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半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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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在這裏,我回一趟幽通。”

池晉年把副將叫過來,撂下這一句話就要走。

那副將聽了嚇得六神無主,趕忙往地上一跪。

“王爺!”

“王爺留步!”

池晉年頓了一下,他抓著這個機會跪著挪到池晉年腳邊,頭往地上重重一磕,

“王爺深思啊!”

“奪下華景指日可待,王爺若此時去幽通,往返至少一個半月…”

“軍中無主,糧草不足,臣,擔不起這個重任!”

“若王爺執意要走,不如將臣就地斬殺,好過讓臣看著這軍潰散!”

池晉年閉上眼睛。

他說的這些,他怎麽會想不到。

可,那邊等著他的,是阮原啊。

就算這軍潰了,就算八年的心血在得勝之際毀於一旦,也不能失去阮原。

阮原是這麽多年,唯一給他回應的那束光。

“王爺,王爺…!”

那副將幾乎哭出來,兩只手死死拖著池晉年的腿。

好像有一千斤壓在他身上,讓他喘不過氣。

“王爺去幽通有何事,讓臣去吧!”

“臣為王爺赴湯蹈火,可以死,可以耽擱,王爺不行啊,這軍,不行啊!”

“等王爺奪下華景,坐上龍椅,臣一定把事情辦完,回來稟報!”

池晉年轉過身,目光落在副將烏黑的發頂,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底發爛發潰。

他記得他和阮原成親那天,雪那麽大,那小巧公子一身紅嫁衣,紅蓋頭,是怎樣踩在雪上,怎樣踩在他心裏。

他記得還是那個冬天,槐樹下,他握著小巧公子的手,小巧公子手裏拿著劍,他們身子緊緊貼在一起,舞劍劈開一片片雪花。

他記得,記得很多,記得一切…

可是那小巧公子,忘了。

他突然睜大眼睛,眼底開始崩裂。

是啊,他親自讓那小巧公子忘記的東西,還沒來得及全部告訴他,就走了。

心痛侵襲神經,那小巧公子獨自在胡楊樹下舞劍的畫面一點點消散,化成力不從心的碎片。

他想起自己親眼看著劉似燁走的那天,也是這樣,這樣力不從心,身不由己。

想哭哭不出來,想喊喊不出來,但是喉管在腐爛,心臟在滴血,痛得無法呼吸。

池晉年攥緊拳,強硬收回神思,坐到書案後面。

那副將看著他,臉上有驚喜之色。

“你去幽通,即刻啟程。”

“回來告訴我,王妃和顧琮,是否還在軍營,是否安好。”

副將又把額頭往地上一磕,

“臣領命!”

“定快馬加鞭,給王妃報平安。”

池晉年閉上眼睛,揮手讓他出去。

那副將真的出去以後,他一個人在帳裏,才真實地感到害怕。

十四歲開始,看到血在戰場上飛濺,他都沒怕過。

可是如今,他怕了。

怕愛的人離他遠去。

怕要守的東西,沒守住。

怕粘在一起的兩人,必須生生撕裂。

—————————

三個人走在大漠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

“五皇子,能講講王爺以前的事嗎?”

阮原一只手抓著鬥笠的帽沿,突然說。

池因煦眼睛亮了起來,立刻接話道,

“那當然!嫂子想聽什麽?”

阮原笑笑,把腦袋往他那邊側過去,

“什麽都可以。”

“那我想想啊…”池因煦把手放在下巴上,“我二哥,那可是一眾皇子中最優秀的,武藝好,文采也好,記憶力還好!背書比我快了不知道多少。”

“那個時候,不少王侯將相家的小姐,偷偷給他塞香囊呢!”

“那香囊放在我們宮裏,都可以疊那麽高!”

池因煦把手誇張地擡起,眼睛認真地睜大。

阮原被他逗笑,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二哥這麽厲害,父皇器重他,也是理所應當。”

“一開始聽說父皇把他派來幽通的消息,我可高興了。”

“那麽多皇子,只有我哥哥能得到這樣的機會,那個時候我以為,等二哥熬過這些年,回來就能當上太子。”

“卻沒想到…”池因煦眸子突然一黯,原本張揚的聲音也洩了氣,“二哥在幽通待了那麽多年,而且…父皇從一開始就沒想把太子之位給他。”

阮原聽到這裏,視線也猛地垂下去,落到黃沙上燙得一彈。

池因煦沒說話,空氣突然陷入難熬的安靜。

“那你呢。”阮原清澈的聲音像一股清泉,灌入這沈默,“你怎麽出宮了。”

池因煦頭低著,回憶竄上腦門,悄無聲息。

“因為我覺得母妃不公平。”

“二哥那麽好,我替二哥不值,替二哥不甘。”

“我不想獨享母妃的寵愛,不想哪一天…萬一二哥不在了,只剩我一個,被母妃拴著,當功名利祿的附綴。”

阮原擡起視線,讚賞地落在他稚嫩的臉上。

他伸出手拍拍他的肩,

“王爺要是知道你這樣想,他一定..很高興。”

“煦兒,謝謝你。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池因煦臉一紅,頭點得和篩子似的,

“當然!”

“嫂嫂叫我五皇子,我之前就覺得怪疏遠。”

“煦兒好,煦兒好。”

他憨憨地笑著,阮原也笑著,顧琮站在一邊,守著他們的笑容。

突然,那小巧公子目光一轉,落在顧琮身上,一燙。

“顧公子呢,顧公子怎樣與王爺相識?”

顧琮下意識垂下目光,不再看著那小巧公子,

“王爺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曾是永青閣弟子,自有記憶那年起便在永青閣。奈何幾年前被師父趕下山。”

“師父說,在山下自會遇到有緣人。”

“可我下了山以後,無傍身之技,旁人不信我是永青閣弟子,只當我坑蒙拐騙。”

“無人收留,無水無糧,就快餓死之時,王爺卻施以援手。”

“自那以後,我便跟著王爺了。”

————————

“你說你是永青閣弟子。”

“是。”

那瘦削不堪的書生坐在小板凳上,嘴唇蒼白,雙眼卻有神。

池晉年揚起嘴角,招手讓後面的小廝送來一碗水,

“先喝了。”

“再說說你都會些什麽。”

顧琮看著那碗清水,眉心一動,又擡頭看著這相貌不凡的人,最後還是端起水喝了一口。

清泉浸入受挫的心扉,有什麽東西久違地在心裏亮了起來。

“蔔卦算命,驅妖避邪,都會。”

他放下水碗,已經空了。

池晉年挑起眉,撩起衣擺爽快地在他攤子前坐下,又招手喚小廝過來,給顧琮端了一大盤肉。

“你說你會算命,那你給我算算。”

顧琮看了那盤肉一眼,嘴唇已然恢覆血色。

他慢條斯理從桌下抽出紙和筆,遞到池晉年跟前,

“公子的生辰八字,有勞。”

池晉年拿過筆,揮毫幾下,遞了回去。

一身書生氣的公子拿起紙看了一下,瞳孔微微顫了顫,方才說,

“公子的命,小生算不出來。”

“但小生知道,”顧琮的視線落在對面那人淡然的臉上,多出一股嚴肅,“公子已是半死之身。”

“此生,必有一大劫。”

池晉年驟然收起笑容,原本還在打量的目光堅定幾分。

他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叫小廝拿出一個錢袋,

“剛剛這卦,多少錢。”

顧琮搖頭,

“不用錢。”

“公子的水和肉,於小生而言,已是救命之恩。”

池晉年讚賞地看他一眼,擡手讓小廝把錢袋收回去,站起身,身後是江南的滂沱大雨。

小廝替他撐開傘,他卻沒有走到傘下去。

“這位公子,你說對了。”

“我這命,已經沒了一半。”

“但是,我知道那道劫是什麽。”他微微俯下身,目光直勾勾落在顧琮臉上,一股不容推脫的意味在空氣中彌散,

“我既救了你命,作為答謝,你可願替我渡劫。”

“當然,渡得過渡不過是看我造化,無論如何,也不會怪到你身上。”

顧琮睜大眼睛,雨聲瀝瀝。

“公子不怕,我是騙人的。”

池晉年笑笑,

“總歸我只有半條命了。”

或許,這便是師父說的那個,有緣人。

所以他心甘情願成了這王爺身邊的利劍。

哪怕這王爺讓他用命換妖身,他也從未有過半分怨言。

可見到阮原以後,他此生第一次,想要屬於那王爺的東西。

此生第一次,替自己感到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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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靠救人收了手下,靠救人娶了老婆…”

池晉年:“你有意見?”

作者君:“不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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