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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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燒茭白脆生鮮嫩、紅綠相間十分好看。

孟朝茉將燉好的牛肉湯端上桌,正好湊成個四菜一湯,皆出自她手。

連黃汾也不禁誇讚:“太太你手藝越來越好了,早先還會被油濺出水泡,現在阿姨都只能給你打下手了。”

孟朝茉笑說:“嗐,阿姨可別捧我,勉強能看而已,哪兒能跟你比。”

原本計劃和溫律師咨詢離婚事宜,晚餐交給黃汾。可事出變故,一道素燒茭白更是讓她只能親自下廚,不過比起留下陪商俞,她情願回家進廚房鼓搗。對著人容易動搖,尤其他流露出那樣脆弱易碎的眼神、疲倦的語氣;對著物才能心定。

晚餐做好,黃汾也不必打下手,脫下圍裙,向她告知一聲便歸自家去了,明早再來。

她發消息問商俞什麽時候回來,對方很快回覆:

有應酬,晚點回。

簡短的幾字。

她刪刪減減,最後應了聲好,從手機裏擡起視線,桌面菜騰起的熱氣似乎在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不吃得涼了,她沒像從前那樣等下去,在ipad上找了個老番當下飯的看,素燒茭白她沒動筷。

這個習慣還是在大學養成的,在宿舍吃飯時,沒找到下飯的劇,哪怕飯涼了也不吃。

看了一半,忽想起博主“魚魚”的視頻該更新了。果然,魚魚今天新更的視頻是吃晚餐,照舊不露臉,只露到鼻尖以下部分,視頻很靜,只剩咀嚼、筷箸碰碗的篤篤、以及湯匙撞壁的脆響。實在下飯的很。

吃完簡單收拾了碗筷,抱著ipad上樓去了,十分鐘的視頻播完,自動播下一個,她也沒關,拿它當背景音,懶躺在沙發上和李園清聊天。

和李園清沒聊多久,就被商俞歸家的大陣仗給打斷了,與他一同的有鄧竹、竇行,後者是他的私人醫生。

兩人各自攙住商俞的左右胳膊,把孟朝茉給嚇了一跳,自然地從鄧竹手裏接過他,邊問:“怎麽回事?”

鄧竹:“發燒了,加上應酬喝了點酒,我聯系的竇醫生,正好在門口碰見了。”

商俞並非不勝酒力,可他現在腮頰緋紅,唇瓣是燒起來的血色,宛如要沖破薄薄的嘴皮,腦袋耷拉著,沒精打采,主要還是發燒的原因。

孟朝茉想把商俞先扶去沙發上坐著。可他一心念叨要睡覺,甚至推開竇行,又將手從她臂彎裏抽出,仿佛掙脫開一身的束縛,拖著昏沈沈的身體朝二樓去。

她只好緊跟商俞後邊,他如果歪倒,也好張手接住。

好在,他踢掉鞋子鉆進床裏、抱緊被子就安靜溫順了許多,闔上眼睛真的睡了起來,只是呼吸聲略重,臉頰紅撲撲的。

竇行替他量了體溫,瞅了眼高燒的度數,皺眉開始拆針筒,註射藥水。孟朝茉想了想還是決定回避,想著待會兒商俞要吃藥,於是下樓去替他接溫開水。

和孟朝茉一起出來的還有鄧竹,兩人下樓時,她說:“辛苦你了,這麽晚還得送他回來。”

“談不上辛苦。”鄧竹搖頭。

商先生和人應酬,始終興致不高,到一半還看了看窗外,任性地說“時候不早,該回家睡覺了”,說完撂下滿桌的人離去,待下車時叫也叫不醒。

鄧竹才恍悟,他是真想睡覺,而且發燒了,於是即刻聯系住在附近的竇行,“本職工作而已。”

“怎麽發燒的?”孟朝茉問。這種蒸爐般的大熱天,對商俞的冰塊體質來說應正好互補,不該高燒的。

鄧竹想了想,把心理的猜測說了出來:“應該是今天辦公室冷氣有點低,去飯局的路上,他就打了幾個噴嚏,我當時沒覺得有異,現在回想,今天下午辦公室確實涼颼颼的。”

聽他這麽說,孟朝茉前後就對上了。虧得商俞還不以為意地來一句“不礙事”,結果礙大事了。她臨走竟也忘記提醒他把冷氣調回原來的溫度。

“他身體一向禁不起折騰,”走著走著,已經到一樓,“那你就先下班吧,我照顧他。”

鄧竹點頭應好。

送走鄧竹,接好溫水,孟朝茉在樓梯旋彎處聽到樓上有低喝聲、以及玻璃碎裂響。

她噔噔幾步跑上樓,推開門。

眼前的景象實在夠震驚的。商俞半坐在床頭,手能及的全被他給扔了,床頭的醫療箱裏邊的藥瓶、藥水…狼藉由他床邊迸射至竇行腳下。竇行已經被逼到門口,手裏還舉著支註射到一半的針筒,正半條腿站立閃身躲避開一盒東西。

一盒…一盒避孕套,她腦瓜子嗡嗡響,臉紅得能滴血。

商俞脾氣發作,能撈到什麽砸什麽。還好紙盒沒拆封,好像竇醫生也沒註意腳下的東西是什麽,只是一臉慶幸沒砸中自己。

而商俞,扔了這許多東西仿佛已經耗了大半精氣神,呼吸略重,胸脯一起一落,但也不妨礙他豎眉冷目盯著竇行。手裏還拎著個臺燈的燈盞,眼見要扔過來。

“發瘋呢你!”孟朝茉顧不上會砸中自己,踩過一路的碎渣,鞋底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迎著他乖僻的臉色,把他手裏的燈盞給奪了下來。

誰知道他仰頭看了她眼,眼睛一紅,抱著她不說話,臉緊緊埋在她懷裏。

孟朝茉只能站著不動,說他也不是了,語氣稍柔了點:“你發燒了,竇醫生給你打針,你就別亂發脾氣了。”

商俞依舊不言不語。

慢慢躡手躡腳靠近的竇行出聲:“他從小到大都這副德行,怕打針怕得要命,偏偏身體又不好,小時候老感冒發燒的,我給他紮針得好幾個助理摁著他。”

竇行憶起在國外當他私人醫生的那些年,“他那個眼神啊,病得虛弱,還是一副要撕了我的樣子,就跟剛一毛一樣,嘖嘖。”

可惜商俞現在手裏握著權勢,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使喚助理摁著他打針了,這不,竇行差點被砸出腦震蕩。

孟朝茉嫁給他的一年半,只見過他小咳嗽小感冒要吃藥,還未到要紮針的地步,堂堂商家少公子,二十多的人,懼怕打針,倒也是匪夷所思的。

可追溯緣由,她心中一凜。商俞幼時獨居在外,家人鮮少看望。小孩子怕醫院、怕痛是天生的,他偏偏體弱,三天兩頭要紮針,肯定是哭了一次又一次的。

自己小時候皮實,健壯地跟小牛似的,偶爾因為感冒要喝奶奶配的中藥,也都是家裏人一哄再哄,拿糖兌了,才肯捏鼻抿嘴喝一小口。最後頑皮要逃跑,奶奶拿出雞毛撣子假裝要打她,她才肯灌下整碗。總之是要折騰好久的。

孟朝茉撫了撫他的發頂,手心暖烘烘的,說的話也溫柔:

“不會很疼,我陪你,很快就能好,你忍一下好不好?”

“我不打針也能好。”商俞終於肯說話。

竇行插話:“不打針很難退燒。”

商俞不搭理他,連眼神也欠奉,別開頭,換成面朝裏、後腦勺沖竇行的姿勢抱她,又開始不說話。

她勸:“聽話,很快的。”

“我不想聽話。”口氣似回到稚嫩的年紀。

“我做了你要的素燒茭白,打完針就吃好不好?”

“不想吃,嘴巴苦吃不出味道。”

“打完針就能吃出味道了呀。”

“那我還是不吃好了。”

“……”這死小孩兒。

“那不打了,竇醫生你回去吧,讓他自生自滅,最好燒成個智障。”孟朝茉口氣狠狠。

商俞擡眸偷瞧她一眼,嘴裏嘀咕。孟朝茉依稀辨清“兇”“威脅”什麽的,然後聽他不情不願說:“打吧。”

死小孩兒還得嚇。

竇行動作麻利,饒是這樣,商俞還是攥緊她的手微微觫斛,待針頭一拔,他朝竇行扔了個枕頭。竇行半點不想多待,留下藥,叮囑完吃法,提溜起藥箱迅速消失。

商俞本就是因紮針才醒的,如今竇行跑了,他的危機感解除,又迷迷糊糊睡著了。半張臉陷進鵝絨枕裏,整個人趴睡,呼吸清淺,像只毫無攻擊性的貓。

他性格冷,時而頹靡,時而乖謬,時而牛心左性,唯獨睡著了,是一副軟弱可蹂.躪的模樣,連鼻尖都是紅的。

她熱水打濕了毛巾,替商俞擦拭幹凈臉,接著把他的襯衣西褲剝了,只剩條黑色褲衩,然後再拿被子蓋嚴實,掖好被角。

睡覺前,又替他量了次體溫,三十七度五,還是有點燒,但已經好很多了,在他旁邊躺下沒過多久也睡迷糊了。

淩晨兩點,商俞醒了。

他轉了身坐起那下,孟朝茉聽到些窸窣聲響,也隨之淺淺睜眼,下意識拿手心去觸他的額際,溫溫的,像是已恢覆正常。

商俞說話語氣亦是正常,不帶發燒時的稚氣與任性。

他說:“我去洗澡。”

商俞有點潔癖,意識清醒的狀態不洗幹凈要他繼續躺著是絕不可能的,說完掀了被子要去浴室。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你幫我脫的衣服?”

孟朝茉“嗯”了聲,不然有誰。

商俞懵懂的思緒慢慢回籠,點了好幾下頭。

等洗完出來,他的頭發沒有完全吹幹,像清晨落了水霧一摸鐵定滿手濕潤。他渾然不覺,又端起床頭冷透的水要喝,是了,他嘴唇因幹燥還起了小塊死皮,是渴的。

“別喝這個,我去給你倒溫的,”她制止了,又說,“頭發怎麽不吹幹點,你去把吹風機拿出來我給你吹。”

“哦。”商俞也就擱下那杯水,去拿浴室的吹風機了。

最後,他喝下整杯溫水,頭發也經孟朝茉手吹得幹燥順滑,他的發質不硬不軟,恰到好處,吹幹了便聽話地垂落在眉骨之上,溫溫順順的。加上洗澡後隨意套了件青灰色的圓領大長袖,淺灰的寬松褲子,任她擺布的模樣倒真不常見。

“餓嗎?”孟朝茉清潤的語氣微微問。

“有點。”商俞答。

“喝點粥吧?”她剛剛在廚房順手把電飯煲的八寶米加水煮了,米是黃汾臨走前配好淘凈的,原本用來早晨做早餐粥。但她念及商俞晚上沒進食,又燒那樣久,肚子早該空蕩蕩了,他喝點粥正是適宜的。

“夜間還是不吃東西了,明早吧,也不是很餓。”商俞五指插入頭發裏,來回捋了兩下,還是她吹的頭發比較順暢。說完丟開她手裏的吹風機,橫手勾攬了她就要躺下。

孟朝茉清楚他過了晚十點,便不再吃東西,和打小養成的習慣有關。兩人暧昧那會兒,每回他紓解饜足,她少不了得耗盡力氣、饑腸轆轆、被榨幹似前胸貼後背,有次半夜還點過外賣,但他是避猶不及的模樣,對塑料餐盒裏頭的辛辣油炸類食物毫不感興趣,待她吃完後,開窗通了許久的風,氣味散盡才睡著。

聽他這麽說,她也就隨他去了,沒有強行勸說,任他攬下自己躺著。

過了沒幾分鐘,又聽得他說:“還是吃點吧。”

他說的吃點真就只有一點,半碗不到,由於胃口不佳、嘴裏泛苦,加上粥寡淡無味,吃了幾口便說飽了。孟朝茉忽然意識到,他改變主意折騰下樓來吃粥,不過是為了她那點難以卻之的心意。

說起來,他較以前已經有些改進了,不是冷決的要或不要,會稍顧及點她的意思。

關了燈,縱使什麽也看不見,孟朝茉眼睛還是一眨一眨,仿佛睜著眼才能正常思考問題。她想起了那件羊毛開衫,倒春寒該穿的,到夏日才找著,穿也穿不得了,要說扔,是荒唐浪費的,只能擱在衣櫃裏落灰。

她轉過身,主動摟他,“商俞。”

“嗯?”她很少叫他的名字,令他墜墜的睡意有些清醒。

“你自己得學會照顧自己。”寂靜的黑暗裏說話格外清晰,像拿墨筆寫在白紙上,一筆一劃顯眼到不容忽視。

“我會,”商俞說。雖然不得承認,他沈溺在她的照顧裏,但在有孟朝茉之前,他確實是自己照顧自己的,就是常常覺得沒勁,金額不過是個數字,很少有東西能刺激到他,後來孟朝茉幾句關切的軟話,倒能令他動容不已,心臟一瞬間有了血液,“而且我有你。”

孟朝茉試探般反問:“那如果我們分開呢?”

咯噔一下,商俞收緊了抱她的手臂,眉蹙起,“你要去哪兒?”

“睡覺吧。”她頓了頓,答非所問。

商俞精神頭欠佳,沒有鉆牛角尖,摟抱著她很快睡熟了。過了很久,久到她覺得天快亮了,她還是清醒的。想的事情一籮筐,既然訴訟勝算微小,她就只能正面和商俞交流,可他那樣的自我中心主義、無定數的脾性兒,倘不是願意,指不定得亂成什麽樣。

得哄著來。

她想和李園清商量,又恐老人家要為他倆操心,本就覺少,要知道這事該整宿難眠了,她於是遲遲未說。

想著想著,不知道什麽點入睡的。等再醒來,已是十點三十分,商俞不在,她下樓只見黃汾在做衛生。

“黃汾阿姨,你有見商俞嗎?”

黃汾停下手裏的活,“先生蠻早就起來了,大概七點多吧,吃完早餐就去公司了,特別讓我動作輕點別吵醒你,等你多睡會兒。”

“太太你想吃點什麽?”黃汾問。

她想了想,“他吃的什麽?”

黃汾:“小半碗餛飩,別的都沒碰。”

“我也吃餛飩吧。”

她胃口更好,吃的一大碗餛飩。

今是周五,客戶方來消息更改約見地址,改成南舟市的汀綺會所,客戶老總就是那個愛唱“刀個刀個刀刀,一把殺豬刀”的男人。她表示無異議,餛飩見底了便拾掇自己準備赴約。

這老總祖籍清荷鎮,現定居南舟市,若能簽約成功,她即可將南舟市的中端家具市場打開。說起來她有點木篤,強咬牙不踏足南舟的市場,為的就在商俞跟前掙口氣,你不是要我放棄?我就做給你看,不靠商家,我的生意照樣如日方升、欣欣向榮。

擠破頭約見南舟市客戶,存了踏足這塊的心思,是因為她以為這段婚姻要到盡頭,並且勢在必行。

午後見到了“刀個刀刀…”的真容,額大臉寬、酒肚高聳,繃得襯衣像縮水似,衣尾塞進褲頭裏,一條限量版的皮帶箍住了他的鐵桶身形。

“小孟總,坐。”他連道兩聲坐,不像外界相傳的脾氣暴。

她客氣:“孟總要不介意,叫我朝茉就行了,在清荷鎮你的名氣可大,我從小聽你創業事跡長大的。”這號人也姓孟,名啟峰。

孟啟峰拿鄉話問:“你也是清荷鎮的哈?”

她熟稔地操起清荷鎮話:“要說起輩分,我得叫孟總一聲伯伯。”

爽朗的笑聲響起,待聽她唱些接地氣的歌、尤其那首“殺豬刀”,更是令他有種覓得知音的眼前一亮。兩人談得暢快淋漓,孟啟峰欣賞她身上自帶的手起刀落幹脆利落勁兒、毫不做作,該有的意見就提,不卑不亢;孟朝茉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愈發的“慈父”…

商榷好簽合同的時間,這場歌局告下段落。

兩人一道出包間,路上還在聊清荷鎮這幾十年的變化,聽到她說正在籌建地下商城,孟啟峰晃頭感慨,半普通話半鄉話:“有十幾年沒到清荷鎮了,回去肯定要打不清視向咯。”

“孟伯伯這說的,這不有我呢,要你來,帶你逛個遍,保管你熟門熟路的。”她打包票。

“好,改明兒我要到清荷鎮找你的。”

歌局出來天擦黑,西沈的太陽只剩一隙亮,等孟朝茉開車回到臨江君園,整座城已處在冥霭中,倚仗著束束街燈。

臨江君園的獨棟別墅烏壓壓,燈沒亮。她以為裏邊沒人,這個點黃汾應該做好晚餐回自家去了。指紋解鎖後撳開客廳與門廳的燈,客廳的淩亂令她驚愕好一陣,落地燈倒地稀碎、茶幾上的果盤雜志全被掃落在地。

她以為家裏進了賊,輕手輕腳走近了才發覺商俞坐在沙發角落的地板上,光著腳,一條腿屈起手肘撐著膝蓋,手指捂蓋著半張臉,指縫間露出陰沈晦暗的臉色。

地面是碎成屑的資料,四分五裂的照片,畫質並不清晰,像是從監控錄像裏調出來打印的。

她胸腔裏在怦怦急遽地跳,大約能猜到,又不敢肯定,隔了好一會兒楞在原地沒法開口說話。

是商俞先出的聲:“你回來了。”

像佇立百年的雪山頂的冷氣流迎面灌註進她四肢百骸,頓時通體激靈,她遲疑地問:“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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