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翌日是周一。

兩人都要去上學。

清早, 祁言舟比平時早起20分鐘,提前洗澡換衣服,收拾東西, 準備早餐, 避免和沈喬撞上,耽誤時間遲到。

沈喬下樓, 剛好看到他站在廚房的背影。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給少年的身形鍍上了一圈暖調光暈, 顯得靜謐又溫柔,不見絲毫戾氣。

她腳步停頓。

楞楞盯著看了會兒。

下一秒, 祁言舟扭過頭來, 覷她,語調平和,“……發什麽呆?要去學校了。”

他應當是剛剛洗過頭,沒用吹風機, 頭發還是半幹, 劉海柔軟地耷拉在眉骨上, 遮住疤痕,也擋住小半眉眼, 更襯得下半張臉弧線分明, 有種刀削斧鑿般精致感。

兩人關系似乎變得熟稔許多,連講話語氣都少了些陌生感。

大抵是被房間裏這種微妙氣氛影響, 沈喬心跳不自覺快了幾拍。楞了楞,沒有立刻做出回應。

“沈喬?”

“哦,哦, 來了。”

她扭過頭, 摸了下微燙臉頰, 逃也似的跑進衛生間,反手闔上門。

祁言舟沒放在心上,繼續忙自己的事。

十分鐘後,沈喬從衛生間走出來,恢覆原狀。

她已經在裏面換好了校服。

聖敏高中校服有很多套,每一個季節都有不同款式,顏色也略有差別。

現在是五月中,天氣漸熱,沈喬穿了夏季校服,短袖,和祁言舟身上那一件一樣。他們倆都長相優越,氣質過人,乍一看,倒是把校服穿出了一點情侶裝的效果。

祁言舟抿著唇,掀起眼皮,打量她一眼,又立刻從她白皙修長的脖頸處挪開視線。

“吃飯。”

兩人面對面坐下。

沈喬要控制體型控制熱量,又要保持每日體力,早飯難免得吃得講究。

她怕麻煩,壓根沒有跟祁言舟說過這回事。

但他還是備好了各種種類的早點,且,大部分都是沈喬能吃的。

這三天都是如此。

沈喬心下感激,想道謝,又想到祁言舟說過的話,默默把“謝謝”連同舌尖灌湯包一起咽下去。

“祁言舟。”

祁言舟從小餛飩中擡眼,“怎麽?”

沈喬:“你平時怎麽上學呀?過去要多久?”

“騎車二十分鐘。”

“那還挺方便。”

祁言舟放下調羹,挑眉,“你想怎麽去?打車?還是我載你?”

沈喬踟躕半秒,斬釘截鐵地作答:“如果方便的話,還是麻煩你載我吧,可以嗎?”

現在,於沈喬而已,錢第一次成為了一個大難題。

她不能再大手大腳、肆無忌憚,無論是不是繼續跳舞,哪怕只是繼續生活,也得省吃儉用。要在聖敏讀完高三,甚至還得想其他法子。

聞言,祁言舟嘴角勾出一點點微不可見的弧度。

他點點頭,“可以。”

……

路窄,自行車推進來不方便,停在巷外。

祁言舟單肩背著書包,鎖上鐵門,將鑰匙隨手扔進口袋。

頓了頓,又朝沈喬伸出手。

沈喬:“?”

祁言舟沈聲:“包,我給你背。”

沈喬一怔,樂了,笑得見牙不見眼,“餵,我只是被趕出家門,比較倒黴,但不是手腳殘疾了好嘛。”

哪裏就至於嬌弱成這樣。

不懂祁言舟的思維。

話音甫一落下,另一邊也傳來鐵門開合的聲音。

“咚。”

盧衫珊從隔壁走出來,依舊是那副氣鼓鼓模樣。

這會兒,她也穿著高中校服,不過並不是聖敏的,像是市裏一所公立學校。

“言舟哥哥,早。”

聲音細若蚊蚋,聽起來有點不情不願。

祁言舟略一點頭,面無表情模樣,看起來很是冷淡,毫無波動。

見狀,盧衫珊愈發氣惱。

跺了跺腳,徑直跑遠。

沈喬倒是饒有興味地看著祁言舟,眼睛一眨都不眨。

這幾天深入接觸下來,她發現,學校流傳得沒錯,祁言舟的表情和眼神,慣例看起來有點兇狠攝人,也不怪能把表白的女生嚇退。不過,這種兇狠似乎又有點流於表面,一戳就能破似的。

可是,她又確實見過祁言舟揍人,那狠勁,真的很恐怖,完全不像普通17歲高中生。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祁言舟?

驀地,沈喬再次想到“沈喬”打來的最後那通電話。

她說,祁言舟是全世界最愛她的人。

難道,祁言舟這種態度,並不是因為他表裏不一,而是因為,面對的對象是自己?因為喜歡她?

沈喬擰起眉,陷入沈思。

在之前,她也有把這句話拿出來琢磨過。但因為“沈喬”說自己來自十年後,所處時間線和她現在不同,她第一想法是,無論祁言舟對“沈喬”是什麽感情,都應該是發生在後面的事。

現在,時間肯定還沒有走到那裏。

但“沈喬”這樣告訴她,單純只是為了讓她可以預支,有人可以求助,不必被困在窘境之中。

這種判斷,完全基於兩人之前不不認識,這個基點上。

可是,如果,萬一……

沈喬暗自嗤笑了一聲,搖搖頭,將這種念頭甩到腦後。

怎麽可能呢。

在現在這條時間線裏,明明是自己先去招惹的祁言舟。

一開始,他對她可不耐煩了。

這麽一小會兒功夫,祁言舟已經率先走到拐角處。

感覺到後面沒人跟上來,他立馬回頭去找,“沈喬?”

沈喬:“嗯,來了。”

她三兩步跨到他身邊。

不再費心思索任何蛛絲馬跡,安安靜靜,只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到來。

……

天氣不冷不熱,偶有微風輕拂而過,坐在自行車後座,晃晃悠悠,實在愜意。

一眨眼,兩人已經快要抵達學校。

在距離學校兩條馬路之外,祁言舟長腿放下,腳尖蹬了下地板,穩穩當當靠著人行道邊緣剎車。

他回頭,給了沈喬一個眼神,“下車。”

沈喬有些不明所以,“還沒到呢。”

“你自己走過去。很近。”

“為什麽?你騎不動了嗎?”

祁言舟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眉頭往上一挑,露出一點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在說“你在開玩笑嗎”,極具少年氣。

他反問:“你想被傳流言嗎?”

話音剛落,沈喬當即跳下車,以行動來表示,自己完全不想成為本周校內流言中心。

見狀,祁言舟哼笑了一聲。

沒有停頓,自行車輪骨碌碌繼續往前轉去。

沈喬沖著他的背影揮揮手,禮貌道別:“祁言舟,晚點見哦!”

遠遠地,祁言舟一只手扶著龍頭,一只手舉起,頭也不回地朝她揮了揮。

沈喬拿到鹿川芭蕾邀請賽冠軍這件事,並沒有在班上掀起什麽話題度。

他們班這些藝術生,除了來混日子的二代,或是半路出家、想著走藝考捷徑上大學的同學,其他人,幾乎人人手上都拿過幾個專業類獎項,個個履歷漂亮。

一個市級邀請賽,確實還不足為奇。

不過,作為好友,周思琴十分捧場。

一見到沈喬,立馬從書包摸出一枝花,遞給她。

“喬喬寶貝!祝賀你!”

沈喬接過,瞇著眼笑,“謝謝琴琴!”

周思琴:“抱歉,周六有事沒能去看……下次一定!”

沈喬從善如流:“好呀,下次請周老師一定蒞臨現場指點哦。”

兩個女生對視上視線,倏地,笑作一團。

等笑夠了,沈喬才將花放進桌板裏,重新打起精神,站起身。

周思琴:“怎麽了?”

“嗯,我有事,要去找一下老班。”

“什麽事啊?難道是報喜?不至於哈,完全不至於~他肯定早就知道啦!”

沈喬搖搖頭,低聲答道:“我要去申請宿舍。”

“……”

藝術班班主任姓李,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這個“大叔”是形容他的形象,而並非年齡。從高一入學起,李老師就一直維持著一個狂放不羈的半頹廢狀態,比藝術家還藝術家。

不過,李老師性格還不錯,說說笑笑,打成一片,但也壓得住這幫學生。時常被省略姓氏,直接昵稱“老班”,他也不介意。

老班聽沈喬說完,有些不解地撓了撓頭,問:“怎麽突然想到要住宿舍了?”

沈喬攥著手指,低著頭,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

嘴唇翕動,小聲:“……就是有點需要。”

老班:“咱們學校宿舍分配是每年開學就定好的,需要家長簽字報名,沒法在學期中途申請。馬上就要期末考放暑假了,你怎麽這個時間點申請呢?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難?”

“……”

困難當然是有的。

但是目前,沈喬還很難輕松地將這件事公之於眾,只能就此沈默下來。

這個心事重重的微妙表情,立刻讓老班嚴肅起來。

他支起身,直視沈喬,“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沈喬:“老班,真的沒什麽事,就是想住宿舍了。”

老班搖頭,“暑假你們有集訓吧?高三開學,馬上又有校考之類的,在學校的時間肯定沒有普通考生多。住宿舍也不方便。藝術班基本沒有人住宿的。沈喬,你如果有什麽難言之隱,可以告訴我。”

很可惜,沈喬還是沒能說出來。

……

午休時分,李老師打電話將葉欣請到了學校。

沈喬聽到同學說老班喊她,並沒有多想,很快來到老師辦公室。

推開門。

她結結實實地楞住了。

剎那間,手腳逐漸變得冰涼,像是被扔進冰窟裏,麻痹了神經系統,忘記該怎麽動彈。

葉欣倒是同往常一樣,溫溫柔柔地看了她一眼。

但眼神裏沒什麽笑意。

她朝著沈喬招招手,示意她過去,又繼續同班主任說話:“……我的想法是,高三就讓喬喬轉到其他學校去上學,不參加藝考了。喬喬成績不差,努力一年,應該也能上個普通大學。學芭蕾,以後工作也不好找呀。還是當興趣愛好更好一些。”

聽到這番話,沈喬驟然回過神來,大步走到兩人旁邊,怒視著葉欣。

聲音也難得有些尖銳,“你這是什麽意思!”

“……”

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

各種好奇窺視目光,盡數落到她身上。

老班第一個反應過來,拍了拍沈喬肩膀,安撫道:“看來沈喬是和父母鬧矛盾了。沒關系的,不要緊張,我們好好說。”

葉欣也跟著溫言細語,“喬喬,怎麽能用這種態度說話?媽媽平時是怎麽教你的?”

這場面,滑稽得無法言說。

叫沈喬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笑話。

不過,她做了幾個深呼吸,還真飛快冷靜下來。

“不好意思,老班,我想和……我媽媽,先說幾句,可以嗎?”

這層到底,有一間空教室。

沈喬和葉欣一前一後坐進去,再關上門。

頓時,偌大空間裏,只餘兩人面面相覷。

葉欣抽了個凳子,率先坐下身,一副即將促膝長談的架勢。

沈喬也跟著坐在她對面。

當中間隔一排,距離不遠不近,也不尷不尬。

葉欣:“喬喬,恭喜你,媽媽知道你比賽得了第一名。真不錯。”

沈喬嘆了口氣,到底是不如葉欣沈得住氣,“能不能不要這樣。”

“怎麽樣?”

“就是,有點虛偽。”

葉欣笑起來,“是真心的。”

“……”

“不管怎麽樣,你都做了我十幾年的女兒,不是麽。”

可是,十幾年母女情,也抵不過一個親生女兒的分量,抵不過那些利用和私心。

沈喬露出一個比哭還醜的笑,默默垂下眼。

葉欣繼續說:“我剛剛對你們班主任說的話,也是真心的。如果沒有我們扶持你,你肯定沒辦法繼續跳舞,不如趁早放棄,找一條更合適的出路。”

“不可能。”

沈喬斬釘截鐵地截斷她。

葉欣:“你爸那天給你塞了錢吧?你可能不清楚,那些錢,連支付你一學期的學費都不夠。更別說那些集訓、培訓,私教課。離開我們,你什麽都做不了。”

“……”

“喬喬,媽媽開誠布公地跟你講,雖然你只是我們撿來的孩子,但這些年,我確實也把你當成了第二個女兒。那天,看到你跑出去,你爸爸擔心得不得了。要不是月月實在不舒服,他早追出去找你了。”

沈喬默不作聲地看著葉欣,幾乎沒什麽觸動。

因為,這一定是假話。

她心裏很清楚。

果然,葉欣緩了緩,才繼續說:“只要你願意,你還是我們的女兒。月月那邊,我會給你辦轉學手續,不讓你們在一個學校,她應該就會接受你了。如果你想繼續學跳舞,去其他學校,也可以繼續學的。只有一個條件,喬喬,你要忘了這件事,繼續做月月的姐姐。”

最後一句話才是重點。

沈喬了然。

就算到了這個時候,葉欣依舊在為沈禾月打算。

沈喬攥著拳頭,停滯半晌,終於開口:“……做姐姐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沈禾月需要,我就必須立刻給她獻血?或者,更甚的話,再捐贈一些器官之類?”

這話一出,葉欣當即楞住了。

沈喬:“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明明你們都沒有說過這件事,為什麽我會知道?因為,我去驗過血,我也是熊貓血。是和沈禾月一模一樣的血型。”

“喬喬……”

“如果我不是這個血型,你們怎麽會收養我呢。我說得對不對?”

這一回,換葉欣啞口無言。

但沈喬絲毫沒有戰勝的喜悅,直楞楞地,失落感藏都藏不住。

她溫聲說:“我不會回去的。我不想做沈禾月的血包,不想只是作為沈禾月的移動輸血庫而存在。媽,不管怎麽樣,謝謝你們收養我,還給了我這麽好的生活條件。我會回報你們的。一定。”

捫心自問,沈喬對葉欣和沈成駿,雖有怨懟,但卻沒什麽憎恨。

“我要回去上課了。”

她站起身,往門邊走去。

身後,葉欣再次追問:“喬喬,你已經考慮清楚了嗎?”

“是。”

“哪怕從此顛沛流離?”

“對。”

葉欣點頭,“我知道了。作為監護人,我們不能放你不管。學費我會給你交到你18歲那一天,飯卡也會充到那天。但其他方面,我都不會再管你。你想辦法去申請宿舍,申請不到,隨便你想什麽辦法,住在哪裏,住宿費我都會按照學校的住宿標準打給你。總之,不要出現在月月面前。”

“知道了。”

“至於什麽回報不回報的,不需要。但是既然我們收養你這麽多年,如果月月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你就當做回報,救她一次。”

沈喬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兀自離開空教室。

放學時間。

沈喬照例去舞蹈房練習。

事實上,馬上就要期末考試,比賽也已經結束,未來出路在哪裏,還猶未可知。

這時候壓根沒必要練舞。

但她就是想借此耗盡力氣,發洩一下內心抑郁。

晚上六點多,沈喬終於精疲力盡,靠著鏡子坐下,摸出手機。

手機裏面躺了幾條未讀微信。

第一條就是來自祁言舟。

祁言舟:【?】

時間是一個小時前。

沈喬不明所以,也回了一個“?”回去。

下一秒,鈴聲響起。

對方直接打來電話。

“餵?祁言舟?怎麽啦?”

“……在哪?”

沈喬捏了捏鼻梁,順手將臉上汗擦掉,“舞蹈教室。”

“等我。”

丟下這兩個字,他切斷電話。

不過五六分鐘,人已經站在沈喬面前。

沈喬愕然,仰頭,看向他,“這麽快啊。你沒回家?一直在學校?”

祁言舟:“嗯。”

“是在等我嗎?”

“嗯。”

沈喬笑起來,“謝謝。”

祁言舟沒有說話,在她旁邊坐下,但還與她相隔一臂距離,並不算親密逾矩。

頓了頓,他開口,平靜問道:“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你不高興。”是肯定句。

沈喬懊惱地撐了一下眉骨,嘆氣,“被你看出來了……宿舍沒申請到。老師說不能學期中間插進去。看來,我還是無處可去。”

“不是。”

“什麽不是?”

“不是無處可去。”

祁言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朝她伸出手,“很晚了,回家吧。”

作者有話說:

祁言舟:我家就是你家=v=

這章超長!應該能算加更了吧!

本章還是100紅包!愛你們!

感謝在2022-06-13 03:05:03~2022-06-14 03:51: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遠昔今朝、哪裏有蛋撻 2瓶;非墨妍、溜了溜了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