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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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在南舟市的老城區,多半的房子歷史悠久,能在老城區坐擁大片風景、房屋的古韻尚存的,當數商家。

李園清頭發花白,但依舊濃密,像棵蒲公英,比蒲公英堅韌,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商俞回老宅開的是邁凱倫,駛進院裏,聲浪疊起。

穆芝英在廚房裏煲湯聽得真切,急忙卸下圍裙,期待地往外去,她這個當媽的前段時間旅居法國,很久沒見兒子兒媳了。

穿過客廳邊說:“媽,商俞和朝茉回來了,我聽見車聲了。”

報紙後的李園清皺眉,“老遠就聽見了,轟轟隆隆的,吵得耳朵疼,現在的年輕人怎麽喜歡開這樣的車。”

穆芝英打哈哈,“一點小愛好嘛。”

她年歲越大,反而對李園清不像年輕時那樣發怵,也敢當面護著自己兒子。李園清翻了下報紙,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往窗外望了眼,在想車已經停下有一會兒,朝茉怎麽還沒進來?

車庫。

孟朝茉正瞪向商俞。

她給李園清準備的燕窩、給穆芝英定制的一副麻將,通通落在家裏了。

“我不是讓你拿一下了?”當時她在從清荷鎮廠裏回來的路上,抽空給他撥了個電話,讓他把放在玄關最上面櫃子裏的兩個袋子拿去他車裏,帶回老宅。

如今後備廂只有一高爾夫球包。

是上個月商俞抽風,突然說要在小區的高爾夫球場親自教她打高爾夫,她當然興致勃勃,把裝備裝車。臨走莫多衍打電話給他,說是生日party,他擱下她陪好友過生日,學高爾夫也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商俞挑眉,似在疑惑自己怎麽就忘了。

他就是故意的。

他這個妻子什麽時候會因為回老宅而糾結半天,甚至還想把鍋甩給他。以至於他下班歸家,第二次撲空她的身影,莫名又想起這事兒,接電話時“嗯、哦”含糊兩聲,過後明明打開櫃子,又報覆性地闔上,兩手空空上車。

“你能不能靠譜點兒?”

“沒事,下次帶過來也行。”商俞見她朝自己發脾氣,照單全收,低著頭暗自打量她怒氣騰騰的臉,生動極了,他這幾天的郁結一掃而空。

孟朝茉見他勾著唇,春風得意,“你在笑?”

“沒有。”他隨即抿起嘴。

還是穆芝英打破了兩人對峙的氣氛。

她心切找來車庫,老遠就喊他們。走近撫著孟朝茉的肩膀,打量了一圈,“怎麽瘦了?媽媽煲了湯,今天好好給你補補。”

穆芝英得閑有三大愛好,一是各國旅行逛展、二是打麻將、三是煲湯,各大菜系的湯都能煲得地道正宗。

孟朝茉時常會接到讓她回老宅拿湯的電話,有時忙著沒空,穆芝英也會親自送到夫妻倆的家裏,再打個電話叮囑孟朝茉要喝完、補身體的。

商俞每回見她從保溫桶裏將湯倒出,也能猜到這湯的來歷,興致缺缺啜幾口就丟下勺,剩下都進了孟朝茉胃裏。

到現在她對穆芝英的“媽媽牌”營養湯都有陰影了。

她摸摸自己的臉,手心盈著腮畔的肉,“沒瘦呢,不信媽你摸。”

旁邊的商俞看熱鬧不嫌事大,“確實瘦了,媽煲得湯正宗,你得多喝。”

商俞的誇讚罕見,穆芝英笑不攏嘴,削根蔥似的指頭掩嘴,殷紅的指甲一顫一顫,還有煲湯時磕的小口。

穆芝英是小地方背景,嫁給商躍,好不容易因生下商俞而入了老太太的眼,她年輕時不敢忤逆老太太對商俞嚴加培養管教的想法。

商俞還是個小豆芽時,會撲進穆芝英懷裏哭著說不想上課、想回國、討厭奶奶。她也只是讓他再忍忍,學到東西才能自己做主,很多時候她幹脆不待在兒子身邊,出去打麻將、旅游,也好過見他一張淚痕狼藉的小臉。

時間長了,商俞長得高些,心也硬了,見到她也只是簡單打個招呼,等她追悔要關心兒子時,人家並不需要了。

商俞成家後,穆芝英的關心叮嚀,全靠孟朝茉轉告。

畢竟人年幼放任不理,長大了再來噓寒問暖就顯得虛假了不是?

有了商俞這句誇獎,穆芝英不僅煲湯,還親自掌勺做下滿桌的菜,楞得商家廚師在旁邊幹瞪眼。

“來,商俞這是你小時候最愛的糖醋魚。”穆芝英夾在他碗裏,愛意滿滿。她有次飛去看他,做一份糖醋魚,就慰藉了他的味蕾,不再因家庭教師嚴苛而掛淚豆子。

商俞執筷未動,那天慰藉的是有人來看他,並非糖醋魚。

穆芝英又給孟朝茉夾菜,“來朝茉,你是不愛吃魚的,嘗嘗媽媽打的肉丸。”

話音入耳,商俞心裏猛一滯。

連穆女士都知道她不愛吃魚…

魚肉就怎麽都不對味兒了。

商俞也沒有殘忍到去打破穆女士眼底等他品嘗的溫情,吃下後還誇了句“不錯”,畢竟人老了不那麽愛玩了,就喜歡把感情依托在小輩身上。

盡管會引起他的不適。

奈何穆芝英太過熱情,又是盛湯又是夾菜添飯。他倒是想要她跟李園清似的,只對孟朝茉溫情脈脈,畢竟他實在招架不住,最後只好搬出一句:“我胃不好,晚上不能吃太多。”

這才令穆芝英訕訕收手。

孟朝茉就比他真情實感多了。她和奶奶從雞毛蒜皮聊到工作,末了還豪情壯志:“等我那個廠擴建好,這陣子就忙完了,奶奶我天天來看你。”

李園清點頭,又搖頭,“這不行,天天來看我,商俞該惱我了。”

孟朝茉笑笑沒應。

另講起別的,逗得李園清和穆芝英笑開。

飯桌上的關系很迷離,仿佛孟朝茉和兩個長輩才是至親至愛,而商俞才是依托著她的。他也樂得游離在外,靠在椅背聽,偶爾換成撐著下頜角的姿勢,懶洋溫吞的眼盯著因說話而生動靈氣的孟朝茉。

直到他們用餐結束,商躍才被兩個助理模樣的人扛進來,他喝得醉醺醺,酒味暗縈淡淡香水味,耷著腦袋嘴裏哼著小調。見到李園清那刻陡然清醒不少,倏地站直,雙手攏了攏西裝,恭敬地喊:“媽。”

“上樓去吧。”李園清閉眼朝二樓示意,不想看他。

李園清年輕因工作對兒子疏於管教約束,等回頭來發現商躍混跡娛樂場所,和南舟市的公子哥混樂放逸,玩的花樣甚至過分。誰讓他姓商,走出去眾星捧月,學業荒蕪、壞毛病染了一身。

李園清說商躍是脫韁的馬,拉不回來。

所以商俞的童年是商躍的對照,不容差錯。

“商俞…朝茉也來了?怎麽不告訴爸爸一聲。”商躍欣喜。

穆芝英沒好氣剜他,“昨晚不是告訴過你,轉頭就忘。”

商躍帶身酒氣坐在商俞旁邊,親昵摟他肩,靠上去,“爸爸最近投資了一個新型智能機器人的生意,很賺錢,到時候爸爸給你車庫添輛車,不,添一排車,”又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噓,別告訴你奶奶,她肯定反對我投資。”

商俞只覺得耳際被酒風呼呼灌溉,他挪開了點,反手把商躍那條胳膊拎起撇下,“爸,奶奶已經聽見了。”

李園清撂話:“憑你敗光手裏那點錢,總之我不會再給了。”

這些年,商躍還得靠李園清供養,偶爾得靠商俞接濟。他心想自己是越活越回去了,反倒總想投資賺錢,只是一直虧損,黴得很。

這也怪不得李園清會跳過他,讓他兒子當遠商集團的總裁。

回去時,因見到李園清,孟朝茉心情尚佳,對商俞的話也多了起來,“奶奶叫你去書房說什麽?”

“讓我別給爸資金。”

其它的無外乎是那幾句,他從小聽到大的,強調商家的擔子在他身上,他須得盡心盡力之類的。

他耳朵起繭走神之際,在想,要是他撂挑子不幹了會怎麽樣?脫離商家這個大家族,隨便去哪兒,但是得綁上孟朝茉一起,她了解自己、做飯好吃、不生氣時很溫柔、還會幫他吹頭發。

很快,李園清的耳提面命拉他從幻想中脫離。

“還說,讓我和你好好的。”

孟朝茉心底一滯,李園清通常是讓商俞別惹自己生氣,現今讓他們倆好好的,是看出來有不好的預兆了麽?

她應得含糊:“嗷。”

街景奢靡,車輛穿梭,整座城市被流光點綴,甚至路邊葳蕤的綠植都批上了輝煌的光影,裸眼3D屏播放著浪潮交織的景象,逼真至極。

她可以說是以旁觀者的視角,從小到大,見證南舟市的發展的。小時候因為李園清時常踏足南舟市,長大因為商俞久居南舟市。

車裏突然沒了話。

商俞握緊方向盤,喉頭失聲一陣,才凝起散成沙的聲問:“嗷是什麽意思?”

“就是好好的,”孟朝茉為了增強可信度,還重覆了一遍,“我和你好好的。”

車輛行駛進小區,綠化叢簇影略過,車內晦暗,偶爾閃過冷橘色燈光鍍在商俞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也不知信沒信。

睡覺時,他渾身松軟馨香,鉆進她兩條伶仃的胳膊裏,聲音悶悶的:“你不能騙我。”

她僵楞了幾秒,明白他意指的什麽,“怎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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