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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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並不算順利。

為了省錢,我們所坐的是沒有冷氣的公交車,而且車裏面是人擠人、人挨人,就算把窗戶全部都打開來也沒辦法散去車內的熱度。再加上車外艷陽高照,有一種快把人給烤熟了的錯覺。

車在路上慢慢悠悠的前進,時不時還停下來上客,天氣又熱的叫人心裏發慌,大家都盼望著能早點到達目的地。不過事與願違,沒走多遠,這車就停了下來。車廂前面的人還可以看見前方連成串的車陣。一打聽,原來前方出了個小車禍,雙方鬧騰鬧騰著誰也不讓步,於是後來的車就把整條道路都堵的死死的。

有個男人實在是熱的受不了,幹脆把上衣全都給脫下來,也不理旁邊人的目光,光著膀子,露出腹部贅肉和大肚腩,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拿報紙不停的扇風,那一股股的熱氣夾雜著汗臭味在車廂裏四散開來,周圍所有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我和劉商河就站在男人旁邊。拉住上面的扶手,看著劉商河滿頭大汗的樣子,我忍不住說:“要是你真受不了了,也把上衣給脫了吧。”

“哈哈,不用不用,這樣有礙風化嘛。”他說的大聲,那個脫了衣服的男人狠狠的向這邊瞪了過來,然後又像沒事兒人一樣,扭頭看外面的風景。他可好,笑著朝我眨眨眼,仿佛是在說,那人臉皮可夠厚的。

在堵了大概三個小時之後,時針已經指到了九點多。我們終於到站了,下車的時候,我和他都已經是一身臭汗,特別是他,就像是剛洗完澡一樣。

“我這人就是怕熱。”無所謂的笑了笑,他隨手在臉上抹了兩把。

我也取下了那副頗有點分量的厚框眼鏡,擦擦臉上的汗水,順便按了按被壓迫多時的鼻梁,然後重新戴上。

看出他也有些疲憊了,我安慰說:“就快到了,再走兩步。”他點點頭,乖乖的跟在我後面。

九彎十八拐以後,我們終於到了小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樓房實在是太破舊了,既然不屬於覆古建築,就只能被判為影響市容的“垃圾”。為了城市的整體形象,市政府規劃,於是這兒就被外面的座座繁華的高樓所遮蓋。等到哪天政府把我們這些老住戶安排好了,這裏應該就會被拆除的一幹二凈。

“哦,”看著眼前的建築,他說:“原來濤哥你就住在這兒啊。”

大概寫東西的人心思都比較敏感,聽他這麽說,我不悅的問:“住這裏又怎麽了?”

“濤哥你誤會了,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看來他也是個感覺靈敏的家夥,見我一副不高興的樣子,馬上就知道癥結在哪裏,只聽他連忙解釋說:“我是覺得吧,那個女人明知道你沒啥錢,還這樣獅子大開口,不是存心想把你被逼上絕路嗎?”

“……”

他話說的在理,我也就沒有再說別的什麽,只是一直走。或許是他察覺到了我的心情有些不佳,也沒再開口說話,老老實實的跟在我後面。

進了樓裏,走在漆黑的過道上時,我在前面好心提醒他:“你可要把扶手拉好啊,這裏已經摔死過好幾個人了。”

“知道了。”

一邊走,我一邊留意,時不時往後看。已經非常熟悉這裏黑暗的眼睛清楚的看見他是怎麽緊緊拉著欄桿,一步步膽戰心驚的踏上樓梯。看在眼中,我心裏感到頗為好笑,也就有些壞心的沒告訴他,給摔死的全是□□十歲骨質酥松的老頭兒老太太,依他這麽好的身子骨兒,頂多就是頭上摔出個大包來罷了。

上樓,開門,進屋。

“裏面有點亂,不要介意。”畢竟還是第一次有外人到家裏來,感覺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看著稍顯淩亂的小客廳,我說。

“哇,這也叫亂,濤哥你沒有到我屋子裏去看看,純粹就是一狗窩。看不出來啊,原來濤哥你這麽愛幹凈,真不像個男人。”他顯然有些驚訝。

家裏很整齊麽?看著茶幾上的還沒洗的臟碗,掉在地上的雜志,以及隨便搭在凳子上的衣服,還有臥室裏那張單人床上堆成一團的被子。

我笑笑沒說什麽,只是心裏鑿磨著,在他眼裏這也算幹凈?那可以想象他的窩是什麽樣子了。呵……

看了看房間,一室一廳的小居室,總共六十平方左右。空調被安裝在臥室,客廳裏只有一臺坐式的風扇,恐怕抵不住夜晚的悶熱。估量了一下,我說:“這樣,今天晚上你睡臥室,我在客廳打地鋪。”

他聽了,急忙答道:“這哪兒成啊?晚上熱的厲害,沒有空調你怎麽睡的著,就我睡外面吧,反正我也習慣了。”

“你不是挺怕熱的嗎。”想起他在車上汗流滿面的樣子,晚上肯定會睡不著。

“呵呵,我只是愛出點汗罷了。”他不好意思的說,“我只是來借住的,哪裏能把你給擠對出去了呢?”

“唉,算了,你別客氣,我們也別爭了。”我說,“都在屋子裏睡吧,你睡床上,我睡地下。”臥室面積小,剩下的空間應該足可以容納我這細瘦的小身板兒了吧。

“濤哥……”他感動的望著我,還想要拒絕。

“你是客人,這裏我說了算。”我打斷他的話,“屋子裏就有個單人床,席子只有一張,我睡,你就只能睡毯子了,應該沒關系吧?要是熱的話就把冷氣開大點兒。”

“濤哥,你這人還真好啊。”他笑的開心,額頭的汗水正順著臉淌下來。

“那邊,先去把澡沖了吧。”我指了指洗手間。

“好勒!”他歡快的走過去,不一會兒,裏面立刻就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我慢慢跺步走到屋子裏,把空調打開,它立馬就開始轟隆隆的響了起來。手輕輕把空調上溫度的旋鈕轉到最大,心裏悄悄的想,唉,這幾天就只有辛苦你了,可要堅持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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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裏,不知道是空調的聲音比以往大了不少的緣故,還是因為屋子裏突然多了個人的關系,我翻來覆去的一直睡不著。

“濤哥你還沒有睡麽?”從床上傳來的聲音讓我微微楞了一下。

“怎麽?你也沒睡?”我問他。

“睡不著啊……”

“為什麽?”我疑惑道。不過想了幾秒,我又用非常了解的語氣說,“不過也難怪,在陌生人的家裏,睡不著很正常。”

“呵呵……不是,”床微微震動,他的笑聲蓋過空調的轟隆聲傳了過來。“說了濤哥你可不準笑我。”

“好,我不笑,你說吧。”

“這可是我第一次睡在有空調的屋子裏呢,興奮的睡不著。”

“啊?”有點驚訝。

“濤哥你不相信?”

“是有點兒。”我老實的回答。

“就知道你不信。”他的聲音有些得意。

接下來便是一陣沈默,就在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他突然出聲,悄然低沈的嗓音在這小小的空間裏回蕩。

“濤哥,你怎麽沒有和爸媽一起住?一個人住不寂寞嗎?”

“我爸媽早死了。”

“……”

又是一陣沈默。只是這一次,我竟然感覺他的呼吸聲對越來越清晰,而且不知為什麽,心中突然湧出了一股想要對他傾訴的欲望,對一個今天才認識的“陌生人”。難道是他的呼吸聲蠱惑了我的思緒麽?對他,一個既不是親人,也不算是交往多時的友人的人,為什麽我會有這種想法呢?

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當意識終於回到了腦子裏的時候,我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沒有任何的抑揚頓挫,平淡的訴說著屬於我的過去。

罷了罷了,是寂寞的太久了吧。

偶爾放縱自己一次,也沒有什麽不好的。

不清楚到底說了多久,當我重新安靜下來,床上的人沒有作出任何回應。側頭看看床沿,我的精神是從未有過的放松。沈溺在這舒適的感覺中,都不知過了多久,床上那人終於出聲了,用著和我同樣平淡的語氣,訴說著另一個故事,一個,比我的還要令人心酸的故事。

“我是農村人,家裏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我是最倒黴的老二。從小家裏的人就不重視我,他們對大哥充滿了期望,對小弟無比的溺愛,可就是對我,哼哼……高二那年,哥他考上了大學。家裏要我放棄學業出去打工掙錢,供他讀書。當時我就想,憑什麽?我的成績比他好,憑什麽就得我供他,不是他供我?我不願意,他們就說我沒良心。媽的,老子就是沒良心,又怎麽了?結果,家裏人不給我交學費,想逼著我退。哈,我怎麽可能讓他們如意?結果我就自己去打工,端盤子洗碗撿破爛兒,讀完的高中。哈哈哈,最後還是讓我考上了大學,比哥他考的那所大學還要好。我和哥哥都拿著錄取通知書回家給爸媽看,你猜他們說什麽?他們說,家裏窮,供不起兩個大學生,想要我放棄。呵呵,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老子就不要他們供,我就不信了,沒他們我就上不了大學。所以就自己掙錢,讀完書,畢了業,從頭到尾都沒有拿過他們一個子兒。我一直都是個窮小子,和同學一起租的房子裏也是只有一臺電風扇,兩把芭蕉扇。除了有時候實在是熱的受不了了,才到商場去吹吹,我還從沒有在有空調的房子裏睡過那……謝謝你了,濤哥。”

“咱兩還謝個屁啊!”脫口而出的臟話讓他笑出了聲,還可看到床在一震一震的。

“哈哈,沒想到濤哥你也有說臟話的時候啊!”聽著他的笑聲,我心裏的激流緩和了不少。

這樣的家庭出生的孩子,怎麽還會有這麽燦爛的笑容?還是說,他只不過是用這笑容來掩飾心中的創口?這樣好嗎?就這樣掩著,讓它化膿,讓它成為永遠的口子?其實,我有資格說他嗎?我不也是在把自己藏著,不讓任何人來碰觸?

只是,我的方法比他差了些罷了。

今晚,整個城市燈光閃爍,它還在忙碌的制造著一個又一個的都市童話,但是,在這個漆黑的小房間裏,卻只有兩個在這個繁華都市中孤獨以久的靈魂,相互舔舐著過去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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