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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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她怎麽了,平時明明最恨冷戰,最不喜歡被有意無意的忽略,她怎麽也做出了討人厭的行徑。可是她只要想起那番話,就如鯁在喉,沒辦法當做什麽也沒發生繼續恩愛,哪怕肢體的接觸都生出反感,她笑不出來。

然而她還是勉強牽起唇角,讓商俞眼下不對她的態度存惑。

過後面對起封如玉和孟得安,又是那個雲淡風輕、拿捏有度的商俞。在人際交往方面,自小被當成遠商集團接班人來培養的商俞,從來都如魚得水。

就連孟得安,明明積壓的不滿隨時都能發作,卻也在他三言兩語過後眉開眼笑。

商俞和孟得安聊得投入,言行透著矜持清貴,渾身有種含蓄內斂又清絕的美。孟家的土豪風裝修風在他的加入後更加顯得落入俗套。

孟朝茉的婚姻看似越和睦,封如玉就如同被抓心撓肝,孟家是她插旗捍衛的領地,好在門鈴再次響起,她的積郁登時找到發洩口。

使喚她,“朝茉,去開門,應該是哥哥回來了。”

他算哪門子哥哥。

氛圍瞬間微妙。

孟朝茉剝蟹的動作頓住,末了又把挖出的蟹黃放在了左手邊孟得安的碗裏。孟得安眼底的憐愛濃了幾分。

撤回手時,孟朝茉順帶瞧了眼對面的商俞,他唇角微抿,透著不悅。他喜歡貼標簽,有次喝醉,她拿錯毛巾替他擦臉,他捂臉抗拒,哼哼唧唧:粉毛巾是你的,不要。堅決不用的樣子折騰她只得去換。他抵不住困意,闔眼皮睡覺前又戳她的腰肢窩說:你是我的。

回憶閃過,她發現商俞大有起身替她去開門的趨勢。看來他還不懂她在孟家已經有了一套生存之道,趕在他起身前喊了句:“潘嬸,開一下門。”

廚房端菜出來的潘嬸手足無措,看看封如玉,又看看孟得安,唯獨沒看孟朝茉的意思。

孟得安的把潘嬸對她的忽略盡收眼底,至於是誰的指使、誰給的底氣,他看向封如玉,再垂眸看著碗裏的蟹黃,忽覺腦門子漲了一圈。

“你先去廚房把燉的鲃肺湯端來,封堯他一定要喝的。”

顯然封如玉還未覺察孟得安山雨欲來的那陣風,她這句話是對潘嬸說的。潘嬸“哎”了聲兒,權當沒聽到孟朝茉的話,回身又去了廚房。

到這裏,孟朝茉朝商俞投以安撫的眼神。面上一副不得不擱下筷子的模樣,朝玄關去。

在轉身的那刻,心裏頭漾了下。

以退為進開個門而已。

很顯然,孟得安對她這個女兒的憐惜疼愛只會更深。

等到了玄關,她“啪嗒”擰開門,抱手叉開腿往門口一擋,朝來人語氣不善:“使喚人好玩嗎?”

門口的封堯眉梢挑起落下,伴隨著他手裏的大門鑰匙拋高、落回手心、蓋上,一道完美的弧線結束,他從一旁側身擠進門,多年來仍舊樂趣不減的口氣:“好玩啊,妹妹。”

“來,堯堯,潘嬸做的這個湯你最愛喝,昨天在電話裏還念叨呢。”封如玉模樣和藹可親,仿佛在履行她女主人的天職,盛了碗湯給封堯。

封堯是一家酒吧老板,算是壟斷了清荷鎮大大小小的娛樂消費。九年前,鎮上有部分人的思想還是老派守舊的,認為玩玩鬧鬧的地方能賺什麽錢,起初封如玉不讚成,而孟得安這個後爹概不插手封堯的管教,夫妻兩人還因為這事大吵一架。

阻撓不成,技校剛念完的封堯已經籌到錢,當然,能籌到錢,絕大部分原因是孟得安在清荷鎮的威望與面子,縱使封堯還不起錢,他還有孟得安這個生意做得頂大的後爹呢。

酒吧的規模越擴越大,到如今遠近聞名。

封如玉一反最開始的態度,臉上沾光,傲成只大公雞。對這個看起來不著調、但頭腦靈光的大兒子幾乎是有求必應,妥帖照顧著。燉鲃肺湯的魚據說還是她專門托人從太湖運來的,上案板前都是活蹦亂跳的。

魚肝肥美,湯水清鮮。

封如玉笑意盈盈,講述這魚的來歷,只給封堯獨一人盛了一碗。

而封堯,興味地看了眼孟朝茉——

到了餐桌上,這個妹妹,在門口的伶牙俐齒悉數收起,眼睛巴巴地望著他們母子間的溫情往來,眼珠子如同黏在了他手裏的湯碗上,裏頭仿佛滿是艷羨。

封堯幹脆撇下湯匙,就碗喝起了湯,聲響可大。

孟得安腦門子又在發漲。

看到這裏,商俞越過自己在孟家是客的身份與禮數,拿過未動的湯碗,不疾不徐,一碗鲃肺湯落在了孟朝茉的眼前,打斷了她眼巴巴的視線。

遞過白瓷碗的手,纖長且骨肉勻稱,指腹的白泛著粉,襯衫袖口平整白凈,精致雅氣的袖扣是De Beers的,是他們交往後她絞盡腦汁送他的第一份禮物,他好像十分鐘愛。

她抿嘴眨眼,在眾人眼裏是感動恩愛的表情。

孟得安忽覺得自己腦門子倏地不漲了。

但商俞莫名心裏發堵,他只感到敷衍與假。不是這樣的,不管是因為一個親吻還是一個禮物,她真正開心時,眼睛會笑成月牙狀,眸光晶亮,而不是眼前的抿嘴眨眼。

他忽然做不出任何回應的表情。

從清荷鎮到南舟市,兩個小時的車程。

回去時孟朝茉沒開自己的車,當著封如玉的面挽著商俞的手,而後坐進了蘭博基尼Veneno的副駕駛。想想看,距離上一次她坐在這裏已經有三個月了。

三個月前,有媒體拍到商俞和南舟市的餐飲千金並肩慢行,隨後上了同輛車,板塊的大篇幅都在描述他們間的暧昧。孟朝茉的理智告訴自己這是媒體的添油加醋,但感情上還是吃味了,早餐丟給他碗白粥便跑去廠裏了。

傍晚從廠裏出來,廠門口大喇喇停著他的車,野獸蟄伏似的蘭博基尼吸引了廠裏下班小姑娘好奇的註目,她們見是清一色的零的車牌號,更是納罕興奮。直到廠長和科長們送孟朝茉出來,眼風一掃,小姑娘們才埋起頭喊:“小孟總。”

隨即一溜煙兒跑去車棚取車。

待到她打發走廠長和項目經理,蘭博基尼的車窗放下,露出鮮眉亮眼,白玉似的臉在夕陽下更顯剔透,他看著她瞇了瞇眼,笑著,學他們喊:“小孟總。”

揶揄且有明晃晃的討好意味。

時隔三月,她又坐在了副駕駛。

原因相似,無疑是她看起來冷淡、動怒、註意力不在他身上了。絕大多時候,她對商俞好脾氣、好說話,而他習慣性接受,一旦她有所異動,他便匆忙趨附上來。

她如今很自覺把這歸於他的習慣。

“朝朝?”商俞尾調上揚。

孟朝茉疑惑看他。

“想什麽呢?叫你三遍了。”商俞握了握方向盤。

“想工作的事。”並非她有意胡謅,而是如果她說出所想是三個月前她也坐在副駕駛,商俞肯定會不掩笑意,恍然大悟狀,半玩笑半認真道:三個月……原來朝朝生氣是因為我陪你少啊。

然後仿佛找到她生氣冷淡的答案,接著討好:我讓鄧竹把這兩天的工作推了,朝朝想去哪裏玩?

等到她被哄到又是那個好說話、好脾氣、寵他的孟朝茉,他便故態覆萌,安然享受她的寵溺,有興致便鬧鬧她、逗逗她,沒興致自然丟在一邊。

沒等他細問具體,她緊接開口:“你剛剛說什麽了?”

“我說改天我們去吃淮揚菜吧,南舟有家店,老廚子做了幾十年的淮揚菜,鲃肺湯是拿手的。”

商俞很多時候想投她所好哄她,卻不知道她喜愛什麽,譬如口味、愛好,她好像沒有特別熱衷的,可以有,沒有也不打緊的樣子。

但今天,他見她眼睛一直盯著那碗鲃肺湯,是“想要”的模樣。

“嗯,好。”她點點頭,應下來。

車廂歸於平靜。

如果孟朝茉在,不可能是沈寂無聲的,挑著件雞毛蒜皮的事情她也能繪聲繪色講一路。種種異樣,商俞忽然等不了,“明晚吧?”

孟朝茉沒想到他這麽急,有些為難,“明晚我應了廠裏供應商那邊的飯局,”沒過一會兒,選擇退步,“我讓老九安排另個時間吧。”

果然,這這場安排裏,商俞是首位被考慮,握緊的手指松了松,一點一點幾欲在雲霭的薄亮下翩翩起舞。孟朝茉將他的小細節收入眼底,歪頭閉眼靠在一邊補起了覺。

如她所料,他沒有再喋喋不休和她講話了,因為她剛剛的讓步,讓商俞自認為已經回歸了兩人婚姻的舒適區。

她剛從孟家出來,只想先安撫住他,沒心思抖落真實想法和他吵鬧。畢竟聽完那番話,回憶起種種,也能看清自己處於什麽位置。

三分鐘不到,商俞的聲音再度響起:“老九是你的新助理?”

她沒睜眼,語音困倦:“不算新吧,跟了我快有一年了,原來那個生孩子辭職了。”

“沒聽你說過。”他忽然發覺,很少聽她提起自己的事情,大多與他們兩人,或他相關的。

“你沒問,也不是什麽大事。”

不可置否,結婚以來商俞極少踏足孟家,令她感覺到兩人明顯的階級差別,小鎮背景的她攀上南舟直轄市的商家,怎麽都是匪夷所思的。久而久之,她與他的聊天內容都圍繞他所在的那個頂端的圈子,關於清荷鎮則是寥寥數語帶過。

清荷鎮某個小村裏的老九更是沒提過。

但老九是個好孩子,性子雖悶,但做事穩重,父母早逝,是上面的姐姐帶大的,下面還有個妹妹,看似寡言,其實挺狠的。念的是個不入流的大學,沒念完輟學了,他姐姐腦子裏查出個腫瘤,惡性的。

孟朝茉遇見他時,正在村裏替她爹查看承包的地實際產量和報表是否有出入。而老九正在田埂上擰著一個光頭胖子打,狠得像山野裏桀驁的狼,村長讓人拉開一問才知道,這是在追債,胖子欠老九父母的錢,見人去世便賴賬十幾年。老九在籌他姐的醫藥費,追債無果反而被嘲諷沒爹媽,一怒之下動的手。

結局很簡單幹脆,胖子是個賭徒兜比臉幹凈。孟朝茉幫他姐出的醫藥費,自此老九就跟在她手下做事。

商俞還想再說什麽。

“我好困,睡一會兒。”被孟朝茉的話堵住。

但他甘之如飴,因為她話語裏流露的嬌憨與親昵,甭管是有意無意的。

“朝茉姐,往南的那批貨已經安排好發車了,我夜裏去跟。”兩人從餐館包間出來,老九因替她擋酒,臉色泛紅,但說出的話還是板板正正。

本該在今晚的飯局,因為要和商俞吃淮揚菜,被安排在了中午,現在是四點,剛結束。

孟家的生意主要還在清荷鎮,不是大公司大集團,但整個家底在清荷鎮也算數一數二的富庶。

孟朝茉如今名下地處清荷鎮的工廠,是孟得安手裏撥給她的。因為她頭腦發熱陷入戀愛和婚姻,撒手不管,已經是個爛攤子。今天請供應商吃飯就是來挽救頹勢的。

“行,辛苦了。”她遞給他一瓶水。

兩人等代駕的間隙,老九前後往喉嚨裏灌進整瓶子水,摸摸鼻尖,躊躇著開口:

“朝茉姐,我想請今下午的假,我小妹大學放暑假了,去接她回家。”老九家裏只剩下一個妹妹,上頭的姐姐沒熬過那場惡疾。

“可以啊,以後想請假直說。”孟朝茉瞥了眼他手裏捏癟的礦泉水瓶,她看起來這麽不好說話嗎?

老九不吭聲,二十出頭的年紀是個悶葫蘆。

兩人沒上車,在樹蔭下吹風醒酒。她看來,清荷鎮這些年的發展如日方升,寬闊的路面井然有序,中心廣場的地下城也在緊鑼密鼓修建。

“等會兒代駕來了,就送你過去吧,我有人接。”她視線往中心廣場的方向望——

那兒有清荷鎮標志性的荷花雕塑。地下城是她爹早幾年的想法,今年審批通過,到落建成功還要多久?她心思在想別的,於是語調很慢。

“好。”老九應下她兩句問話,想把幹癟的塑料水瓶拋進垃圾桶,又老老實實走向綠色垃圾桶,扔完後重新站回孟朝茉身後邊。

“你妹妹大幾了?”她又問。

“大三,下學期大四了。”

“大三…”她重覆。

和她弟弟孟赴約一樣的年齡,大四過後就是畢業,孟得安會把地下城給他吧,畢竟是親生兒子。

“南舟大學?”想到他說要去接,離清荷鎮最近的名校就是兩百多公裏的南舟大學。

“對。”老九臉上若隱若現真切的笑意,背桿都直了。

老九全名張九談,從小到大的諢名是老九,雖然被叫“老”九,但模樣還是年輕朝氣的,尤其笑起來時,露出虎牙,小楊樹登時挺拔疏朗。

孟朝茉不由輕笑,眉眼微晃,“瞧給你傲的,我有個弟弟,也在南舟大學。”

進入清荷鎮地界,商俞朝定位駛去,側面小路突然沖出的電瓶車險些撞上,喇叭鳴響,猛往左打方向盤,避過電瓶車,後視鏡裏是急剎下釘在原地驚魂未定的電瓶車車主。

當第二次遇見闖紅燈的二輪車時,饒是教養再好,商俞也難忍用口型罵了個臟字。

等他終於靠近定位點,遠遠見到的就是路邊的孟朝茉在徐徐的輕風裏笑,她擡手撩撥開發絲,露出雙笑成彎月牙的眼睛,目中一泓瑩澈的光。

他這幾天沒見過的。

她旁邊穿短袖的小男生也在笑。

“艹。”罵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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