眼底。

孟朝茉點頭,“我沒事。你不是在國外嗎?”

聞隱說了個大概。他恰好回國處理子公司公務,剛下飛機便聽還在國內的聞翹說了孟朝茉遇險一事的新聞,於是讓司機掉頭往遠商集團旗下的私人醫院趕。

見孟朝茉無礙,他松下口氣。

剛移走的目光落在商俞被夾板固定的右手上,心不由騰空提了下,“手怎麽傷著了?要不要緊?”

觀景船一別,叔侄倆已有一月多未見。盡管兩人過去因種種生有罅隙,但見商俞受傷的第一時間,聞隱仍是如同年少時那般,脫口而出的關切。

商俞輕描淡寫,“不礙事。”

再後來,李園清督促孟朝茉喝完保溫桶裏的熱湯,便起身離去。臨了,特意叮囑孟朝茉別因照顧旁人而忘記好好休息。李園清話語中暗指的“旁人”,正左手接過聞隱削得漂亮光滑的一顆蘋果,“哢嚓”咬下脆響的小口。

李園清眼底嫌棄漫溢。

撇頭離去。

房間內只剩三人。

屬實怪異的氛圍。商俞口中細嚼數十下的蘋果寡淡無味,只是接下這顆削皮後的蘋果,他手頭便有了掩蓋他本身目的的東西,能讓他註意力集中於眼耳,辨別眼前聞隱是否還暗藏心思。

接下來。

聞隱克己覆禮,除卻剛進來時悉數的註意力都在孟朝茉身上,而今已將自身擺在長輩位置,給予孟商二人同等的關心。就連削好的蘋果,也是一人分與一顆。

商俞將這切收入眼底。

他舉起蘋果,再咬下小口,這回已經能嘗出絲絲甜味兒。

臨別時,聞隱拊腿起身,舒氣後朝他倆說道:“我還得去趟公司,就先走了,商俞你註意別再磕碰到自個兒的右手。還有朝茉,你日後要是有什麽事應付不來,找我幫忙,不管在哪兒,我都會第一時間回覆你的。”

聞隱也不明白為何要對孟朝茉說這點。

大抵是父親去世那段時間,他沒接到孟朝茉借錢救急的電話,兩人錯過的也許不止是一通跨洋電話,甚至更多更多,這一直是他心裏頭深埋的一個疙瘩。以至於他明明決心抽離這段晦澀情念,仍說出這段似是而非的話。

像是為了解釋他反常的態度。

聞隱隨即補充道:“畢竟咱們也認識這麽久了,還合作過,怎麽也算是朋友關系,你不能對我太見外了。”

孟朝茉自然是淺笑應好。

商俞在旁側耳聽,忽的擱下了手裏蘋果。

等穆芝英來時,商俞病房內床頭的蘋果已然氧化發黃,像是被主人遺忘在此。穆芝英愛收拾房間,拾起那顆咬過的蘋果就往垃圾桶扔。

商俞從衛生間出來看到這幕。

出聲制止:“別。”

然而還是稍晚一步,蘋果落入垃圾桶,“咚”的一聲沈悶,如同落入昏暗幽深的湖底。

商俞心湖不免泛褶。

穆芝英怔忪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總不能再去把垃圾桶那顆殘缺的蘋果撿起來。

商俞擺手,“算了。”

他心境忽地跟著一沈。

似乎兒時那位溫潤少年表叔的關切縱容,都離他遠去了。

穆芝英見他神情不對勁,忙從帶來的果籃裏挑個頂紅頂大的蘋果,“想吃蘋果?媽媽給你重新削一個,桌上那個都氧化了。”

但顯然會錯意的穆芝英只是得到商俞興致索然的拒絕。

她只好訕訕放下水果刀。想再尋點話題和商俞聊天,然而搜腸刮肚也無果。於是她只好從椅子上挪起屁股,去隔壁孟朝茉的病房。

果然如穆芝英所願,向來體貼他人的孟朝茉不會讓她冷場,甭管她說什麽都能得到回應,包括遞前去的剝好皮的橘子,孟朝茉也都接過一瓣一瓣吃下。

說著說著,穆芝英不由提及:

“本來說要你去老宅吃我拿老鴨湯下的粉絲,沒想到碰到這樣危險的事。阿姨待會兒回去,做好給你送來,讓你嘗嘗鮮。”

此時,孟朝茉初次卻了她的心意,“我中午吃得多,肚裏頭飽了,而且院長說我觀察半天沒事,晚上就能出院啊了。下回,下回我再去老宅,嘗阿姨做的鴨湯粉絲。”

穆芝英溫笑點頭。

誰讓孟朝茉連婉拒的緣由都解釋得清清楚楚,不像商俞,拒絕便是涼颼颼的“不用”二字。想到商俞,穆芝英又憶及約孟朝茉去老宅的隱晦想法,她旁敲側擊:

“到時候,商俞也在老宅,朝茉介意嗎?”

“怎麽會介意。”孟朝茉搖頭。

又說:“這次多虧了商俞救下我。”

穆芝英在家具展覽時偶遇孟朝茉時,對方稱商俞為尤其見外的“商總”,現下已變成直呼姓名,何種稱呼方式更顯親昵不言而喻。穆芝英欣喜難抑。

不禁徑直問:“那,你和商俞還有可能嗎?”

但很快,穆芝英心頭的熱切頓然被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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