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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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閣包間。

衣著考究的男性先把湧進寒氣的窗戶關緊,在倏地風雨寂靜裏落座,神色溫和,深琥珀色的眼眸迎向她的呆怔,淺淺一笑,“倒沒想到會這樣巧。”

孟朝茉回神,回以個淡笑,“是啊,我不知道幺兒竟然是聞先生的名字,”又解釋,“我外公是這樣叫你的。”

聞隱將暖手熱茶遞到她面前,透過騰散裊繞的熱霧,對方眉眼悠遠逸氣,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覆雜深重,只是一瞬,他笑說:“家裏頭叔伯的子女眾多,我在這輩裏排末尾,小名叫幺兒,你也可以這麽叫。”

她摸到溫熱的茶杯,一時間疑惑,“聞先生…”

“聞隱。”

“聞隱?”

“我的全名,別叫聞先生了。”

孟朝茉應好,“實在沒料到一起吃飯的人會是聞…是聞隱你,你事先知道是我嗎?”

聞隱眉毛是輕斜入鬢的,長睫如同有飛蛾掠過,他說並不知道。

孟朝茉睜圓眼,“那真的十分湊巧。”

對方無聲輕笑。

這樣一來,這餐飯吃得就很輕松自在。望月閣是私家菜館,私人露臺每逢十五是觀賞月色的絕佳地點,但現在風雨侵襲,只能在暖融融的室內待著。

席間,聞隱見她並不碰多寶魚,而是斯斯文文吃著煎鵝肝。

於是心裏有數。又問:“朝茉,畫你看了沒?”

是指賀壽的畫,他事先拍了近十張照片發給她,由她挑。

孟朝茉點頭,“選好了,那幅松鶴圖,我看外公應該會喜歡。”

說的是一副意境清雅,不朽青松與仙雅白鶴相輔相成的畫,將賀壽的寓意在水墨之間描繪到極致。

他豁然,“我猜想你也是選這幅。”

她不明白,“為什麽?”

聞隱放下酒杯,“這幅和拍賣會那幅很相像。”

孟朝茉笑了幾聲,沒想到理由這樣簡單,還以為會說說這畫有什麽特別之處,不過她並不了解水墨畫,說給她聽也等於對牛彈琴。何況她是確實是看到這幅,就回想起拍賣會錯之交臂的那幅,才選定的。

接下來的發展令孟朝茉心存疑竇,因為兩人用餐完畢,聞隱竟然拎起手邊的紙袋,遞給她,說:“我猜對了。”

說明畫在裏邊。

但是…他不是說不知道來的是自己?

怎麽能把畫提前備好?

一時把心裏所想問出口。

商俞綻笑,“原本想去老街把畫給你的,你在這兒,倒方便了我。”

她恍悟般點頭,想來聞隱不是常住箜市的,所以趁此機會把畫帶來確實省事點,順便問道:“我也不懂市場是個什麽行情,但是也清楚很多畫是可遇不可求的,你願意轉手我真的很感激,幹脆你說個價格,我待會兒匯你賬上可以嗎?”

他挑眉,隨後垂目,有絲旁人捉摸不透的蘊藉,“既然你信我,我更得給個公允價,這樣,改天我約個專家當面估值。”

孟朝茉說好,“那時間地點?”

“你定。箜市我離開得久,不太熟了。”

時間定在明天下午六點,長虹路的十五號餐廳,新開的,對於聞隱來說是沒踏足過的。

好在第二天大晴,她把畫好好保存在公司抽屜裏,還沒正式買回來,她不想出什麽岔子。其實她不明白聞隱的做法,先把畫給她,再找專家估價,最後付錢,就這麽相信她?

公司準時五點下班。

老九這兩天宿在工廠裏,跟進訂單進程。

員工先後離去,她看完文件也準備帶畫赴約。然而車剛開出公司樓下,突然湧出來的一群人把她給嚇了一跳。

她腦子裏閃過兩字:打劫。

自己車裏有古畫,這夥人也太明目張膽了。

很快她就認清現實,對方是媒體,舉話筒扛攝影機。

“孟小姐,你和遠商的商俞已和平離婚,這是真的嗎?”

“你們是什麽時候離婚的,方便透露下其中原因嗎?”

“你對商俞和雲幼然的關系又是怎麽看待的?”

諸如此類的問題,喋喋不休。

這都哪跟哪,孟朝茉一時懵圈,離婚的事已經暴露在大眾視野裏?商俞和雲幼然又什麽時候被媒體嗅到的?她如同活在斷網的世界。

車被人群堵住,動不了。車窗扒著好幾個不知道哪家媒體的人,好不容易在樓下蹲她,自然是追問到底的架勢。

如果網上熱搜有關於她的,老九會第一時間告知她,可這兩天老九忙廠裏瑣事,消息比她還滯後。

她不顧窗外躁動,拿手機翻熱搜,然而並沒找到。

還是輸入“孟朝茉”三字,才搜索出丁點零散內容。

得虧有個營銷號整理來龍去脈,她掃了幾眼,大概有數。

雲幼然前晚去臨江君園商俞家,隔天清早才出門,被拍的照片今早散播,五六線女星和遠商集團公子過夜,熱度瞬間發酵。雲幼然被噴是小三。

然而在中午,事件反轉,有博主扒出商俞和孟朝茉離婚的蛛絲馬跡,甚至放出數月前民政局門口兩人各走一端的圖。

這意味著,雲幼然與商俞是不違背婚姻的關系。

熱度再次上升,下午雲幼然發文:一切都是幸運合理的安排。

配圖是她參加某檔大型戶外綜藝的發布會照片,她由飛行嘉賓改為常駐嘉賓,據說這事在過夜那晚敲定的。

看似在宣傳綜藝,表明成為綜藝常駐是合理幸運的事,但像極在暗示她與商俞的關系同樣是合理的。

又是陣軒然大波。

孟朝茉耳邊的記者還在問:

“孟小姐,你覺得是商俞資本入駐的關系,雲幼然才成為‘這周天晴’的常駐嗎?”

她開了點車窗,一雙清泠的眼掃過提問者,“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商俞,我怎麽去覺得。”

短發記者眼睛亮了,“意思是你和他已經少有交流和聯系了?是不是意味著網傳你們早已離婚的事情是真的?”

頓時,孟朝茉覺得自己跳進了坑裏。

緘默不言才是正解。

她想關窗已經來不及,兩個話筒杵了進來。

想找安保室的人來,但她所處範圍已經出了寫字樓管轄範圍內,總不能一腳油門沖出去,車前還擋著好幾人。一時間躁地猛然長鳴喇叭,回以外面那圈人刺耳噪音。

沒想到對方更來勁。

“孟小姐,你現在的狀態似乎不太好,和離婚一事有關嗎?”

孟朝茉:……

“你們是哪家媒體的?這種行為已經妨礙到我出行,如果再不讓開,我可以委托律師告你們。”

對方沈靜一秒,覆又爆發提問:

“如果離婚是真的,那方不方便透露具體是什麽時候。雲幼然是你們感情破裂的其中一個原因嗎?”

孟朝茉沈默。其實,雲幼然兩張照片,進門和出門,前晚進門那張的背景確是商俞家,而次日清晨出門那張背景,並不是。

旁人不清楚,她還是透徹的,兩棟別墅的確都在臨江君園小區,但外觀設計風格和戶型還是存在差別,照片截取了兩棟別墅小部分相似之處,前後聯系。

她不明白是誰在背後這麽做。

盡管她對這類不光明的事持批判態度。

但她作為被殃及的池魚,並不準備替誰解釋辯白。

當鄧竹敲響總裁辦的門,把熱搜一事告知商俞。商俞先是蹙眉,而後半啞的聲兒說:“壓下去。”

鄧竹見商俞今早來時眼睛餘紅未消,大抵知道昨天和孟朝茉的見面不順利,現在網上還翻起這樣一股熱搜,於是主動說:“孟小姐那邊,要不我去解釋。”

商俞蓋上筆,整個人往後仰,直到靠在椅背,“不用,她不在意這些了。”

他並非感知遲鈍,孟朝茉一次又一次淡漠的話,將兩人關系撇清。加上昨晚把雲幼然趕走之前,她解釋一大通廢話後,所回答的他的問題:她剛剛撞見你了?說了什麽?

他盯緊雲幼然神色,防止對方有一絲謊言。

才知道,孟朝茉哪怕在門口撞見對方,也是平淡的態度。

早先他一直隱隱抱有希望。

孟朝茉還隱藏情念,到昨晚,希望稀碎。

然而事態發展迅速,還是稍晚一步。

有娛樂記者嗅到風聲將孟朝茉圍堵在辦公樓下,拋出一系列問題。離婚一事披露在大眾視野裏,記者到底不敢堵在遠商樓下,便跑去那頭追問她。

鄧竹跟了商俞多年,揣測對方的想法並非難事。他通過關系拿到采訪視頻,並暫壓著沒讓外傳。

頂樓液晶顯示屏正播放孟朝茉被采訪畫面。傍晚,她素面出鏡,起初閃過震驚,隨後淡定處之,從頭到尾只回答了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商俞,我怎麽去覺得。

類似置身事外、毫不在意的語氣。

商俞想起那些過往,孟朝茉曾經會因為一條捕風捉影的花邊新聞吃味,悶聲不語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哪怕是莫須有的事,他更多時候也懶得解釋。

如今,孟朝茉真的不需要他的解釋了。

記者最後的提問,言辭犀利。

然而,鏡頭裏出現只骨節分明的手,推開話筒,擋在車窗外,分外耳熟的玉質沈聲:“她本人不接受采訪。”

隨後話中閃過絲淩厲,“南舟報社,星娛條新聞?我追究的話,這種行為你們公司不會有任何立場維護你們。”

這就是在威脅了。

鴉默雀靜,媒體神色訕訕。

攝影鏡頭由雅致霧灰大衣掠到那張棱角分明的側臉,傍晚雲霭烘托,他舉手投足有年齡閱歷堆砌的沈穩,風吹不動,夜落亦巋然,光站那裏就足以令人放心。

學業艱難的幼稚年歲,商俞曾在這個表叔懷裏哭睡過。

懷裏清澈的松香,一度使他安睡。聞隱很多年前曾打趣“你五六歲的時候,兩條冰棍腿老往我懷裏伸,一走就哭,我只能陪你睡,那小床可擠死我了,現在都長這麽大了”。

這是他不願承認、從未啟齒的。

聞隱家中父母婚變,他獨自赴國外學習。這些都是商俞很久後才知道的,聞隱溫瀾潮生、隨和淡然。起碼他,沒覺察到對方一絲絲因家庭破碎、背井離鄉的頹喪。少年聞隱太溫暖了,最常說的話是“別哭”、“明兒我去找家庭教師談談,怎麽又兇你了”,接著擦淚暖手哄了又哄。

嗯,是個暖寶寶。

後來,商俞的暖寶寶變成了孟朝茉。

再後來,暖寶寶沒了。

采訪視頻中,孟朝茉原本緊繃到疏離冷淡的神態,在聞隱來後,分明松懈下來,這是信任。而不得承認的是,聞隱確有那種使人放下防備,信賴他的能力。

問題是,孟朝茉什麽時候對他建立起的信任?

商俞喉嚨被扼住般,喘不來氣,指節泛白。

他有些抑制不住的情緒要往外湧,一時間垂了眸,繃住染上哀色的嗓音讓鄧竹先出去。

辦公桌上的一沓資料落下硬幣大小的濕痕,漸漸洇散,直到濕了個透徹。商俞的肩膀止不住顫抖,在巨大的悲切中,他認識到永遠也不敢承認和面對的事實。

孟朝茉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的朝朝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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