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泯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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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人,他們..他們早有防備!”

“城…攻不進…沒活下來幾個…..”

回來報信的妖傷痕累累,說的話卻驚人。

方世蕓眸子一黑。

不可能,凡人不可能是妖的對手。

池晉年的壺裏,到底裝著什麽藥。

突然,什麽聲音嗖地劃過天際,一陣怪異的風掠過,那聲音落下的時候,飆出幾粒滾燙的火星。

“原兒!”

方世蕓瞪大眼睛,想也沒想便在其他妖的慘叫聲中轉身,奔向那輛馬車。

眼前陡然出現火海,血色的屏障中沖出一個身影,懷裏穩穩托著一個瘦削的公子。

方世蕓雙眼布滿血絲,接過顧琮遞過來的人,張開寬大的黑色翅膀替那公子擋住滾燙的火星,而後兩腳一蹬,離地。

阮原緊緊抓住他的脖子,視線卻粘在顧琮那張沾灰的臉上。

眼見著離顧琮越來越遠,他卻只能張著嘴,看顧琮提著劍,身影逐漸隱沒於囂張的紅色。

突然,一顆火星濺到臉上,燙進回憶的弦。

曾經好像有一天,也是這樣的大火。

他也是這樣看著一個身影,騎著白馬,被火舌吞沒。

心臟重重顫兩下,隨著方世蕓扇動翅膀的弧度崩裂。

他離那片火光越來越遠,心痛卻愈發明顯。

是誰…那是誰…

呼喚卡在喉間,手指都開始顫抖。

某個不太清晰的側臉,戴著冕,就著車輪碾壓的聲音駛過。

深埋的東西一旦挖出來,便肝膽俱碎。

阮原深吸一口氣,終於用盡力氣打斷在腦海攢動的不安,喊出一聲,

“顧琮———!!!”

耳邊嗖一聲,什麽東西飛速掠過。

阮原定睛,一支箭削斷了鬢發,而後便是十支,二十支,朝這邊沖過來。

他還沒來得及喊出來,便眼睜睜看著一支箭對著他,卻紮在黑色的翅膀上。

方世蕓一聲吃痛,抱著公子的手臂顛簸一下,卻沒放開。

阮原瞳孔震顫一下,手指抖得越來越劇烈。

死亡的氣息侵襲鼻腔,有什麽久違的面孔和久違的呼喚用力搖晃心神。

他想起碧瑤和小小的臉,想起阮祐手裏的折扇,想起知畫的唇語,想起池因煦在胡楊樹下朝他揮手。

每一個人,都那樣鮮活。

每一個人的死,都那樣痛徹心扉。

微光沿著眼淚爬上瞳孔,終於變清明。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他在乎的人是怎樣一個一個化成抓不住的灰,想起那王爺是怎樣換上金黃的龍袍,將他的呼喚遺忘在街邊。

他也終於知道,他要見的那個重要的人,叫池晉年。

而現在,抱著他的方世蕓,站在池晉年的對立面。

方世蕓要殺池晉年,池晉年要殺方世蕓。

所以這些箭,這場邪異的大火,皆源於池晉年。

眼淚就著方世蕓的血沿臉頰落下,公子閉上眼睛。

方世蕓的聲音突然在上方響起,

“原兒。”

“我答應你,一定讓你,再見他一面。”

“到時所有罪,所有情,你要一五一十…”

“向他討清楚。”

阮原突然開始嗚咽,從隱忍到撕心裂肺。

顧琮的劍飛過來,替他們擋下好幾支箭。

方世蕓低頭,落在樹枝上,和追過來的顧琮交換一個眼神,然後把手裏的公子交給了顧琮。

遠處,好些妖跟在後面。

可是到華景的時候,除了阮原,便只剩了方世蕓和顧琮。

浩浩蕩蕩的妖軍,在神仙的判罰下,泯滅。

———————

城樓上,浩浩蕩蕩的軍隊。

城樓下,兩個傷痕累累的人,和一個瘦削的公子。

士兵拉開弓對著他們,公子扶著方世蕓的肩膀,雙腳落在地面,卻站不穩。

他擡頭,嘴唇微張,怔怔看著城樓上那抹高傲的黃色。

而那皇帝的目光,終於再次落在他臉上,時隔兩年。

那皇帝的眼睛還是那樣黑,那樣深邃,那樣無法捉摸。

可曾經他那樣深刻地以為,他懂了他。

兩道目光相觸,信任的橋梁卻崩塌。

阮原閉上眼睛,眼淚就著心臟的抽動聲落下,掉在石磚上,悄無聲息。

突然,脖頸一涼,什麽東西抵了上來。

阮原睜開眼睛,低頭,看見方世蕓的劍。

他怔一瞬,下意識對上城樓那人的眼睛。

他記得那王爺從前,是怎樣打翻他手中的酒杯,怎樣在他面前情緒失控,怎樣攬著他的腰對他說,他活著就好。

可是這一次,那皇帝,面不改色。

“池晉年!”

“我拿他的命,換你開城門,你換不換!”

方世蕓的聲音劃破天際,萬般兇狠。

質問拋出去,回來的卻是一把血淋淋的刀。

那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又落在顧琮臉上,再收回來。

那皇帝張開嘴巴,聲音沈穩一如從前。

然後他用這攪翻回憶的聲音說,

“不換。”

心臟撲通一聲,好容易跳出來又沈到了底。

不換。

這一刻,阮原心裏的火苗才徹底熄滅。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相信,這王爺違誓,把他的感情按在大漠的黃沙裏窒息。

他那些努力,那些堅持,真正變成了笑話。

所以他們的感情,也至此就好。

“池晉年。”

阮原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澈,在城墻上左右搖晃,

“我從沒想過,讓你開城門。”

“也沒想過,用我的命,去動搖你…”他的瞳孔開始劇烈晃動,“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

“你有多想報仇,有多想坐上這皇位,沒人比我更懂。”

“可是我不懂,為什麽我一直在等你,卻變成這樣。”

那皇帝的瞳孔突然放大,血絲沿著眼白爬上去。

公子悲愴地笑一下,直直望著這皇帝,眼淚一行一行。

“你走以後,我每天都盼著你來。”

“我在胡楊樹下等你,找人給你寄信,還去了你的宸游禮…”

“可你從未回過信,也沒回來。”

“那天我離你那麽近,你也沒有…”他的胸腔開始大幅顫動,說每一句話好像都用了全部力氣,“看我一眼。”

“池晉年…”公子通紅著眼睛,“我分不清人和妖,也識不破真或假。”

“你隨口說的承諾,我信了兩年。”

“你何必…親自把快樂給我,又親自拿走。”

公子雙腿沒力氣,手指卻緊緊扣著方世蕓肩膀上的衣服,強撐站著,

“池晉年…”

“我這一生的堅強,都在你身上用完了。”

“從今往後,世間所有平凡,所有不值,皆是你。”

他的呼吸開始困難,表情也開始猙獰,手捂在胸口,每說一個字都很痛苦,眼睛裏的血流出了悲哀的弧線,

“我只記得你說..你說我..永遠是你的晉王妃..”

“可是我忘了…”公子的眼皮沈重,一顫一顫,“你早就不是..晉王。”

“那我對你來說….”他用最後的力氣看著城樓上那人,即使他已經看不清了,“究竟是什麽….”

“阮原!!!”

“阮原———!”

方世蕓和顧琮的聲音同時響起,公子的手指卻松開,在閉上眼睛之前,他看見城樓上那抹黃色,動了。

那抹黃色,似是在朝他這邊來了。

可是他再沒力氣,睜開眼睛了。

他到最後,還沒明白,他和池晉年,為什麽連下一個八年都沒有撐過去。

阮原徹底軟下去,沒了生息。

方世蕓穩住他的腰,那公子的頭卻耷著。

顧琮站在原地,看著方世蕓顫抖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而後方世蕓的怒吼撕裂長空,顧琮的心也炸開,再拼不起來。

胡楊樹下的承諾一旦打破,便是永恒。

“半年,一年。”

“我什麽時候坐上皇位,就什麽時候來接你。”

“晉郎…要贏啊。”

“我在這裏等你,多少年都等。”

———————

池晉年親眼看著那小巧公子倒下去,嘴角流出一條長長的血柱,渾身的神經都崩裂。

“阮原!!!”

他大喊一聲,眼珠瞪得幾乎掉出眼眶,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撕心裂肺。

他看著方世蕓去探他的鼻息,看著方世蕓絕望地嘶嚎,身體自己行動,要生生躍下城樓。

鏢旗將軍和好幾個士兵擁上來,扯住他猛獸一樣發狂的身體。

而後樓下那一只傷痕累累的妖,把小巧公子往顧琮懷裏一放,就張開黑色的翅膀,瞪著眼睛沖上來。

“池晉年!!!”

“我要你賠他的命!!”

鏢旗大將軍見狀,手一擡,箭雨就從城樓上淋下去。

方世蕓拿劍擋開好多,然後用可怕的力量把插在身上的箭全部逼了出來。

血泉一樣湧出,他卻用妖力一揮,瞬時打垮一側城樓。

池晉年沒管方世蕓,死死看著顧琮懷裏的人,看著那箭雨毫不留情淋下去,恨不得拿自己的身體去擋。

可是他被扯住,只能看著顧琮將那公子護在懷裏,自己跪在地上,中了一身的箭。

方世蕓紅著眼睛逼到跟前,打到那皇帝身上之前,一根白色的須杖飛過來,靈力四散,方世蕓便被彈開。

多強的妖怪,在神仙面前,到底只是一碰就散的邪念。

三清騎著白鶴,收回須杖,方世蕓重重落在地上,吐一口血。

“方世蕓,你活不長了。”

“你的妖力已用盡,覆辟南域,也不可能。”

方世蕓擡頭,看著這白鶴上的人,臉上一抹了然,而後把視線挪到池晉年身上,

“神仙都助你…”

“可是你不配,池晉年。”

他倒下去之前,終於把目光挪到小巧公子臉上。

他笑一下,閉上眼睛。

原兒,我來陪你了。

他不能陪你死,但我可以。

城樓的地上,插了無數支箭。

那皇帝雙手死死扒著城樓的石頭,還陷在那公子最後的聲音裏,嘶嚎響徹雲霄。

箭不再落下了,顧琮也終於松開了懷裏的人。

他滿身的箭,用最後的力氣擡頭,對上那皇帝失控的眼睛。

“池晉年。”

“其實他什麽都沒忘。”

他說,嘴角緩緩流下血柱,

“他和我..都等了你,兩年。”

“如今我後悔,把他交給你了。”

話音剛落,他便閉上了那雙滿是痛恨的眼睛。

“不———!”

那皇帝大喝一聲,喉嚨都流出了血。

“快!放火燒妖!”

鏢旗大將軍發令。

那皇帝卻瞪著發狂的眼睛,

“誰敢放!!”

說罷,他全力一掌過去,扯著他的士兵都捂著胸口退開。

而後他躍下城樓,落在地上。

就像他那時托著小巧公子的腰,從屋檐落下。

就像他那時抱著小巧公子,從樹枝落下。

可是這一次,他的小巧公子,躺在旁邊箭雨裏,毫無聲息。

他大步跑過去,眾目睽睽之下抱住公子的頭,一遍遍撫摸他沾上血的臉,下巴抵在他額頭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願意相信,他的公子一直在等他。

也不願意相信,他把自己拼命想守護的公子,被他熬成了劉似燁那時瘦削羸弱的樣子。

他沒守住劉似燁,可如今最讓他痛悔的,是沒能守住他的公子。

“阮原…阮原….”

他含糊不清叫著他的名字,雙手捧著他的臉,五臟六腑都破裂,

“你是我…”

“最愛的人啊….”

他哭。

他哭自己心狠手辣。

他哭自己不善言辭。

哭自己,到最後,都沒能讓公子明白,他是他此生摯愛。

錯了,一切都錯了。

就像一場夢,沒有贏家。

他們,都是全盤皆輸。

一路上的生離死別,也變得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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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還沒完!大家別怕!不是BE!”

【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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